清晨的一縷光從窗簾縫隙里鉆進來落在了臉上，楊九妹皺了皺眉不愿意起床。

　　外面?zhèn)鱽砹俗邉勇�，大掃把刮地的嘶啦聲，像是傳遞著不滿。

　　楊九妹拉起了被子蓋住頭臉，心里面想她住的是獨棟別墅，三個孩子都在外地上班上學，家里面除了狗兒子沒有別的活物，哪里來的聲音？

　　不會是進了賊吧？！

　　楊九妹后背心一驚，嚇得瞌睡立刻沒了，但忽悠悠心又回到了原處，當初買湖灣別墅就是看中這里的安保好，門禁森嚴，監(jiān)控裝得比住戶還多，旁邊就是東洲部隊的駐地，這地方要是遭了賊，那全天下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想明白后，楊九妹又躺了回去繼續(xù)瞇會兒，估計是狗兒子按了遙控打開了電視機，這事兒以前也發(fā)生過，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昨兒個去和老姐妹打牌打到后半夜，老姐妹的老公上門來領(lǐng)人才結(jié)束了牌局，她笑著把人送走，回到一下子變得清凈的家里覺得更加空落落了。

　　死鬼男人走了三十多年了，在的時候吧嫌棄他煩，臭烘烘地往身邊鉆，嬉皮笑臉沒個正型。死鬼是當兵的，海軍，結(jié)婚六七年，滿打滿算見面也就那么幾次，每次大包小包拎回來就沖你笑，笑笑笑，笑什么笑，見到他回來楊九妹就頭大，回來一次就揣一次崽，見到他她腿肚子就轉(zhuǎn)筋。

　　后來他不在了，心里面就和塌了一塊似的。

　　明明常年不在家的人，在和不在有什么區(qū)別。

　　年輕時候楊九妹這么安慰自己，可半夜醒來，時常感覺眼睛里含著淚。

　　“還早�！�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睡意朦朧。

　　楊九妹腦子里抽抽，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男人摟在懷里，堅實的有力的年輕的臂膀環(huán)著自己。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昨晚實在是按捺不住，點了外賣叫了個鴨？�。�！
　　她都多大年紀人了。

　　楊九妹掙扎著爬起來，伸手捏著男人的下巴掰正了腦袋，濃眉大眼，長得挺周正，過了幾十年自己的審美依舊沒變，就喜歡死鬼這長相。

　　男人皺眉，他無奈地睜開眼睛，“阿九，你干嘛�。俊�
　　他忽然壞笑了起來，抬起手隨意地搭在楊九妹的肩頭，“昨晚沒看夠啊�！�

　　楊九妹太陽穴疼，松開了捏著男人下巴的手準備去按頭，卻突然發(fā)現(xiàn)懸空的手緊實、細膩、沒有粗糙的硬繭和皺紋。

　　她是家里面老小，老爹是給大隊里會計，大哥二哥都去當兵了，家里日子比較好過，她沒吃過什么苦，自己也爭氣，初中畢業(yè)就分到了大隊上廣播員的工作。

　　嫁的男人二哥探親回來時路上遇到的小戰(zhàn)友，每旬都往家里面寄錢，她帶著五歲、三歲和不滿周歲的三個孩子，日子挺好過。

　　沒吃過下地的苦，手皮子就細嫩。

　　不像后來寡婦帶三個娃，又被婆家人欺負，她一氣之下帶著仨孩子去了滬市，從后廚洗碗開始供三個孩子讀書，剛好遇到改開，國家政策變了，她賣過小紐扣、拉鏈、頭花，自己開廠做成衣，后來開了自己的商場。

　　日子好過了，她也六十多了。

　　孩子們也長大飛走了，只能夠通過視頻看看遠處的孩子、孫子，然后對著死鬼男人的照片說，你丫的死太早，享不了一點福。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別哭啊�！�
　　男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麥色的皮膚和緊實的肌肉。

　　楊九妹錘了一下他的肩膀，趴到他身上哭。

　　“不想隨軍就不去了，不哭啊，以后我就在對面海島上，回來也方便。”

