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第 1 章
你知道麼?其實異類在修成人形的時候,是沒有男體女身之別的。紫玉龍王參爺爺對我說:人則女美於男,禽則雄華於雌,獸則牝牡無分。
我是獸——我是一條蛇,一條峨眉山上修煉的小青蛇。
巍巍峨眉金頂,五色祥雲(yún)繚繞,白鶴顧影,靈猴嬉戲,終年溫適如畫,翠色生煙。冉冉行雲(yún)自千山萬壑之間湧動升起,佛光普照下,猶如萬江拜佛,浩浩瀚瀚。定風草、雪魔芋、靈芝草,還有那一蒿蔥翠的竹葉青,在仙氣氤氳中,亦是碧油油的青。遠遠地,又傳來佛號梵音,那是雷音寺的晨鐘和暮鼓,餘音嫋嫋,環(huán)繞在群峰之間。隱約彷佛還能聽到淩厲的劍氣,那是清麗脫俗的峨眉弟子在練玉女劍。
我就在這兜羅綿世界,這片遠離紅塵喧囂的天地裏,仰承天地日月的雨露精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練習吐納……山中歲月容易過,世上繁華已千年。當我五百年修行已滿,我選擇了男身。我不要化作女身,自古紅顏皆薄命,那些傾國傾城又無依無靠的女子,從一開始就已命定萬豔同悲。
還記得那位在若耶溪畔浣紗的姑娘麼?那裏,是真正的江南。碧山半天立,清溪村邊走。佇羅山下綠意澄澄的溪水,如佩如帶,一路淙淙,繞過溪底的五色鵝卵石,穿過她如蔥削般的精致的玉指,和那舒展在春水中薄如蟬翼的輕紗。那是怎樣精致絕美的一楨江南山水畫卷啊。畫中走進一位男子,她柔柔地喚他作範先生。記得當年他在越,她在吳,馳書邀她遊西湖。自那之後,那湖盈盈碧波便有了一個美麗的名字:西子。蕩舟湖上,他吐露“真心”——請為了越國的蒼生萬民三思。她含淚默允了,他亦含淚笑了。中原上黨之國的精兵勁旅,滾滾的烽火狼煙中,隨夫差揮師南下。昔時祥和的桃源,迷霧纏繞,天光雲(yún)影皆為血色所汙。姑娘緩緩地站了出來。滿山遍野濃密殷勤的蔥翠,亦挽留不住她轔轔遠去的車輦……從此,姑蘇的館娃宮中,有了一位顰眉的女子。
車轔轔,馬蕭蕭,隔著漫天的黃沙和獵獵朔風,隱隱又傳來幽怨低回的琵琶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那鳳冠霞帔下的新娘,絕美,然而冰冷。我只看見她無限惆悵地回望了一眼那個叫作長安的古都,轔轔車馬駛出玉門關,華麗而森然的城門合上那一瞬,也永遠地合上了她的過去。輕輕地揩幹淚眼,揮別昭陽殿,揮別祁連山。那原該薄幸的君王,為什麼到了最後一刻又對她做出挽留?而終究又無力地放手?想到這些,她更抱緊了懷中的琵琶,輕撥一弦出塞曲,淒涼的離歌,陪著她一路嗚咽西去。茫茫戈壁上,空有環(huán)佩叮當,孤單地響徹千年。
蟬是古玉中十分常見的器形,古人們以打孔區(qū)分它們的用途,頭上打孔為佩蟬;腹上打孔為貂蟬。她降世時,便攜了這塊美玉落草。月光下,她徐徐下拜,不惜以自己作為誘餌,為的,是“民族大義”。義父說這些的時候,她並不十分明白,卻深深明白,這件事,只有她來完成。一點櫻桃點絳唇,兩行碎玉噴陽春,丁香舌吐橫剛劍,要斬奸邪亂國臣。千年後,有位書生寫下了她的故事,在刀起頭落征戰(zhàn)殺伐的男性世界中,她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卻又那樣不可或缺。沒有她,那剛烈持戟的少帥不會殞命白門樓,那老奸巨猾的權臣也不會正法未央宮。是她,用她的羸弱之軀,為鼎立的三國鋪平了曆史的舞臺。至於她最終何去何從,繁華過後,只餘一個美麗的傳說。名字叫做《貂蟬拜月》。
時光流轉,那是歌舞升平的盛唐。在大唐的衣香鬢影間,就連空氣,都彷佛透著華貴的氣息。巍巍驪山,山頂,是她的華清池。有位被貶下凡的天庭詩人,他的三分化作劍氣,七分化作月光,綉口一吐便是半個盛唐。詩人見到她,從此便有了這樣一首吟誦千古的詩:雲(yún)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墒橇汲矫谰澳魏翁臁獫L滾的漁陽鼙鼓動地而來,倉惶辭廟之日,將士紛紛倒戈。三尺白綾,一縷芳魂,馬嵬坡下,飄然遠逝。女人,從來不是戰(zhàn)爭的理由,她們,只是戰(zhàn)爭的藉口。垂垂老矣的明皇,晚年呼喚著她的名字,含恨大行。他不知道,即使她願再與他相見,碧落、黃泉也不肯的……
