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飛飛姐從外地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新郎官。陳大伯和陳嬸嬸給飛飛姐開門的時候，前一秒還是滿臉溢出來的甜湯，瞥見飛飛姐身后的矮墩墩，登時整張臉都餿了。外頭還立著些瞧熱鬧的鄰居。陳嬸嬸趕飛飛姐和那個男人進(jìn)屋，毫不客氣地帶門上鎖。
　　這些我沒看到，不過王家阿婆看到了，噔噔提著兩條胖腿跨進(jìn)我家大門，眉飛色舞說給我媽。
　　媽刷著碗槽，“唉，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這樣的人也要�！�
　　“就是啊，也不知道這個飛飛怎么想的。”王家阿婆的尖嗓聽著真變扭。
　　我挑著碗里的青豆，“到底長什么樣？我還沒見過呢�！�
　　“長什么樣，你自個兒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蓖跫野⑵咆科鹚目p眼，厚嘴唇要翹不翹，一副怪相。
　　我不睬她，等她挪著她的大屁股走了才問：“飛飛姐不是和洋洋哥玩得很好嗎，怎么不和洋洋哥在一起？”
　　“不知道嘛。洋洋都好久沒回來了，估計在外頭早有對象了�！眿尀r干抹布，甩著手，“他那只大鵬，哪還瞧得上咱們這個小地方的人�！�
　　“洋洋哥才不是這種人呢�！�

　　媽喊我去打醬油，我甩著灌滿了的玻璃瓶蕩悠著回來。迎面的長白蘿卜和圓黑土豆一前一后。瞪眼細(xì)瞧，前頭那個可不是飛飛姐，后面那個估摸著就是新姑爺了。
　　飛飛姐越發(fā)漂亮了。前幾年走的時候還是長長直發(fā)、長長裙和平平鞋，如今都學(xué)會燙波浪，穿高跟了。一步裙裹著細(xì)腰細(xì)腿，唯臀部那里飽滿，一扭一扭的，比梯臺模特還魅。新姑爺是個沒頸子的，一顆大頭生生插在肩上，跟罩了大頭套似的。走起路來還有些羅圈腿，拐來拐去像只野鴨子。這兩人的確不搭呢。
　　我換出右手，舉高了招呼，“飛飛姐！”
　　飛飛姐的杏眼從渙散開始聚焦，淡淡應(yīng)道：“是妞妞啊。長高了。”
　　“嘻嘻�！蔽仪那臏惤撕惋w飛姐比高，咦，還差一截呢。
　　“我先進(jìn)屋了，拜拜。”飛飛姐沒等我答應(yīng)就消失在門板后面了。新姑爺進(jìn)門前轉(zhuǎn)身朝我笑笑，那牙也不白，不過黑漆底上只有牙最晃眼。

　　陳大伯家開了十幾年的餅店，往年這時該做月餅了。我們小孩去幫忙，末了總能吃到新烤的月餅做獎賞。其實我們就是奔了月餅去的，揪幾個面團糊弄糊弄，極好對付。
　　今年二老委實受氣，在飛飛姐回來的第三天就卷了鋪蓋搬去鄉(xiāng)下，平日里頂寶貝的鋪子也不管了。
　　沒有陳嬸嬸來送零嘴，嘴巴怪淡的。撲滿里掏出十個硬幣，倒在褲兜，久不久抖索抖索，丁丁當(dāng)當(dāng)響，跟戴金鏈的大哥大一般闊氣。沿街漫游，那陳氏餅店竟還張著。且背負(fù)著手大踏步進(jìn)去。
　　新姑爺哼哧哼哧揉面皮，見我來也不避生，點頭笑笑繼續(xù)做他的活�？鞠湔舻美镩g燠熱，新姑爺?shù)暮谄っ闪艘粚雍挂猓焙鹾醯�，簡直是另一頭“秋老虎”。鼻孔翕動著，叫人想起地里的耕牛。
　　我四處張望。布局沒啥變動，大臺桌桌腳旁的透明塑料箱里塞滿了鮮肉。
　　“你怎么不把肉放冰柜里？”
　　新姑爺?shù)拇笫忠活D，順著我的目光看，“拿出來化凍的，一會兒剁餡兒�！�
　　我抿抿嘴，百無聊賴，盯了肉鉆研，“這不像豬肉。”
　　“怎么不像豬肉？”新姑爺?shù)难劬τ袔酌脘h利，可我動了下眼皮，那雙眼分明只有憨誠。
　　“太瘦了。骨頭也不像�！�
　　新姑爺從喉嚨里蹦出一笑，“你這小丫頭，刁精刁怪的。這是猴肉�！�
　　“猴肉能吃嗎？”
　　“什么肉不能吃，是肉都能吃。”
　　“吃猴肉不是犯法嗎？”
　　“你不說，沒人知道�！�
　　“你哪來的猴肉？”
　　“你保證不告訴別人，我才告訴你�！�
　　“我保證不說�！蔽野浩痤^信誓旦旦。
　　“就在猴頭山上，那里猴子多著呢。”
　　“你下次抓的時候帶上我唄？”
　　“你不怕？”
　　“這有啥好怕的�！�
　　“成，下回叫你�！�
　　我開心了，新姑爺還有點意思。

