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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戳戳他
我和桑南枷是一起長大的,初三時候就談在一起了,上大學一個星期前分開的。
我們是分手了,但我媽還是桑南枷的死忠粉,剛開始那幾天恨不得把我燉了送去給桑南枷道歉,和好。
笑話,明明是他岔的腿,憑什么我低頭,再說了,好騾子哪個還吃回頭草。
一分開就是七年,七年里他畢業(yè)沒離過老家,我沒回過老家。
聯(lián)系方式我換了八百多回了,原因是我媽總是不隔半個月時間就把我的聯(lián)系方式從我爸那兒套過去泄露給桑南枷。
他也不把自己當外人,不高興了給我打,被他媽訓了給我打,喝醉了還是,他就是純純的又菜又愛喝,醉了就大半夜給我打電話跟我鬼哭狼嚎一頓,嚎完了又哼哼唧唧的讓我去接他回家。
我掛了他三番五次的打,關(guān)機了第二天他還打,接通就罵我沒人性,不管他,說要是他死外面了怎么辦。
我每次接他電話都得跑到?jīng)]人的地方或者衛(wèi)生間,然后給他的回應(yīng)都是脆生生的一個字或是四個字。
‘滾!
‘有病去治。’
每次電話結(jié)尾他對我也總會重復(fù)說一句:
“齊她,你真不是人呀你,我祝你這輩子每個男朋友都跟我一樣,生個兒子也是!”
不得不夸一句就是他很有自知之明,罵完我他就立馬掛電話,他手速但凡慢一秒我就把他上下八代都問候了。
分開以后的第三年他才終于結(jié)束了那種小蝌蚪找媽媽的行為。
后來我談過幾個,真的讓他咒著了,時間一久了,我發(fā)現(xiàn)個個都跟他帶點兒像,不是小毛病一樣就是撒潑的時候一樣,談的最長的那個也不過就一年半。
十一點多刷視頻刷的瞌睡了,剛放下手機要睡就來了個煩人精電話。
對面不說話,我溫柔的問了一聲是誰,結(jié)果他那聲‘是我’一出來,我立馬不耐煩了。
“要死啊你,大哥你有沒有完了是吧?你真當我是你媽了啊?一喝醉了、挨罵了就找我,我不是你媽更不是樹洞,別什么苦水都倒給我行嗎?大半我還要睡覺的哎。一伙人出去喝酒總不可能全喝的半死吧,就算全半死了,你能不能給你媽打電話呀,別煩我了行嗎?”
我狂輸了一堆以后他才說話,沒懟我也沒罵我沒人性,只說了幾個字,“被你說中了,我真的要死了!
我不信,他之前也這么騙過我,那時候我倆剛分手半年,他朋友打來電話,哭戲那叫一個真,聲淚俱下的告訴我他喝酒喝死了,哪天哪天出殯,還一再強調(diào)要我去的時候買個花圈,我跟個蠢蛋一樣連夜買票回城,沾地了就抱了個花圈奔人家里去了。
到他家樓下,他帶著他爸媽早就迎接著我,我倆手提著大包小包,左胳肢窩夾著個花圈兒,那時候想鉆垃圾桶的心都有了。
他爸媽問我弄個花圈兒干啥,我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家衰衰死了,就我家那條上了年紀的狗子。
我媽跟桑南枷常聯(lián)系,他知道我家的情況,但好在他沒拆穿,還接走我手里的吃的,然后強行悲傷。
得虧我倆分手以后我就逼著我爸媽搬家了,不然要還住對門兒,這花圈的事就更不好圓了。
過去那么久,想起那碼子事兒我還是來氣,“是覺得我上次夾著花圈兒去你家還不夠丟人是嗎?這次是準備叫全小區(qū)來看好戲吧?不看別人出丑會死啊你!
對面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跟我說,“這次是真的,我沒幾個月能活了,就想聽聽你罵我。不剩幾天就春節(jié)了,回來嗎?回來的話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去接你。”
聽著不像假的,比當年還要真很多,我說了聲我睡了以后就結(jié)束了這通電話,轉(zhuǎn)頭看看日歷,23年1月15號了,臘月二十多了。
想了半晚上才決定訂下車票,回去過個年,也再信他最后一次。
回去的第二天我就提著東西去了他家,他爸跟他媽不像六年多前了那么精神了,跟我爸媽同歲,現(xiàn)在看起來卻比我爸媽大十幾歲的樣子。
電視開著,他靠在沙發(fā)上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
他瘦了很多,以前老引以為傲用來羞辱我禿頭的那頭頭發(fā)也沒剩多少根了。
我對他的怨還在,但更多的是憐憫,他爸媽要留我吃飯,借口全去廚房忙活了,客廳只剩下我跟他,我走過去準備像以前一樣用手輕輕戳了戳他額頭的時候,他先我一步睜開眼睛了。
“我就知道,你沒腦子,記不住仇,肯定會信我的話,更會來看我!
