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裳，許裳！快下樓，要遲到啦�！标懌_掐著變聲期的破鑼嗓子在樓下喊著。
　　我在樓上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嘴里還不忘念叨著：“陸玙這個催命鬼�！�
　　“什么催命鬼�！蔽覌屵呁視锶绮�，邊反駁道：“人家小玙從小就自律，還不忘帶著你這個拖延癥，不感謝人家就算了，你給我對小玙好一點。”
　　我才不要對陸玙好呢，真的。

　　我四歲就認(rèn)識陸玙了。
　　陸玙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但偏偏又是大院里的孩子王，沒人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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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見陸玙的時候，他在領(lǐng)著大家玩沙子。
　　陸玙穿著背帶褲，手里拿著綠色的鏟子，一手叉著腰指揮旁邊的小朋友倒水。
　　他臉上、身上沒有一處是干凈的，像一個泥猴子。
　　我那時候就想：陸玙真丑，真的。

　　上小學(xué)的時候，陸玙總是給我糖吃。
　　可是我討厭陸玙，他給的糖我才不要。
　　陸玙總是想讓我跟他玩，男孩子玩的東西，好粗魯，我不想。
　　……
　　那天下雨，我沒帶傘，一個人在校門口等著。
　　可是雨只會越來越大，我想只要快點跑就能到家了。
　　正要沖進(jìn)雨里，陸玙拉住了我。
　　他要把傘給我。
　　我才不想要他的傘。
　　那是陸玙第一次兇我。
　　他長得比我高，說話又兇，我很害怕。
　　想著接過傘，但他又不給我了。
　　我快要哭了。
　　可是他打開傘，遮在我頭上。
　　他說要和我一起回家，不然就跟我媽說我把她給我?guī)У脑顼埥o別人吃了。
　　我害怕他，什么也不敢說，只能跟著他走進(jìn)雨里。
　　沒想到，這竟是陸玙欺負(fù)我的開始。
　　陸玙很兇，真的。

　　我第一次來生理期那天，正幫著陸玙寫暑假作業(yè)。
　　實驗班的作業(yè)又多又難，總要陸玙講好久，他才允許我動筆。
　　可是我肚子好疼好疼，嘴唇干得快要裂掉了。
　　我褲子上洇出血跡，把陸玙嚇壞了。
　　以為是我寫作業(yè)寫得太多被累死了。
　　自那以后，陸玙再也不敢讓我給他寫作業(yè)了。
　　陸玙是笨蛋，真的。

　　上了初中，開始有人給陸玙寫情書。
　　我每天放學(xué)都會背著一書包的情書，等到了家門口，再一股腦地倒給陸玙。
　　陸玙每天以補(bǔ)習(xí)功課為由，把我扣在他家，讓我給他念情書。
　　我每念一封情書，就要給陸玙形容那女孩長得什么樣。
　　陸玙說，要是長得好看，就給她回信。
　　我恨透了他這幅做派。
　　給陸玙寫情書的女孩沒一個長得好看的，真的。

　　毫不客氣地說，我長得確實很漂亮，但是我每天和陸玙形影不離，雖然是被迫的，也沒人敢追我。
　　“許裳，你和陸玙到底是不是一對�。俊蔽业耐辣荛_陸玙，悄悄問我。
　　“當(dāng)然不是了，誰跟他是一對啊�！蔽蚁訔壍卣f：“他長得那么丑�！�
　　身后的陸玙聽到，猛地踹了一下我的凳子，很疼，我說我。
　　“許裳，你最好別后悔。”他咬牙切齒地說。
　　“后悔什么？”我覺得他莫名其妙：“你長得本來就丑�！�
　　我才不會后悔，真的。

　　從那之后，陸玙談了很多女朋友。
　　可愛活潑的學(xué)妹，溫柔知性的學(xué)姐，他一個沒放過。
　　我自那之后，再也沒坐過陸玙自行車的后座。
　　曾經(jīng)專屬于我的地方，屬于別人了。
　　我樂得自在，真的。