　　可算是放假了，用不著天天數(shù)著點早起，我得把沒睡夠的都睡回來。媽喊了我?guī)谆�，只拿枕頭捂住耳朵，卷緊被頭當(dāng)沒聽見。
　　媽忍不住了，擓走我的被子，“小娃兒不作興睡懶覺。沒病也該睡出病的�！�
　　“妞妞她媽。”這尖嗓聽得我一激。得，王家阿婆來了，不起也得起，否則又要聽她排揎。
　　果不其然，王家阿婆堵在我房門口，“喲，小小姐還沒起啊。女娃娃就是金貴，隔壁的黑豬都做第二頓飯哩�！�
　　“誰是黑豬？”我從毛衣領(lǐng)子里擠出頭。
　　“還能有誰，當(dāng)然是飛飛的新郎官咯。”王家阿婆咯咯笑，“這新郎官還真勤快，里里外外都是他打掃，飯也他做，店也他顧，前兩天還送我一袋月餅?zāi)�。怪不得飛飛嫁他，誰不想天天被人伺候。這飛飛也是，不擺酒就算了，回來這么久也不瞧瞧我們這些鄰居，我們也是看著她長大的呀。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真真大小姐派頭，還是新郎官會做人�！�
　　我懶得聽阿婆嚕蘇，“他怎么沒送我月餅，是什么餡兒的？”
　　“是豬肉呢，可精了。你趕緊向他討去�！�
　　我眼嘟嚕一轉(zhuǎn)，憋著壞笑，王家阿婆還不知道那是猴肉呢。

　　這種三天短假太不盡興，糖還沒咂出味兒，就一個順溜掉喉嚨了。作文押到最后也憋不出一個字，中秋節(jié)有啥好寫的，每年不都一樣嗎。我扯扯頭發(fā)，轉(zhuǎn)轉(zhuǎn)橡皮，“文房四寶”摸遍，紙還是空的。
　　“你作業(yè)寫好了沒？明天就上課了�！眿屘嶂习燕侧瞾砘�。
　　“你別催我，都影響我思考了�！�
　　“你要是稍微自覺些我就不會催你了，每次都拖到最后�！眿屶洁絿亣伣赖梦倚臒�。
　　我抄起作業(yè)簿，“哼，我去找飛飛姐教我，不聽你嘮叨。”
　　以前不想寫作文，都是飛飛姐和洋洋哥報給我的，我只要動動筆就好了。
　　敲了半晌也沒人應(yīng)門，窗內(nèi)分明有光。正欲打道回府，門開了。和新姑爺面對面，輕松平視。
　　我正正經(jīng)經(jīng)擺出一張笑臉，“新姑爺好�！闭f罷便往里閃。
　　大小菜色鋪了一桌，滿漢全席似的，一副碗筷凈凈碼著，沒動過。
　　我繞了一圈，“你們還沒吃飯嗎？”
　　新姑爺慢半拍，“啊，還沒�！�
　　“這都你做的？”
　　“對�！�
　　我贊賞地點點頭，“飛飛姐呢�！�
　　“她不舒服，在休息呢，不要吵她�！�
　　新姑爺?shù)脑捰汹s我走的意思，我的倔脾氣上來了。樓上傳出腳步聲，踢踏踢踏越來越近，停在頭頂上，“妞妞，上來吧�！�
　　月白色長袍套在飛飛姐纖長的身軀上空蕩蕩的，是黢黑的樓道里唯一的光亮，似夢影一般。
　　“來啦。”我扭頭沖新姑爺擰了個鬼臉。
　　“飛飛姐，你哪兒不舒服？”飛飛姐面頰凹陷，偏光打下照出陰影來，堪堪皮包骨，比那日看到的竟還要瘦。
　　“我沒有不舒服�！睔馊粲谓z，顯是中氣不足。
　　怪得很，怪得很。我潦草圖著作文想快快離開。
　　新姑爺中途上來說給我做宵夜，飛飛姐漸漸活絡(luò)起來的紅潤倏而凜冽，我忙擺手回絕。
　　夜里尿脹，迷蒙間覺一黑影。意識回攏，兩個黑影，一長一圓，如俠客對立，僵持不下。圓影先退，長影于后消失。