　　男人手剛放在楊九妹背上拍撫，身上就連連挨了好幾下。

　　楊九妹不解氣，更加用力地踹，把人踹到床下才扶著床喘氣，她淚眼朦朧地看著站在床下手足無措的男人，二十八的年紀，正當時的時候，個高、強壯、肩膀?qū)�，一身的肌肉踹得她腳疼。

　　“嗚嗚，不是夢。”

　　“對對對，不是夢�！�
　　賀志琛回來的少，每次回來對老婆都是百依百順。

　　岳家是隔壁大隊的，兩個大隊的孩子上同一個小學，他上初中的時候她甩著兩條小辮上著小學，等他去當兵，那個上初中姑娘就烙印在心里面了。

　　有一年跟著回家探親路上遇到了楊家二哥，兩人同路聊了幾句后發(fā)現(xiàn)是同鄉(xiāng)，因為二哥帶的東西多，他就幫著先送回楊家。站在楊家門口，看到在灶膛后面燒火的姑娘，細致的眉眼、黝黑的發(fā)辮，看過來的目光好奇、靦腆，被火光照著，那么好看。

　　他聽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砰跳，當楊家二姐打趣地說：“我妹好吧，說給你做媳婦咋樣？”

　　不管那是不是玩笑，他都當了真，當天回去就和爹媽說了，第二天就上楊家提親，他們就成了未婚小夫妻。

　　后來通信兩年，談了近三年戀愛，終于結(jié)了婚。

　　可惜了，聚少離多。

　　現(xiàn)在他有機會調(diào)到東部軍區(qū)的海港部隊，那邊設(shè)營不久，他過去就和老領(lǐng)導一起帶隊伍、建設(shè)軍區(qū)。

　　一切草創(chuàng)，苦肯定是苦。

　　他去那邊看過住過，荒草灘、沼澤地，一鐵鍬挖深點就開始滲出水，蚊子多、蟲多、蛇也多，還有很多海鳥，房子上、地上都是鳥拉的屎。

　　不僅如此，風也多，把人的臉皮吹皸了。

　　那邊苦，她不想去他理解，他不能夠顧著自己，把她和三個孩子接過去。

　　賀志琛抹了把臉，坐到床邊低聲說，“我去了島上有額外的補貼，到時候都寄給你和孩子，你在老家，要是想我了就過來探探親，我……”

　　楊九妹抬起頭，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甩開他的手坐到床邊，腳丫子在地上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鞋。

　　氣得她跺腳。

　　“我來�！�

　　賀志琛矮身撈出被楊九妹踹到床底下的鞋，給她套腳上。

　　楊九妹穿上鞋，哼了一聲站起來走到梳妝臺旁邊，她深吸一口氣才拿起了鏡子，看到鏡子里那張年輕的臉，她彎了彎嘴角。

　　不是夢，踹男人會疼。

　　她竟然回來了！

　　聽到外面的哭聲，是她家老幺，生這個孩子她吃了點苦頭，奶水也不多，這孩子也比她姐她哥難帶，嬌氣、愛哭、離不得她，等后來她帶著三個孩子去了滬市，卻是她最擔心的老三適應得最好，兩個大的反而水土不服，頭兩年經(jīng)常發(fā)燒感冒。

　　唉，想那些干嘛，這輩子絕對不同。

　　她穿上衣服，摟了摟頭發(fā)就開門走了出去。

　　五歲的兒子抱著不滿周歲的妹妹，身邊站著三歲眼眶也紅了起來的二妹，仨孩子活像被爹媽拋棄的崽。

　　“媽媽，她老哭�！�
　　大兒子見到媽媽，如蒙大赦，趕緊把在身上扭來扭去控制不住的妹妹遞給媽媽。

　　楊九妹想去抱孩子，眼角余光注意到眼含渴望的男人，她站住了沒動，“讓你爸抱，我去做早飯。”