　　上了高中，我也談了戀愛。
　　對方溫潤有禮，會幫我補(bǔ)習(xí)，幫我挽發(fā)，幫我拿書包，幫我做值日。
　　會給我發(fā)早安晚安，會說我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
　　不像陸玙。
　　陸玙只會讓我?guī)退麑懽鳂I(yè)，只會把我頭發(fā)弄亂，只會把所有重物堆在我懷里，只會在我做值日的時候搗亂。
　　只會每天早上用破鑼嗓子叫我快點下樓，只會嫌我煩讓我回去睡覺。
　　只會在別人說我漂亮的時候，不樂意地翻白眼。
　　還好陸玙不是我男朋友，真的。

　　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那天他要親我的時候，被不知道從哪出來的陸玙打了一拳。
　　他逼著我當(dāng)面和陸玙劃清界限。
　　我當(dāng)然是愿意的。
　　可是陸玙抓得我手腕好痛，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我猶豫，沒給我解釋的機(jī)會轉(zhuǎn)頭就走了。
　　我的初戀，就這么被陸玙搞黃了。
　　我哭得好慘。
　　陸玙明明那么討厭我，為什么偏偏像是把我當(dāng)做他的所有物一樣牢牢拴著我，我是他的狗嗎。
　　陸玙手掌糊在我臉上，把我眼淚擦干。
　　“跟他分手，你就那么傷心嗎？”他終于松開我的手腕。
　　“傷心！當(dāng)然傷心�！蔽冶翘橐话褱I一把地往陸玙身上抹。
　　“許裳，你個大傻子�！�
　　他只撂下一句話，就把我撇在原地。
　　陸玙談了那么多戀愛，還偏偏不讓我好好談。
　　陸玙是大壞蛋，真的。

　　我和陸玙已經(jīng)半年都沒說過話了。
　　他跟老班申請換座位。
　　陸玙不在我身后了。
　　高三的知識我學(xué)起來很吃力，成績下降得很快。
　　我媽偏要找陸玙給我補(bǔ)課，陸玙怎么可能愿意。
　　可我真的永遠(yuǎn)猜不透他。
　　陸玙這次真的在認(rèn)真給我補(bǔ)課。
　　其他的一句都不和我多說。
　　他好像變了。
　　陸玙不欺負(fù)我，我應(yīng)該高興才對，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陸玙一定是給我施了什么咒。
　　我才不要主動和他和好，真的。

　　我高考超常發(fā)揮，能考上本地的一本--N大。
　　我媽高興了好久，她說陸玙也要和我上一個大學(xué)，我又有人照顧了。
　　我不懂陸玙為什么要上N大，他的成績過了重本線，上Z大都綽綽有余。
　　我不知道哪來的氣，飛奔到樓下敲他家的門。
　　陸玙睡眼惺忪地打開門，看到我來好像很詫異。
　　“陸玙，你為什么要考N大？”我開門見山地問他。
　　他收回握著門框的手，冷冷地笑了。
　　“許裳，你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不然呢？還問什么？”陸玙肯定是想轉(zhuǎn)移話題。
　　“許裳，你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嗎？”他擰著眉，等我回答。
　　我突然有一種如果我答錯了，陸玙會馬上掐死我的錯覺。
　　“我......我怎么知道�！蔽彝T后躲著。
　　“許裳，你最好真不知道�！�
　　陸玙猛地關(guān)上門。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媽，你別給我?guī)切┝�，陸玙那都有，我用他的就行�！蔽覠o奈地看著老媽忙東忙西。
　　“說什么傻丫頭，人家小玙報去Z大了�！蔽覌層每瓷底拥难凵窨次�:“人家考那么高分，選Z大也是情有可原，你還在這做什么夢呢�！�
　　陸玙......沒報N大。
　　是啊，人家考那么多分，報什么N大啊。
　　我不是就盼著離他遠(yuǎn)一點嗎。
　　我終于自由了。
　　我很開心，真的。

