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這樣一件事——
　　某甲與某乙為夫婦，后某甲與某丙產(chǎn)生戀情，發(fā)展為同居。某甲遂與某乙協(xié)議離婚，并與某丙結(jié)為夫妻。但某甲后又與某丁發(fā)生感情，于是不久與某丙也離婚……
　　看到這里，讀者開始罵人：不是律師，充什么內(nèi)行？說的鳥語，一句也不懂。
　　好，那么，我來換個通俗的市井描述——
　　從前有一個有婦之夫某某男，認識了一個某某女，兩人一見鐘情，好得如膠似漆，于是就租了房子同居。沒多久，這某某男和他老婆離婚了，跟這個某某女結(jié)了婚，兩人小日子過得十分滋潤�？上Ш镁安婚L，有一次某某男跑去外地出差，遇到另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一來二往，某某男居然又和這小妞兒好上了。不過紙包不住火，某某女得知此事，即和某某男離了婚。
　　看到這里，讀者又要開始罵了：這破事，離婚率這么高的年頭，希奇嗎？我家樓下三嬸外甥的干妹妹就給一大老板當(dāng)二奶，死乞白賴終于鬧得人家離了婚，把她扶正，沒多久，那老板又包了個三奶，就把她甩了。天殺的，世風(fēng)日下，真活該！
　　不錯，的確是活該。是不希奇。曾有說法，新世紀(jì)中國的離婚率將以每年兩百萬對的速度增加。而其中絕大多數(shù)，即是與“第三者”結(jié)婚后又離婚的人群——有調(diào)查結(jié)果顯示，這類人的離婚率是其他人群的八十一倍！
　　我不是社會學(xué)家，個中原因，我不分析。還回到我們的故事上來。且讓我把這故事再換上一個小資的版本——
　　一九四三年十月，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后，胡蘭成收到了蘇青寄來的《天地》創(chuàng)刊號。他坐在院子慢慢地玩賞，被一篇名叫《封鎖》的小說吸引住。只在剎那，天地間仿佛都充滿了美麗和蒼涼，但又如同浸透了胭脂，淺淺的散發(fā)出嫵媚的香氣來。他記下了這個名字——張愛玲。
　　去尋張愛玲，是在看過了《天地》第二期之后。他興沖沖地到上海，百般要求，從蘇青那里得來了地址——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然而老天卻偏偏考驗他的誠心，頭一次前往，居然撲了個空。但緣分終究是緣分，于千百年的時間，千百人的世界，不能早，也不能晚，是他的那一個，終究是他的那一個——張愛玲次日即親來見他，暢談之下，二人都有相見恨晚之嘆，一時心里都各自埋下了種，緩緩抽芽，展葉，開花……也有紅箋傳信，也有小影定情。他風(fēng)流的，只在乎“此時笑語”，她歡喜的，也全不顧他已有妻室。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守在一處，恨不得下一刻就已經(jīng)是今生今世。
　　終于，在一九四四年，他們簽訂終身，結(jié)為夫婦，愿使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可惜，歲月不靜好，世界不安穩(wěn)。不遂人愿。胡蘭成輾轉(zhuǎn)到了湖北。連日的轟炸毀了夢里靜安寺的電車聲，咆哮的江水帶來一屋子的風(fēng)聲雨味�？仗摷拍牟抛�，妻子不在身邊，在寒意襲人的夜里，正撞見溫情脈脈的少女……有些事情一發(fā)而不可收拾，有些錯誤，一犯就不能回頭。
　　一九四七年六月十日，張愛玲以一句“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回應(yīng) “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一場糾葛，戛然而止。
　　再看到這里，我估計讀者依舊要罵：這事誰不知道？可惜了一個傾城才女，居然遇到了這樣一個文化漢奸。胡蘭成真齷齪！胡蘭城真下作！胡蘭成真他媽不是人！
　　罵得好。我也正想罵——這樣一個風(fēng)流成性的的人，毫無社會責(zé)任感，前后勾搭了至少七個女人（他自稱還有攜妓游玩的，姑且不算），壯觀程度直逼韋小寶，別說是當(dāng)今世界新女性之公敵，就算是在舊社會，也合該有人跳出來好好打他幾個耳光。他現(xiàn)在居然壽終正寢，好不叫人憋悶，干脆把他的《今生今世》、《禪是一枝花》拿來，吐吐沫，丟磚頭，打個半死——其人可廢，其文也廢了拉倒！
　　好��！罵得好！
　　不過罵完之后，請大家回到那饒舌的“某甲、某乙和某丙”的故事。