　　男人回來的少，孩子們認生，等混熟了他又要走了。

　　等以后男人真的沒了，三個孩子回憶起爸爸，記憶中的印象少的可憐，那刻板的、教條的、書面形容的父親不是他們爸爸。

　　楊九妹背過身的時候眼眶有點熱，聽到后面男人不熟練地哄著孩子，她又彎起了嘴角。

　　灶房在東屋，推開門竟然看到婆婆在燒水。

　　楊九妹笑了笑，年輕的時候覺得這老婆子真特么煩，偏心偏到咯吱窩里頭去了，指望著小兒子養(yǎng)老送終，對孝順的大兒子采取的是裝病、裝窮、裝柔弱……使勁手段就是為了摳大兒子補貼小兒子和女兒。

　　后來呢，小兒子指望不上，還是她這個孀居的大兒媳婦給操辦的身后事……

　　楊九妹年輕的時候就想不通，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怎么想得出來用這些招數(shù)的。

　　后來等她社會閱歷上來了才明白，這都是經(jīng)驗啊，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樸素的宅斗手段，卻分外好用，正好拿捏住了她的兒女。

　　“媽，早飯吃好了？”

　　燒水的老太太木著臉看了一眼大兒媳，“早就起來吃好了。”

　　“哦。”
　　想說她懶起得晚啊，嘿，楊九妹覺得好笑。
　　婆媳相處了幾十年，楊九妹不想像以前內(nèi)耗了，想想就膩歪。

　　從柜子里拿出五個雞蛋，掀開水缸舀出一盆水把雞蛋洗干凈了放水里面煮，水上面架上蒸屜，拿出過年時候做的存在糧柜里慢慢吃的白面饅頭干蒸上。

　　“要用這么多雞蛋？”老太太有點急。

　　“是啊�！�
　　楊九妹繼續(xù)我行我素。

　　老太太急沒用，老二剛結(jié)婚老太太就鬧著要分家，分家的時候明里暗里偏著老二，她和賀志琛分出去單過，老二在大隊部旁邊新起了房子。
　　分出去了只是新灶沒有另外起，但房子、櫥柜、柴垛等等都是分開的，剛才她拿雞蛋的櫥柜就是她結(jié)婚時候的陪嫁，再看到挺想念，可是她爹拖了一車木頭讓木匠回來打的，上下兩門廚，上面的雕花粗糙卻又帶著未來難見的樣式。

　　又洗了一個榨菜疙瘩出來，切絲了淋一點香油上去。

　　老太太見了眉頭中間皺出一個老大的疙瘩，扔了抹布就走了出去，她不能再看，再看就要捂著胸口說難受了，實在是太不不會過日子了！拿著她兒子的工資使勁兒作，吃吃吃，都讓他們吃窮家的。

　　還是那句話，婆媳幾十年，老太太屁話沒說，楊九妹就知道她出去告狀了。

　　呵呵，她自己也是掙工資的人！

　　早飯簡單，沒費多少功夫就做好了，楊九妹端著吃食出去的時候就看到兒子趴在男人的肩膀上，他懷里還抱著一大一小兩個女兒，跟掛著小猴子的猴子樹一樣。

　　老太太已經(jīng)不見了，估計去上工了，她領(lǐng)了大隊里喂豬的活計。

　　賀志琛對上楊九妹了然的眼神，他表情有點訕訕，“媽她出去了。”

　　“嗯，我們吃，吃完了去我爸媽那邊一趟�！�
　　她回來了，記憶也漸漸回籠，記起了賀志琛這回探親回來，說好了要一起回一趟娘家。

　　但因為他一回來就提出了隨軍去海島的事情，她不高興，就沒有一起去娘家，他一個人去的，后來男人沒了，爹娘還提起來過。
　　這是楊九妹心里面的疙瘩，她要順過去。

　　盯著男人看了一眼，楊九妹笑了，“吃飯，看我作甚�！�

　　那一眼看得賀志琛心里面毛毛的，連忙帶著三個崽吃飯，看到桌子上竟然有雞蛋，還是一人一個，就連最小的丫頭都是全蛋，他也沒吭聲。

　　他有工資、有津貼、有上島后額外給的補貼，這次回來還和戰(zhàn)友換了不少全國通用的票證，完全養(yǎng)得起妻子兒女，雞蛋敞開了吃都可以。

　　小丫頭見媽媽終于注意到自己了，坐在爸爸懷里面的她癟著嘴，就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但楊九妹就當沒看見。

