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能不認(rèn)識我，但我聽說過你們，這就夠了，反正我今天也不是為你們而來。
　　我來這里，只是想來再見見她。

　　我遇見她，是在一個草長鶯飛的三月。
　　當(dāng)時我在旅游，自駕游，開著車帶著自己就出發(fā)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民宿就住民宿，沒有民宿的話后備箱里還有帳篷，在野外過夜綽綽有余。
　　她是民宿老板娘的女兒。
　　聰明漂亮，還很會照顧人，一個民宿的事情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條。那時住在她家的年輕人沒有不喜歡她的。
　　女孩兒們找她去看附近的花海，男孩兒們還會從路邊摘點兒看著漂亮的小花送給她。
　　然后男孩兒女孩兒們一波一波地離開，只有我還住在她家里，待在原地。
　　我偶爾也會摘花給她，可能因為我也是女孩兒，她一般會收下我的，然后把其他人都拒絕掉。
　　我既高興又失落。
　　既高興于禮物被她收下，又失落于她并沒有看出我那點兒隱秘的小心思。

　　我在她家的民宿待到了夏天結(jié)束。
　　在離開的前一天，我去向她告別。
　　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了那時的場景。
　　——那是她第一次擁抱我。
　　我高興極了，也抱住了她。
　　然后我看到了她眼里閃動的淚花，搖搖欲墜，好像只要一個呼吸，就會落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走？留下來好不好？她哀求著。
　　她一直都是那副開心快樂的樣子，仿佛什么都不能將她打倒，我曾隱約聽到過的爭吵也沒有影響到她。
　　她就像一個大姐姐，包容著我們，包容著一切。
　　可那時，那刻，是她不曾表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失態(tài)。
　　我有些手足無措，但對她的感情更多。
　　于是我向她坦白。
　　我這次回家，只是想要搬家過來。這里的人和景色，都是我很好的素材，我并不準(zhǔn)備就這樣離開。
　　她又哭又笑，更加抱緊了我。
　　我喜歡你。
　　我對她說。
　　她沒有回應(yīng)，但我已經(jīng)懂了。

　　我們住到了一起，在我正式搬到這個城市之后。
　　我長租了一個兩室的房子，房東人很好，允許我們自行裝修，還答應(yīng)在賣房時優(yōu)先考慮我。
　　屋子里裝修了兩間臥室，但實際上我們睡的是同一張床。
　　白天她出門做家教、保姆，任何她可以并且她喜歡的工作，而我則待在家里創(chuàng)作，偶爾也會外出取材。
　　晚上我們就躺在一張床上聊天，聊過去，聊未來。
　　她不是家里受寵的那個，我也不是，因此沒有親人會關(guān)心我們是否結(jié)婚，又是否有孩子。
　　偶爾也會有熱心的鄰居，都被我們搪塞過去，一次兩次之后鄰居也就知道沒必要自討沒趣。
　　其實她是很喜歡孩子的，不然也不會去做小孩子的保姆了。但同時她也很愛我，而我們兩個女性，是無法擁有共同的孩子的。
　　我于心不忍，曾提出要一個孩子，我的，又或者是她的，都沒有關(guān)系。
　　但她拒絕了。
　　她用一種我不常見，但被她教育過的那些孩子應(yīng)該經(jīng)常聽到的語調(diào)口吻，和我進(jìn)行了一場促膝長談。
　　她說：愛情是我們兩個人的，既然不會有共同的孩子，那也沒必要去擁有單獨一個人的。
　　人心都是有偏向的，在比較之下，對自己的后代更會有特殊的對待，或?qū)櫮缁蚩量蹋疾皇钦５�、�?yīng)該有的態(tài)度——我們沒辦法保證這些，親愛的。
　　我似懂非懂，同時也為自己像個孩子一樣被她教育感到羞惱，再沒有提起這方面的事情。

　　在我三十五歲，她三十六歲的這一年，房東把房子賣給了我們，我們兩個人在這個城市真正意義上擁有了一個家。
　　我們翻修了房子，正式將臥室合并到一起，另一間臥室則被拆成兩半，一半用作我的工作室，另一半作她的書房。
　　我們的日常變成了在一起工作，我做我的，她做她的，互不打擾。但如果她做了新的小甜餅，那我還是要吃的。
　　最快樂的事莫過于每年都會有的旅游日，我們拋下工作，拋下這樣那樣的瑣事，一起去山林，去海邊，去名勝古跡——我們愛人類的歷史與自然，正如愛我們自己。
　　我們一輩子都沒有結(jié)婚，國家不允許，我們也對去國外拿一紙沒有效力的證書沒什么興趣。
　　我們在這座小小的城市里讀書、工作、生活，在這間房子里度過了無數(shù)的春秋冬夏，從風(fēng)華正茂，到垂垂老矣。
　　從兩個人，到一個人，或許某天，連一個人也不會再有。
　　但我們已經(jīng)提前想好了墓志銘。

　　一個做著微小工作的教育工作者。
　　和
　　她的室友，她的愛人。

　　現(xiàn)在，請讓她就這樣安靜地離開吧，不必等我，我會自己追上。
　　我一生的愛人啊。

　　——于一場葬禮的致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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