　　胡蘭成是什么？無非某甲而已。張愛玲是什么？也就是某丙而已。他們的故事以一場外遇開始，以另一場外遇終結(jié)，正是一個典型的“第三者”婚姻的失敗，是“不希奇”“真活該”的那一類——好在張愛玲還是個頂天立地的好女子，并不曾為胡蘭成所“包”，否則這還是一樁令人唾棄的“甩了二奶找三奶”是爛事。就這一件破事，值得大文人、小文人、不大不小的文人早也說、晚也說、睡著了還說么？
　　或有人云，“不希奇”“真活該”說的是咱二十一世紀(jì)，倘在四十年代，這還是值得大家說一說的。好——那么咱們要怎么說呢？
　　在兩次婚姻關(guān)系中，胡蘭成看來是過錯方，罵他是沒的說的，依照《婚姻法》，其第二任妻子全慧文、應(yīng)英娣（該是一妻一妾，關(guān)系復(fù)雜，我也懶得研究了，還是稱為“某乙”），在離婚時完全可以向他提出精神損失賠償，而第三任妻子張愛玲（如果兩人的約定有法律效用的話）亦可以在離婚時提出物質(zhì)要求。四十年代沒有這樣完備的《婚姻法》，胡蘭成這下作的家伙“逍遙法外”，留下如此罵名，權(quán)當(dāng)是對他的懲罰吧。反觀張愛玲女士，且不講她是年少無知也好，為情所困也好，在本文的頭一樁離婚官司里，她和胡氏的的戀愛依舊是“婚姻關(guān)系的一方與第三人在男女關(guān)系上有違背法律和道德的越軌行為�！彪m然我們不能追究她的法律責(zé)任，在道德上，總是要予以譴責(zé)的——一個巴掌可拍不響，咱已把胡蘭成罵得狗血淋頭，看上了他的人，即便是好東西，咱們也得對她的審美眼光大打折扣——今日之人多贊張氏為一代才女，一代才女就看上了這樣一個文化漢奸，怎么說也不能完全把責(zé)任歸于漢奸吧？除非張氏是為胡氏所□□，因而被迫嫁給了他，后來又被他拋棄，那張氏才是完全處在受害者的地位。
　　以上之言未免極端。因為胡蘭成無論如何不是個綠油油的臭水塘——就外貌來看，老了之后仙風(fēng)道骨，年輕時除了身材不高之外，估計還是個俊俏人物兒；就文才學(xué)問來看，清嘉婉媚，仿似一道菜，甭管有沒有營養(yǎng)，味道總還有其獨特之處；就其社會地位和交際手腕來說，官至□□長，號稱第一政論家，應(yīng)該是很有兩把刷子的家伙——如此一個人物，放在今日，人見了即使不動心，但面對其追求能抵死不從的，也只是少數(shù)吧。更何況，當(dāng)初其于張愛玲確有真心，還曾為張的小說作宣傳，有“讀她的作品，如在一架鋼琴上行走，每一步都發(fā)出音樂”云云，不可不謂一語道破張氏文字之天機——文人最重“知音”，張愛玲初露頭角時即遇到這樣一個“靈犀相通”的人物，無怪乎一頭栽進來了。我們可說，此二人因相知相愛而結(jié)合，一個“歡”字盡得其中奧妙——實際上，世界上大多數(shù)的婚姻也都是這樣產(chǎn)生的。
　　不過世界上很多的婚姻在締結(jié)后又出現(xiàn)種種的問題：比如這個丈夫并不忠誠，政治上沒有操守，感情上見異思遷，又比如這個妻子完全不會做事，自己不能照顧自己，見了客人愛理不理。未必都是致命的錯誤，也未必都不能改正補救，但是也有她/他不能容忍，他/她死不悔改的——咱們這些成日介鉆故紙的都曉得，胡蘭成的風(fēng)流到死也沒有停止，上世紀(jì)八十年代他還在作《女人論》；張愛玲上學(xué)時的宿舍舍監(jiān)說她的臭襪子把一屋子人都臭壞了，她晚年和所有親人斷絕聯(lián)系，去世多時才被人發(fā)現(xiàn)——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那就一條路了：離婚。胡、張婚姻就此告終——實際上，世界上大多數(shù)的離婚也是這樣產(chǎn)生的。
　　希奇嗎？一點都不希奇。某甲和某丙，在今日是如此，在四十年代也是如此。人生飄萍，好聚好散，合與不合，冷暖自知。若是我的鄰居，我私下里議論兩句，扭頭也該忘記——可這事情早已過去快六十年了，兩位當(dāng)事人也都作了古，何以眾人還津津樂道，或悲或嘆？中國人該是忘性大的，怎么“忘卻的救主”還不降臨？
　　老掉牙的戲，名叫《離婚了，就別再來找我》，胡、張二人若泉下有知，該合作一篇叫《離婚了，就別再來找我們》——否則他倆在墳?zāi)估锩刻觳恢酪蚨嗌賯�噴嚏！
　　累不累呀，無不無聊呀，你們，他們，咱們？

　　本來在上次寫完《倘若遇到胡蘭成》時就想作這樣一篇文章。后來看到關(guān)于“胡張戀”的文章漸漸少了，所以寫了一半就擱筆。然而今日發(fā)現(xiàn)，“胡張”之議論又有抬頭之勢，故作此文。下次誰還想要再寫“胡張戀”，請先問問自己：我是個文人，還是個狗仔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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