　　看吧，癟著嘴半天都不真哭一下下的，還享受著老爹的喂飯服務。

　　楊九妹磕了雞蛋開始吃。

　　現(xiàn)在是1978年，政策變了，社會風氣也不同，她就趁著抓了四只雞養(yǎng)，記得是三只母雞一只公雞，小公雞給黃鼠狼咬死了，一只母雞嚇得不生蛋，她狠狠心殺了娘四個好好吃了一頓，老太太陰陽怪氣地說了幾句閑話，她不記得說了什么，只是記得那只雞吃得又痛快又憋屈。

　　多少年過去了，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情緒依舊記得。

　　現(xiàn)在就剩下兩只母雞，生蛋挺給力，半個月就攢下一小筐。

　　“吃你自己的！”
　　楊九妹看到男人竟然把自己的雞蛋分給兩個小的，就扣桌子讓他注意點。

　　三個孩子，不管大的還是小的，立刻正襟危坐。

　　小孩子會看眼色，這個家誰的話說了算，他們知道。

　　賀志琛先是驚訝地掃過自己的這群孩子，大小都會自己動手吃飯，連懷里面不滿周歲的奶娃娃也能夠努力抓著饅頭干啃兩口，隨后看向了妻子，結(jié)婚六七年了，始終那么好看、那么俏麗，每次回來都感覺她不一樣，現(xiàn)在覺得更加不同。

　　賀志琛把雞蛋扔嘴里一口包著，心里面隨軍與不隨軍的念頭左右搖擺。

　　那叫一個掙扎和煎熬。

　　不管他想多少，娘家要回的。

　　二八大杠上，橫杠上坐著大兒子摟著大女兒，后座上楊九妹抱著小丫頭，旁邊的車筐里還放了賀志琛帶回來要送給岳父岳母的東西。

　　從村子里出來，這一家子就成了惹眼的存在。

　　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和他們兩口子打招呼。

　　這個喊著，“大志回來探親了啊。”

　　那個叫著，“楊老師，什么時候再給我們上上課�！�

　　“你還給人上課？”騎車的賀志琛驚訝。

　　男人一米八六的大高個，一雙大長腿踩著二八大杠的腳踏，動作又穩(wěn)又快。

　　楊九妹挽著頭發(fā)，不說起她自己都給忘了。

　　“我播廣播的時候讀到了一篇講種地施肥的文章，上面提到了一本書，我有一次去縣里面開會在他們圖書館轉(zhuǎn)了一圈看到了那本書，借回來看看，發(fā)現(xiàn)上面提到的種地方法挺好，就和大隊長說了，大隊長說大家都應該學學，就讓我?guī)е鴷o大家念了幾回，不是什么正經(jīng)老師，就是個讀書的。”

　　“那也挺好的。”

　　賀志琛聲音低沉了下來，很顯然他心中的天平又開始劇烈搖擺，老婆在大隊上很顯然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社會地位、自己的收入和成就，跟著他去島上，一切從頭開始，說不定什么都撈不著，只能夠當個普通的隨軍婦女。

　　楊九妹靠在丈夫堅實的后背上，嘴巴上哼著歌，時不時指著路邊草啊花啊田地啊讓小女兒認東西，引導她說話。

　　回到年輕時候挺好的。

　　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要把三個刺兒頭重新帶到大。

　　別看都挺乖挺聰明，煩起來是真的煩啊，恨不得塞回肚子里不生了。

　　一想到這種苦又要受一遍，她就想躺平回去死一死算了。

　　“你呀，什么時候喊媽媽喊爸爸？”

　　不滿周歲的寶寶笑得甜甜的，啊啊地要媽媽的手指。

　　楊九妹氣餒。

　　“媽媽，爸爸。”
　　前面兩個叫得歡。

　　行吧，最起碼不是回到剛結(jié)婚的時候，不然又要糟三遍生孩子的苦，楊九妹那才要哭的呢。

　　兩個大隊就靠在一塊兒，但楊家和賀家有點距離。

　　幸好男人體魄好，騎這么長一段路，一點不帶喘的。

　　不少人和楊九妹打招呼，楊九妹一一回了，有些不認識，但人家看到她的臉，就知道她誰家的閨女帶著丈夫孩子回娘家了。

　　“楊玖！”