我已看過太多君薄情妾薄命的故事,情縱癡,也有完,不如清修將皮毛換,了無掛礙上靈山。所以我不要女身,我只稀罕修成正果,能夠早日跳出輪回,位列仙班。
在山間遊曆的時候,我看到了她。一襲素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見傾心,再見傾情,我頓時起了頑心,調(diào)戲道:好俊俏的小娘子,我做王爺,你來做我的王妃,如何?她怒喝一聲放肆,便拔出雄黃寶劍要收我。她有一千八百年的修為,是我望塵莫及的。我只好拜伏求生。可正是“不打不相識”,我們才得以結義金蘭。
天竺山的三生石上,鐫著我們的舊精魂。第一世,你為古剎,我為青燈;第二世,你為幽蘭,我為清風;第三世,你為姐姐,我為青兒。
我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所以我搖身一變——從此,我是青兒,一個女子。因為她執(zhí)意要報恩,不肯飛升。天上人間,我已認定她。我便只有選擇女身,寄希陪伴她來這花花世界走一遭,再繼續(xù)回峨眉山清修。她告訴我,一千八百年前,她在山中修煉的時候不幸被一個捕蛇人所獲,幸虧一位小牧童救了她。經(jīng)觀音大士指點,她要白日飛升,須先了斷這樁恩情。
可是尋找千年前的小牧童,歲月悠悠滄海桑田,他已轉世二十回了。我陪著姐姐日日踟躕在西湖邊,看長橋不長,孤山不孤,斷橋不斷。迥異於空山清修,這有著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的錢塘,教人在奢靡中忘了自己。
那是三月三日的西湖,春雨如酒柳如煙,曛風拂過,就連空氣中也都盈滿了溫柔的味道。是日天朗氣清,一如其名——清明。驀地,在如織的遊人中,在那座名斷未斷的橋上,我們找到了他,撐一把四十八骨紫竹傘,風度謙謙。
觀音大士當日指點說“須往西湖高處尋”。如此則非這位“高人”莫屬了。但那書生一派斯文模樣,她正愁不知該如何開口,我靈機一動:姐姐,我們來個下雨天留客!柔荑一指,略施法術,平靜無波的湖上頓時黑雲(yún)翻墨,大雨傾盆而下,茫茫煙波中,我們“偶遇”在西湖的渡船上。
我脆生生地問:敢問相公尊姓大名?
那廂怯生生地答:小生姓許,言午許,名仙,字漢文,不知大姐怎麼稱呼?
這,便是他二人的“初遇”。臨走,我還不忘順便帶走他的傘,更不忘叮囑“我們就住在清波門,雙茶巷的白府,門前有對石獅子的便是噢”。
接下來,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曆經(jīng)盜庫銀風波之後,我們一起到了蘇州。我和姐姐皆深諳歧黃之術,遂幫官人開出保安堂懸壺濟世,圓了他的醫(yī)者父母心。他們宋人個個志向遠大,“不為良相,但為良醫(yī)”。每次姐姐為了保安堂的聲望曲盡人情地央我暗中助他行醫(yī),我雖然奉命照辦,心中只覺生澀可笑。世人孜孜以求的,正是我們嗤之以鼻的。
期間雖然三災八難不斷,但若不生出什麼大的變故,則也真正稱得上神仙眷侶,錦繡良緣。
偏偏天教心願與身違。法力無邊,海裂山崩——他是法海。你道是六根清靜,心如明鏡,則樂得自顧一番逍遙雲(yún)遊,名山大川,天下多少個好所在?v然降魔衛(wèi)道,世間那麼多茍且□□之事,又為何對一個女子苦苦相逼。我並不恨他拆散姐姐和官人,我恨的是老禿驢扣下官人在金山寺,要挾她跪塔,悔過。跪的是姐姐,一步一叩頭,卻步步都叩在青兒的心頭。我看不下去,拔出雄黃寶劍,飛身刺向法海,淺淺的五百年道行,被他的五色金龍禪杖打得靈膽重傷。
姐姐一再忍讓,見他傷了我,才忍無可忍開始與老和尚鬥法。八月十八的錢塘江,風高浪急,鬥要緊要關頭,姐姐不惜水漫金山。金山寺的水有多深,她對我的疼愛便有多深。官人,還不夠。天上的神仙和世間的凡人,他們不懂。
浩劫之後,一春魚鳥無消息。我陪著她回到錢塘,又是三月西湖,姐姐掉落的一支金釵,竟是他們的前緣所系。金釵和紙傘,多麼美好的兩件信物。然而,“釵”同“拆”,“傘”同“散”,這段美麗而無法圓滿的姻緣注定要以拆散煞尾。只是那時候姐姐不明白,我也從不忍心點破。
在錢塘重逢的那段日子,是她最珍重的。也許因為仕林出生,她用陰陽掐算出已經(jīng)離別在即。可她卻一拖再拖,遲遲不肯離開。我真是生氣極了,我氣她定力不足,我氣她說話不算數(shù),可我最氣的,是她這樣不自惜。逆天而行,是要遭五雷轟頂?shù)。她會毀了道行,喪了性命,落得魂魄無依!