　　大學(xué)有男生和我告白，我都沒答應(yīng)。
　　我總覺得陸玙會從哪出來給他一拳。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想到陸玙，但為了他們的生命安危，還是算了。
　　上大學(xué)之后，我再也沒見過陸玙。
　　但是陸玙總會給我郵來一大盒糖，他知道我愛吃糖的。
　　陸玙做項目很忙，放假幾乎不回家。過年也是陸叔他們到Z市。
　　我大閑人一個，就愛這走走那看看。
　　……
　　暑假我一個人去香港旅游，路過Z市，想先去那玩玩，我媽說陸玙會來接我。
　　我久違地打通了他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女孩。
　　她說陸玙正在忙。
　　我沒再打過去。
　　我等了兩個小時陸玙才來。
　　他的副駕駛有一個女孩，我想就是接我電話的那位。
　　沒我漂亮。
　　和以前給陸玙送情書的那些女孩一樣討厭。
　　我一邊吐槽陸玙，一邊拉開后座的門。
　　陸玙的聲音冷冷地飄過來：“坐前面�！�
　　“可是......”可是副駕駛有人。
　　“阿玙，我先走啦�！蹦桥⑾铝塑�，跟他打招呼，又笑著朝我點了點頭。
　　阿玙，她叫他阿玙。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陸玙最討厭別人叫他阿玙，我看她沒機(jī)會了。
　　我以為陸玙要把我送到酒店，沒想到居然來了他家。
　　本以為陸玙的裝修風(fēng)格會一如既往的冷淡。
　　一打開門，我簡直眼前一亮。
　　這就是我夢想中的家��！
　　陽臺里養(yǎng)很多綠植，開放式的廚房，可以坐在地毯上邊看電視邊吃飯的矮腳桌。
　　還有......一只加菲貓！
　　“陸玙，你不是最討厭貓的嘛，怎么會養(yǎng)貓？”我抱起在我腳邊窩著的貓。
　　“幫朋友養(yǎng)的�！彼沽艘槐旁谖沂诌叀�
　　“它叫什么？”
　　“阿裳�！�
　　“怎么了？”我以為他叫我。
　　“它叫阿裳�！标懌_抿了一口水。
　　“這貓怎么和我名字一樣？哪個shang��？”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陸玙終于又暴露了本質(zhì)。
　　又不是我的貓，愛叫什么叫什么吧。
　　“那個......你哪個朋友家的貓�。俊蔽疫�是控制不住自己八卦的本質(zhì)。
　　陸玙拿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我一看就有貓膩。突然腦子里閃過一個人影。
　　“是......剛才你送去機(jī)場那位的？”我小心翼翼地問。
　　陸玙只顧著喝自己的水，沒答。
　　也沒否認(rèn)。
　　“你待幾天？”陸玙問我。
　　我一口氣哽在心里。
　　“明天就走。”我沒有興趣再待下去了。
　　他表情一滯：“不是說要玩幾天�！�
　　“不想玩了�！蔽艺酒鹕恚骸拔叶嗣髟绲臋C(jī)票�！�
　　“許裳。”他叫住我：“你真行。”
　　我行什么？
　　我沒他行，半夜送女生去機(jī)場，還讓她坐副駕駛，還幫她養(yǎng)貓，別是就連這個家也是給她裝修的吧。
　　我頭都沒回，就進(jìn)了客房。
　　陸玙總是一句話就能讓我氣得跳腳，他還是一點沒變。
　　我期待了二十年的星空頂現(xiàn)在就在我面前，我卻分不出一點心情欣賞它。
　　我想快點離陸玙遠(yuǎn)一點，真的。

　　畢業(yè)之后，我去做了旅行作家。
　　我想看看這個世界。
　　我走過很多陌生的路，見過很多陌生的臉，聽過不一樣藍(lán)的海，爬過一樣陡峭的山。
　　我聽鳥叫，聽蟬鳴�？丛律�，看日落。
　　聽說陸玙自己創(chuàng)業(yè)，公司快要上市，每天忙得抽不開身。
　　他要是知道我每天這么悠閑，一定會恨不得打我一拳吧。
　　畢竟他那么愛生氣。
　　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打游戲，一個人看電影。
　　開始的時候自然是不習(xí)慣的。
　　這些事我以前很少一個人做。
　　以前......是和誰一起來著？
　　啊，對了。
　　是陸玙。
　　我才不想他呢，真的。

　　我媽給我來電話，讓我回家。
　　她說，陸玙要結(jié)婚了。
　　陸玙......居然要結(jié)婚了。
　　他脾氣那么臭，那么愛欺負(fù)人，那么......那么討人厭，怎么會有人愿意嫁給他。
　　我倒要回國看看，到底哪個神仙要嫁給他。
　　我沒慌，真的。

