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遇到毒手，想起德國
　　我問毒手：“德國現(xiàn)在幾號幾點？”
　　毒手答道：“28號14點53分�！�
　　毒手又答道：“補充，公元2003年6月�！�
　　我看了看我的電腦顯示，澳洲已經(jīng)是公元2003年6月28日晚將近十一點了，時差八小時，季節(jié)顛倒。冬天，天很早就已經(jīng)黑透了，我也已經(jīng)在電腦面前窮極無聊地又坐了若干個小時，什么也沒有寫，什么也沒有看，只是發(fā)呆。最近一陣子，我老是發(fā)呆。發(fā)呆的時候，眼前雖然是閃爍的熒光屏，飛來飛去的圖片，和成堆成堆廢品回收站里舊報紙一樣的方塊字，我的腦子卻自顧自地神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間或有些漂亮的句子從泥漿一樣的腦海里閃亮升騰，我也懶得動手打開Richwin把它們記錄下來，更不要說微軟的那個不知所云的中文輸入系統(tǒng)。也許人年紀大了就這樣，心懶，手懶。但是因為毒手，突然很清晰地想起了德國，想起了那個獨自一人象幽靈般在歐洲的大陸上游蕩的年輕時候。當(dāng)時的我逡巡于歐洲的初春料峭中，經(jīng)常肚子空空，口袋也空空，幽靈一說完全是一種事實，無關(guān)于共產(chǎn)黨宣言。
　　記得漢堡的那個湖，但是不記得湖的名字了。記得漢堡的那條河，但是同樣，不記得河的名字了。記得湖畔那個很漂亮的飯店，半邊靠岸，半邊浮水，懸著當(dāng)時看來超級現(xiàn)代造型簡單的長枝吊燈，紅通通的，仿佛有一點怡紅院的風(fēng)光。我對意大利菜一向不感冒，記得它不是因為它的菜色。也不是因為它的價值不菲，如果不是朋友請客，我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去不了那樣的館子。我的德文一向很差，看菜單如看天書，記得服務(wù)生殷勤地給我拿了一份英文菜單，可惜我還是看不懂，隨便點了一份通心粉，也許是一種遺憾。湖邊還有一個很擠的小咖啡館，里面有賣一種入口即化苦甜適口的巧克力蛋糕，加上家制冰淇淋，真是絕配�？上悄昕诖�，冰淇淋只吃了一種味道，也是一個遺憾。突然興起，去翻舊照片，卻又想起那些照片全部留給中國的父母了，又是一點遺憾。記得它，就是為了這么一點遺憾。一點點淡如水的遺憾，在多年以后，居然會醇得象酒。人的記憶往往都會這樣怪異，多少當(dāng)時刺骨銘心的感情，不用幾年時間，就會被洗得連影子也看不見，如果開始回憶，卻會突然想起隔壁早起擺蘭州拉面的小飯館子里那種牛肉的香氣。
　　離開漢堡，買了一張火車票去多瑟多爾夫。那是九十年代，聽朋友特別介紹，德國的火車一定要坐一下，跟中國的大不相同，又干凈又寬敞。其實我連中國的火車都沒坐過，既然朋友盛情送我到火車站了，隨緣�；疖嚊]有給我留下什么映象，一個小車箱，可以坐下六個人，座位可能好一點，環(huán)境大概也要干凈很多，但是一路上沒有一個人互相答話，所有的人全部自己看自己的書。漢堡人給我的冷漠映象，全都濃縮在一個車箱里，雖然他們肯定不全都是漢堡人。那會兒，我沒有Laptop，連手機都沒有一個，中文書一本也沒有帶，沒有人說話，只能傻看窗外的風(fēng)景。雪下來了，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風(fēng)景的時候只能看雪花，就那三四個小時，我覺得把這一輩子要看的雪都看完了。
　　在多瑟多爾夫，我姑父請我吃了一頓很不錯的德國咸豬手，看了一場Auction。豬手很好吃，整個吃一只豬蹄子，放眼全世界，除了中國人，大概就是德國人了，都是英雄啊。當(dāng)然，人用刀叉，我用手。Auction也很不錯，一大堆不知道什么地方找來的舊東西，首飾啊，碎玻璃啊，畫啊，地毯啊，花瓶啊，我雖然不懂古玩，光著我的拙眼，也能看得出其實那些東西都不值什么錢。有意思的是德國人那種古怪的認真勁，一個黑黑的小房間里，所有人都西裝革履正襟危坐，時不時還煞有介事真的舉起手里的一個小牌子晃一下。雖然只是一個周末的游戲，卻一點也不象是在玩。大概在他們眼里，坐在克里斯地輝煌的大廳里懷揣百萬英鎊，跟坐在這里口袋里滿是硬幣，感覺其實也沒有什么分別。只是笑了我這個外來人。那個時候我笑了，在一個黑暗的角落里竊竊地笑了，因為我年輕，因為我的口袋里連硬幣都沒有，還因為我也沒有一個屋子可以用來裝那些華麗的雜碎，總之，因為我是一個無產(chǎn)者。今天我穿著睡衣坐在自己三臥室的家里，身邊臥著我的黑背，德國的，展眼四周，全是一些古怪的雜碎，才知道生命就是那么一個圈圈，你走過去的時候可能不注意，走回來的時候才會發(fā)現(xiàn)，這個迷林里，你回到了以前到過的一個岔路口。
　　離開多瑟多爾夫之前，我坐著姑父的車，去南邊德法交界的地方對著那個頹廢荒謬的國度眺望了一會兒。那里也有一條河，河邊是各式各樣的別墅，精致的門里頭停著多多少少各種顏色的法拉利，黑色的最飆，紅色的最靚，于是忘記了看河水的流向。我在法蘭克福機場迷茫地找不到出路，我的腦子里還是只有那些黑色和紅色的不平。我覺得我在德國迷了路，還丟了東西，而且居然沒有收獲到一點點感情，哪怕是最廉價最不真實的那種。遺憾，那家拉面鋪子，現(xiàn)在居然已經(jīng)找不到了，而我一次也沒有去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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