　　“哎呦，不得了了�！蓖跫野⑵呕爬锘艔堦J進(jìn)來，忽又壓低聲音緊張兮兮，“陳家有警察上門了�！�
　　“怎么了？”媽慢下手里的活。
　　“剛才有人看到警察往他家去，那新姑爺和飛飛都被帶去問話了，好像和什么命案有關(guān)。太嚇人了�！蓖跫野⑵艙釗嵝乜冢拔业谝谎劬陀X得這新姑爺怪模怪樣，還真被我猜中了�！�
　　“不會吧�！眿屨摹�
　　我拔腿往餅鋪跑。
　　“你跑哪兒去，要吃飯啦�！眿尩慕泻吧⒃陲L(fēng)里。
　　餅鋪大門緊閉，幸好小后門的狗洞還沒封。費力鉆進(jìn)去，鋪子已然被收拾過，塑料箱里的肉早沒了。冰柜、櫥柜翻遍，那玩意兒連個屁影都沒有。忿忿揣了倆賣剩的鮮肉月餅回去。
　　那以后我常奔飛飛姐家。惹得媽怨懟，你干脆住那得了，當(dāng)我這兒是旅館啊。
　　飛飛姐從來不下樓，也不和姑爺呆一處，終日郁在房間里。一天天干癟下去，蒼白得沒眼看。我想仙女是不吃飯的，仙女是喝露水的�？晌揖拖肟聪膳床衩子望}。我喂飛飛姐小魚干，飛飛姐聞著味兒就犯惡。仙女真可憐，比小花貓還可憐。
　　姑爺有時悄沒聲上樓，飛飛姐的耳朵尖得很，她攥實的拳頭和繃緊的青筋就是提示。也是有一天，飛飛姐握拳的時候，忽地昏過去了。沒等我喊，姑爺已經(jīng)沖進(jìn)來抱飛飛姐。我頂不樂意他碰飛飛姐。
　　警察來我家，我在等媽為飛飛姐煲的鴿子湯。拿那倆月餅招待，抽屜里塞了幾天，不知道長沒長毛。
　　“叔叔，我請你們吃月餅。隔壁姑爺說這是猴子肉做的哦�！�
　　警察愕然，接過月餅面面相覷。
　　媽給了我一記爆栗子，“瞎說什么呢。湯好了，你送去吧�！�
　　“沒瞎說。我見過，肉可精了，跟別的肉不一樣�！�

　　醫(yī)院好無聊，飛飛姐睡，我也睡。飛飛姐瘦，大半床都是我的。
　　微微的風(fēng)從窗縫溜進(jìn)來，窗簾一會兒收腹，一會兒鼓大肚皮。沒點燈的房間全靠窗外的幽光分清輪廓。伸伸胳膊，抻抻腿，飛飛姐還在睡。還是回家罷，不習(xí)慣消毒水味。
　　三更半夜，大街上獨我一個人類，野貓倒是有幾只。
　　“貓，你幫我看著啊，有人你就叫�！必埩艚o我瀟灑的轉(zhuǎn)身。
　　前頭巷子里斜出一黑影。我認(rèn)得。
　　瘋了一樣往回跑。不消回頭看，憑聲音也能測出距離。加大馬力，心臟的撲通撲通傳到耳膜。它在遭受劇烈的地震，還有火山爆發(fā)，馬上就要像巖漿一樣從我張大的嘴巴跳出來了。
　　肩頭一個受力，四肢冰浸。完了完了。
　　黑豬把我掰過來，另一只手的尖刃揚得老高。
　　我忘了呼吸，閉上眼準(zhǔn)備赴一場壯烈的犧牲。如果老天有眼，就讓監(jiān)控拍下這一幕吧。
　　刀子插進(jìn)拔出，利落的聲音和電視劇播的一樣。
　　欸，怎么不痛呢？
　　斗膽睜開眼，飛飛姐擋在我前面。
　　警笛從四面八方聚攏來。

　　“你醒了�！焙檬煜さ哪械鸵�，他在和我說話嗎，可我還沒醒呢。
　　“我明天一早要開會，今晚就得走。我只有一個下午的時間。”有點像洋洋哥啊。
　　“不用浪費時間，你現(xiàn)在就可以回去了。”破題兒第一遭聽到飛飛姐如此冰冷的語氣。
　　“飛飛，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們——”洋洋哥欲言又止。
　　“這種話不要再說了。我不可能和你回去的�！�
　　“飛飛。”話里有些怒氣，洋洋哥頓了頓開口，“警方已經(jīng)定罪了。我們以后可以過正常生活了�！�
　　“可以嗎？我不可以�！痹瓉盹w飛姐也會挖苦腔。
　　“相信我，我們會慢慢回到從前的�！逼蚯蟮难笱蟾�，稀奇。
　　“你要我回到從前，再經(jīng)歷一次你的背叛、你的惱羞成怒、你的監(jiān)視？你早有意讓他頂罪了對不對？毀尸、監(jiān)視、頂罪，一箭三雕啊，真是當(dāng)市長的好苗子。你的好狗，你玩女人，要他幫你擦屁股，現(xiàn)在命也要搭給你。”
　　“飛飛�！甭曇纛澏吨�，“我真的就一次，那次真是昏了頭了。她拿照片要挾我，開完條件還有條件，陰魂不散。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認(rèn)不認(rèn)錯與我無關(guān)，以后你的事都和我無關(guān)�！�
　　“飛飛�！�
　　“你走吧，遠(yuǎn)離我的生活�！�
　　“飛飛�！�
　　“別忘了，現(xiàn)在沒有人能幫你監(jiān)視我。我可以不告發(fā)，前提是你徹底退出我的生活�！�
　　鼻子好癢，好想撓，可是會破壞氣氛。
　　啪嗒，門闔上了。
　　走了嗎，我可以睜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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