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然19歲，走在小城的街道上，左耳戴一只耳環(huán)。

　　耳環(huán)上嵌著暗藍色的水鉆，藏在有些過長的碎發(fā)后面。頭發(fā)是稍稍染過的，暗暗的藍，若是在陽光下便可看出淺色的光暈。他撐著一把傘，傘是藍色的，雨水一滴一滴地順著傘骨留下來，那雨水也好像是藍的。

　　在路邊站著一個男人，因為淋了雨有些狼狽，但是仍然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男人穿著長風衣，額前的頭發(fā)垂下幾綹。二月的冰雨，有些冷。歐然的腳步頓了一頓，因為那個男人在看他。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地在看。這種情況下，忽略他并不太好，所以歐然開口：“順路的話，一起走吧？”

　　男人笑了，好像一直在等這句話，至于這句話是歐然說的或者其他誰說的，他并不在意。傘下的空間因為多了一個人而顯得有些擁擠。男人偏過頭，目光在歐然左耳的耳環(huán)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轉過頭去。他什么都沒有說。

　　他們沉默地在雨里走。這個時候，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兩個人的腳步聲就顯得格外清晰。他們走過同一條街道，穿過同一個公園，進了同一個社區(qū)，在同一幢樓前停下，上到同一個樓層。歐然什么也不問，男人什么也不解釋。

　　門鈴響過之后，一個中年的、和藹的婦女開了門。

　　“小然，回來啦。——咦？小天？你怎么今天就到了？”

　　歐然轉過頭去看著那個一直跟著他的男人。男人于是笑了，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然表弟，你不記得我了吧？”

　　歐然不記得這個男人。就算一個十歲的男孩子有什么刻骨銘心的記憶，也不會留在一個十八歲就舉家出國的表哥身上。他點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回來探親的陌生表哥的存在。藍色的傘倚在墻角，藍色的水珠殷殷地灑濕了角落。

　　歐家并不大，沒有多余的房間。晚上的時候，歐然的床上就多了一個人。歐然睡不著，歐天也不睡。黑夜里兩雙眼睛亮亮的，都看著深黑一片的上空。

　　后來，是歐天先開口。他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帶著點磁性。

　　“小然，為什么帶一只耳環(huán)？”

　　“……另外一只丟了�！�

　　“……你知道左耳戴一只耳環(huán)是什么意思嗎？”

　　“知道。無所謂�！�

　　于是他們不再說話。窗外的雨還在下，二月的夜晚，淅淅瀝瀝。

　　除夕近了。歐然和歐天被指派去超市采購。這個節(jié)日讓人瘋狂，在沒有貨架的地方，都滿滿塞著人。

　　人群中有一只手伸過來，緊緊地抓住了歐然的左手。歐然看見那只手的主人，那個人輕輕地說：“小心走丟了�！�

　　沒有笑，但是眼睛里滿滿地都是笑意。

　　春節(jié)是紅色的，歐然是藍色的。在春節(jié)和歐然之間，現在多了一個人，一手拎著裝滿年貨的購物袋，一手牽著歐然。他穿著黑色的外套，一邊和春節(jié)融在一起，一邊和歐然融在一起。

　　今年的寒假，不像以前那么漫長。

　　照例的，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等待十二點的鐘聲。歐然的房間沒有亮燈。兩個人站在窗邊，看遠處的焰火和爆竹的亮光，此起彼伏。

　　歐天輕輕地嘆了一聲：“在美國，看不到這樣的景色�！�

　　歐然輕輕地說：“在上海，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色�！�

　　一只手伸過來，摟住腰。歐天緩緩俯身，黑夜里的氣息分外灼熱。歐然靜靜地看他，他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燈火，眼睛是暗藍色的。一邊的頭發(fā)順在耳后，露出嵌著水鉆的耳環(huán)。水鉆也是暗藍色的。

　　唇和唇的相碰，不過一秒。沉寂中，有人輕輕地說：“新年快樂�！庇腥溯p輕地回答：“你也是�！�

　　二月的雨還在下。天空是暗藍色的，雨也是暗藍色的。有人要回美國工作，有人要回上海讀書。19歲這年的寒假，分外地短。在后來的四年中，這短暫的一個月恍若一瞬。

　　歐然23歲，走在小城的街道上，左耳戴一只耳環(huán)。

　　耳環(huán)上嵌著透明的水鉆，藏在修剪過的碎發(fā)后面。頭發(fā)是純黑的，沒有染過，若是在陽光下便可看出綢緞一樣的反光。他撐著一把傘，傘是透明的，雨水一滴一滴地順著傘骨留下來，雨水也是透明的。

　　在路邊站著一個男人，干干凈凈，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男人穿著長風衣，長長的圍巾隨意繞在脖子上。二月的冰雨，依舊有些冷。歐然的腳步頓了一頓，那個男人走上前來，靜靜地站在傘下。

　　他們在雨里沉默著。這個時候，街道上的人并不多。最后，是男人先開口。他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帶著點磁性。

　　“為什么帶這只耳環(huán)？”

　　“……因為另外一只在別人的耳朵上�！�

　　“……你知道左耳戴一只耳環(huán)是什么意思嗎？”

　　“知道。”

　　男人輕輕地嘆口氣。他解下圍在脖子上的長長的圍巾。精心修剪過的頭發(fā)下露出線條分明的耳廓，左耳戴著一只耳環(huán)，嵌著水鉆。水鉆是透明的。

　　男人把長長的圍巾圍在歐然的脖子上，圍巾帶著他的體溫，很暖和。他雙手拉著圍巾的兩頭，在傘下緩緩俯身。沒有人的街道上，這個吻小心翼翼，好像某種誓言。

　　沉寂中，有人輕輕地說：“我回來了�！�

　　有人輕輕地回答：“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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