　　下車的時候有個女人激動地喊著。

　　楊九妹眨眨眼，心情跟著激動起來，是她的發(fā)小啊，嫁給了船老大的，去到了海邊，離得遠，見得少。

　　發(fā)小覺得就兩年沒見，楊玖卻是二三十年了啊，上次見到發(fā)小干巴得就和海風里的紫菜一樣，現(xiàn)在這么鮮活、明媚，看起來真好。

　　“兩個大的你見過的，這是我小閨女。”

　　楊九妹有大號的，楊玖，她喜歡自己這個名字，所以發(fā)小一見到她就喊她大號，這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

　　“給姨姨抱抱�！�

　　爹媽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有人報信兒，他們早就知道小閨女帶著女婿、外孫外孫女回來了。

　　看到父母，楊九妹心里面唏噓，抱著娘就不肯撒手。

　　楊母拍她，“多大的人了，自己都是當媽的，還像個孩子�！�

　　“回到你身邊，我多大了都是個孩子�！�

　　楊母抱著女兒，還以為她在婆家受了多大委屈了，趕緊拉著她到里屋說話。

　　娘兩個說體己話，留下毛腳女婿面對老丈人，兩個人都尷尬，還好在家務農(nóng)的三哥回來了，這才活絡(luò)了起來。

　　大哥轉(zhuǎn)業(yè)后去了深圳，把老婆孩子也接了過去。
　　二嫂隨軍去了北方沿海。
　　大姐二姐嫁的遠，與楊九妹年齡差距大，沒什么話題。
　　三姐嫁的近，三嫂去喊他們夫妻過來，但到了中午來的只有三姐也一個人。

　　楊家爹媽生養(yǎng)了七個孩子全都立住了，哪怕在家務農(nóng)的老三也因為識字在大隊里兼著會計的工作，老兩口臉上有光，說出去也體面。

　　女婿上門，實打?qū)嵉睾�，這餐飯吃飯楊老頭、楊三哥和賀志琛都醉得稀里糊涂。

　　楊九妹做好了今晚上不回去的打算，把男人弄回屋就繼續(xù)和老娘、嫂子和三姐聊天，她幾次看向三姐，發(fā)現(xiàn)她有點走神，悶悶不樂的。

　　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去才回去。

　　楊九妹請假出來的，不能夠再請了，第三天就開始正式工作。

　　最近她很忙，忙著上班、忙著家里，把三個孩子全扔給了賀志琛，賀志琛看著忙忙兜兜的妻子時不時陷入了茫然。

　　他有一個月的探親假，時間過得很快，明天就要走了。

　　看著把家里面清油都倒出來做油餅的妻子，他心里面五味雜陳的。
　　“我在部隊什么都有的吃，不用弄這么好的油餅�！�

　　“嗯�！睏罹琶寐耦^干活，并且指使丈夫火燒好點。

　　“我把錢和票都留給你們，別太省……”
　　好吧，看著妻子把所有雞蛋拿出來煮，他覺得不用勸妻子不要太省了。

　　“你說什么？”

　　“沒什么，你們在家好好的，缺什么少什么就寫信給我，現(xiàn)在離得近 ，我回來方便，給你們寄東西也方便�！�

　　“過去你那邊要多久？”

　　“早晨出門，晚上就能夠到，蠻快的。先騎車到鎮(zhèn)上，買車票到縣里面換車到是市里面坐船，去東興島的船上下午各有一趟，先坐船到東興島，在那邊等一天一趟的貨船，如果當天沒有貨船，就在島上的招待所住一晚，一般都是有的，我在的那個島叫做長明島，東西都缺，不靠東興島的供應日子難過點�！�

　　賀志琛看了眼妻子，他心中的天平已經(jīng)徹底傾到了一處，所以沒有那么糾結(jié)了，說起這些反而變得坦然。

　　“島上日子很難嗎？”

　　“嗯，設(shè)立沒幾年，一切都是草創(chuàng)階段，很多東西就不趁手，老領(lǐng)導調(diào)我們幾個過去也是一起幫著把隊伍帶起來�！�

　　“有淡水嗎？”