　　我下了飛機(jī)拎著行李箱就到了婚禮現(xiàn)場。
　　陸玙西裝革履的樣子我還真不習(xí)慣。
　　他實在太瘦了，看來他工作真的很忙。
　　我媽一看到我，就急急忙忙地拉著我的手走進(jìn)一間屋子。
　　屋里的所有人呼地把我圍住，就要脫我的衣服。
　　“媽，這是干嘛��？”我趕緊護(hù)住衣服。
　　“來不及說了，小玙的新娘來不了了，你趕緊頂上，要不然這陸家的面子往哪放啊�！�
　　“那也不能我來啊�！�
　　“你別廢話了，趕緊�！蔽覌屪е遥骸按魃项^紗誰也看不出來�！�
　　我想也是。
　　就救陸玙這一次。
　　我才不是自愿的呢，真的。

　　陸玙這婚禮居然是我最愛的極光主題。
　　他站在我對面鄭重其事地念了一大段結(jié)婚誓詞。
　　“若能相愛，這一刻，就夠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緩緩貼近我的耳朵：“阿裳，你愛愛我，行嗎？”
　　陸玙......陸玙的新娘子的名字里也有一個“裳”字嗎？
　　他掀開我的頭紗，手覆在我的側(cè)臉上，緩緩摩挲著。
　　他不怕嗎，不怕別人發(fā)現(xiàn)新娘是我嗎？
　　下一秒，他冰冷的唇貼上我的。
　　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我喜歡陸玙，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我伸出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想要加深這個吻。
　　可陸玙突然松了力。
　　他的手從我臉上滑下，身體向地上倒去。
　　我抓不住他。

　　陸玙一定是在騙我，他最愛騙人了。
　　都是演的，暈倒是演的，做手術(shù)是演的。
　　可是陸玙他為什么要憋著氣啊，連脈搏都不跳了。
　　為什么啊。
　　陸玙到底要騙我到什么時候。

　　“小玙他......胃癌晚期。”陸叔叔坐在我旁邊緩緩開口：“他本來要和你一起上N大的，可是他那時候情況就很嚴(yán)重了�！�
　　“小玙,他不愿意做化療，不想剃光頭發(fā)，他說你最喜歡漂亮了,你總是說他丑，剃光頭發(fā)之后，會更丑，他不想讓你看見他這樣�！�
　　“他說，他從小到大的愿望就是娶你，可是你不喜歡他，他沒辦法了。只能騙你回來，希望你別怪他�！�
　　“這個是小玙家的鑰匙�！标懯迨逄统鲆话谚�匙遞給我：“房本寫的是你的名字。他還給你養(yǎng)了一只貓。”
　　阿裳，那只貓是給我養(yǎng)的。
　　“他說，你總想想看看這個世界，但你最怕孤獨了，這個家是他能留給你的，最后的東西�！�

　　別說了，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陸玙怎么可能喜歡我呢。
　　他一直在欺負(fù)我，他怎么可能喜歡我呢。
　　為什么。
　　為什么陸玙喜歡我。
　　為什么他不能和我一起上大學(xué)。
　　為什么他為我做了這么多。
　　為什么我現(xiàn)在才知道我喜歡陸玙。
　　為什么陸玙不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為什么。
　　我好討厭陸玙。
　　真的。

　　——

　　陸玙走了八年了。
　　我一直住在他給我留的房子里。
　　這個世界我看夠了。
　　我想看的人再也不在了。
　　我媽和陸叔叔他們都讓我別等了。
　　我沒等。
　　我沒等陸玙。真的。

　　有一天，老貓阿裳突然有了活力，打翻了好大一個紙箱子。
　　陸玙給我的糖的糖紙散落得到處都是。
　　我居然把糖紙都保存下來了嗎。
　　我真傻。
　　我一張張地把它們打開捋好，晾在陽光下。
　　陽光透過糖紙，好像顯出來了什么字。
　　我把糖紙按著顏色分好。
　　發(fā)現(xiàn)每一個顏色都能組能一句話。

　　“阿裳，你什么時候才能發(fā)現(xiàn)我喜歡你啊�！�
　　“阿裳，別討厭我�！�
　　“阿裳，別和他在一起�！�
　　“阿裳，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學(xué)。”
　　“阿裳，對不起啊�！�
　　“阿裳，我還是沒能等到你喜歡我。”
　　“阿裳，我沒辦法了�！�
　　“阿裳，我堅持不住了�！�
　　“阿裳，下輩子你能不能愛愛我�！�
　　“阿裳，我愛你�！�

　　陸玙這個大笨蛋。
　　我才不要喜歡陸玙呢，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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