我早知道報恩是步錯招。報恩,總要加倍加倍的付出。千年之前,他救她一命;千年之後,最少最少,她也要償他一命。但她決計不會如此吝嗇地等價交換,所以她要還他的,是比性命多更多的東西。
我和夫人說破了嘴,總算勸動了她。本來走都走了,人間說“過山不聞兒啼哭”,可她聽到了仕林的哭聲,便執(zhí)意要下去看他最後一眼——殊不知這是一條不歸路。千年修,又怎樣,思凡之心一動,全部斷送在這剎那的柔情之中。
西湖水幹,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她被永遠地鎮(zhèn)在了雷峰塔下。
官人去金山寺出家為僧,留下一幅她的畫像,一束青絲,和一首詩:
天予多情不予長相守,
空自凝眸春風笑人瘦。
盼如潮汐一日看兩回,
歸去同修金山對雷峰。
尚在繈褓之中的孩兒,托付給了夫人。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明明是菩薩指點她去下凡報恩,孩子生了,恩也報了,苦也受夠了,可是最終還是打入雷峰塔底,這一切種種,是天意的嘲弄還是佛法的無情?我不懂情,但我總算明白了:情,是個死咒,是一個人心裏頭最大的魔障,此情一日不滅,苦厄循環(huán)不息。
我去哭塔,向她道別。雷鋒塔的千尺浮屠,依舊兀自侍立在滾滾的錢塘江邊。湖山畫舫歸欲盡,孤峰猶帶夕陽紅……曾經(jīng)的曾經(jīng),我們一起徘徊在斜陽裏,吟賞著雷峰夕照的勝景;而今,她在塔內(nèi),我在塔外,相逢只在咫尺之間,霎時已是天涯般遠。
“姐姐,青兒要回清風洞苦修,我會打破這偈子,我會救你走,縱然天上、人間都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至多至少,我們還能回峨眉山”。
覺後真堪痛,恩債兩成空。轉眼二十年已過,昔日繈褓中孩子應該長大成人了吧。我去看他,年輕的仕林,柔柔地喚我“青姨”,生得眉目不俗,肖似姐姐。當他知道自己身世之後,便赴京趕考。他是文曲星君下凡,金榜題名不在話下。他出生的時候,落地轉眼,我便已看到他今天仕途平順,拔萃翰林。狀元跪塔救母,終於感動天地,姐姐最終得以重見天日。
姐姐,如果你當年肯聽青兒的勸,心不貪戀,意不顛倒,便不會有今日種種。但我一點也不怪你。有情皆孽,無人不冤。只是,我再也不要你塵念纏身,我們再也不要欠誰,我們是異類,我們要息心滅緣。
趁她入定的時候,我把忘字深深點入了她心中:
忘字心中繞,前緣盡勾銷。
她和官人有許多的故事,許多的回憶,西湖畔、斷橋邊、雷峰塔、金山寺,還有保和堂,姑蘇城,應天府,還有仕林……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從今以後,她只是白素貞,不再是白娘子。姐姐,你不要怪青兒。
軟紅十丈,屬於人間的愛欲貪癡,就連妖,都無法避免。流光溢彩的滾滾紅塵,即迦葉的拈花微笑。姐姐,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不要你找到千年前的那個小牧童,我們就這樣,永遠地尋覓在燦爛的西子湖畔……
。ㄈ耐辏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