　　“有的，井水，但因為靠近海了，吃著有點咸�！�

　　“有田種嗎？”

　　“那是肯定有的，我們開了地，自己種菜養(yǎng)豬養(yǎng)雞�！�

　　“隨軍的人多嗎？”

　　“大半軍官的妻兒都去了，那邊日子雖然苦，但也比他們老家的日子好，過去就住了帶小院子的房子�！�

　　楊九妹背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她再問，“這么多人，那肯定有學校吧？”

　　“有點，政委的老婆是個能人，她是島上的婦女主任，弄了個幼兒園和小學，因為島上一切也是剛弄，現(xiàn)階段也就這樣。”

　　賀志琛眼巴巴地看著老婆。

　　楊九妹心中好笑，扭頭看了眼堂屋里帶著兩個妹妹玩的大兒子，父子兩個眼睛可真夠像的，眼巴巴看人顯得就很無辜。

　　“那都挺好的�！�

　　賀志琛砸吧了下嘴巴，他撓撓頭也不知道自己期待個什么勁兒，明天都要走了，開證明什么的連夜也來不及弄，他難不成巴望著老婆突然改了主意跟自己去隨軍？

　　“都弄好了，你明天路上帶著吃�！�

　　“我拿一點就可以了，留給你和孩子吃�！�

　　“我們有的吃�！�
　　楊九妹揉揉肩膀，很快男人就給他來按按了，“累夠嗆，明天還要早起，晚上早點睡。”

　　“嗯嗯�！�
　　明天都要走了嘛，想……

　　楊九妹白了一眼，“少來，滾去睡覺，敢動我，打斷你的腿。”

　　楊九妹朝著賀志琛揮揮拳頭，眼睛看的是下三路。

　　賀志琛不好意思地笑了，走出去一把摟住三個孩子把他們送床上去，三個孩子，興奮地哇哇大腳。

　　他挨個親了親，明兒個又要走了，再見面他們?nèi)齻�又要和自己生分了。

　　回到里屋，妻子已經(jīng)睡下，他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躺下，從身后抱住了妻子。

　　“別鬧。”

　　賀志琛只是抱得更緊。

　　楊九妹實在是困了，就任由他抱著。

　　第二天，賀志琛四點多就醒過來，準備獨自出門，但妻子翻身坐了起來，閉著眼睛往身上套衣服。

　　“不用起來了，我自己走過去�！�

　　楊玖打了個哈欠，“你去隔壁叫醒大寶二寶，小的那個你別動，我來弄，醒了又要哭了�！�

　　賀志琛愣住，“不用折騰孩子了吧�！�

　　“當?shù)某鲩T，他們當然要送�！�

　　賀志琛心里面軟得一塌糊涂，拗不過妻子就去喊醒了兩個大的，他們很顯然提前得到了指示，被喊醒稍微有點不滿意，但也照做了。

　　等一家三口出門，賀志琛更加覺得不對了。
　　“怎么這么多東西？”
　　他看著堂屋里擺的行李。

　　兩口藤箱，一口結(jié)婚時買的皮箱，還有兩個布包，三個網(wǎng)線袋套著吃的用的。

　　“搬家呀，我還嫌少呢。”

　　賀志琛看著楊九妹笑盈盈的臉，腦袋里是懵逼的，后面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做事，外面晨露里站著楊三哥，他披星戴月的過來，見門開了二話不說地搬東西，到了白天，賀家人會發(fā)現(xiàn)大兒子一家消失了。

　　現(xiàn)在賀志琛沉浸在喜悅里，壓根想不到這么多。

　　就像是他說的，騎車、坐車、再坐船，一路上他發(fā)現(xiàn)楊九妹已經(jīng)把一切都打點好了，大隊里開的介紹信她都有，站在東興島的碼頭等貨船的時候，賀志琛才徹底反應過來，猶如夢中。

　　他看向抱著小女兒指著遠處的楊玖，微風中，她長發(fā)輕揚，那樣靚麗好看。

　　不管多了多少年，這一幕一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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