他是笑著說的,我是撇著嘴忍著淚罵的,“滾!
他站起來笑話我,說我腦子跟這張嘴還是一點兒沒長進。
正月初七那天他打電話讓我陪著他出去一趟,打車去的地點,他開不了了,我不會開,離目標地點最起碼還有兩里地的時候就下車了,他讓我跟他感受生命的美好,好在沒穿高跟鞋,不然就得當赤腳大仙了。
不是約會,是去殯葬用品的鋪子拿他早就訂好的骨灰盒
藍色的,看到顏色我有點兒不高興,自取其辱,“別人不是黑的紅的就是黃的綠的,你干嘛挑這么個顏色。”
“選別的顏色還怎么招你生氣。”
“你啊你,要不是你這樣了,我絕對給你一腳!蔽抑钢а狼旋X。
正月初九,他又約我出去,陪他去游樂場,真不明白了,難受起來我看著都疼,他干嘛還非得出來,一輩子都要都要到頭了還不舍得消停一會兒。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電梯里他又疼了,我攙著他的手能感受到他在發(fā)抖,我圣母啊,忍不住抽抽起來了。
他那陣勁兒過去了,轉(zhuǎn)頭看我,我立馬把頭朝向電梯頂,假裝看上面的好風景,怪不得不他以前老說我腦子缺根兒筋呢,抬著頭眼淚那不得從兩邊兒流么。
他個子高我一大截,雖然我已經(jīng)把脖子仰的跟皮皮蝦下懶腰那樣了,但他稍稍一抬頭還是輕而易舉就能看到我的表情。
他嬉皮笑臉的,“哭什么,明年你就不用因為躲著我而不敢回家了,也不會有人大半夜煩你給他叫車了。笑笑吧,你哭起來特別像個老茄子,我怕我眼睛受內(nèi)傷!
這一大哭大笑,我鼻涕出來了,他挺愛干凈,但每次我哭的時候噴出來鼻涕他都會給我擦,這次也不例外。
沒紙巾的時候他用手,但是他給我擦完鼻涕的手下一秒又會在我臉上其他地方擦來擦去的,所以最后給自己當抹布還是我自己。
到了19樓,我讓他趕緊回家,而我沒出電梯,他好像有什么話要跟我說,但最后也沒開口。
電梯門還剩一小道縫隙的時候,我看見他抬手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額頭,是想讓我再戳戳他嗎?
那天以后他再沒給我打過電話,回來時間短,我媽變著花樣給我吃,我爸也沒嫌我多余,天天閨女長閨女短的叫著,跳個廣場舞都得把我拉上,老兩口把我夾中間。
正月十二晚上八點多我上的高鐵,他是正月十三凌晨4:19去世的,上午八點多他父母打電話告訴我的。
看到手機短信框上那個紅色氣泡里的1,我點開看,是他發(fā)的,他跟我要過微信,我沒給。
是凌晨12:36發(fā)過來的,話不多,大概不到四十個字。
「那天是想讓你再戳戳我來著,沒說出口,你能不能等我死了下完葬再走,耽誤不了你幾天了。」
摁滅手機后,我顧不了周圍還有別人注意過來,也暫時忘記了之前的恩怨,腦子里只裝滿了那天晚上他在電梯門口做的那個動作還有剛看到的這條短信。
人來人往的高鐵站里,我托著行李箱邊往出去走邊哭,
他下葬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十,我提前兩天回去的,要回去工作的那天,我去看了他一回,點了點他墓碑上的照片。
“桑南枷,少喝點兒酒,還有你可別來我夢里嚇唬我,你知道,我膽小!
他死以后五六多年吧,我結(jié)婚了,過得很好,兒女雙全,兒子總愛和我作對,還總愛戳我腦門兒,作為慈母的我當然不會跟他一般見識,只有忍不住了才會踢他幾腳,他啥時候哭我啥時候住腳。
每年春節(jié)我都會回家,也都會去看他,看看他父母。
雖然過去挺多年了,但臨走我還是不忘戳戳他墓碑上的照片,那早已經(jīng)成為了我的習慣。
那年正月初九沒實現(xiàn)的愿望,我每年都會為他實現(xiàn)一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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