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人
　　對現(xiàn)實失望的時候，你會沉浸在夢境里出不來嗎？
　　如果你擁有了改變進程的能力，你會順其自然，還是忍不住出手改成你想要的結(jié)果？
　　被餡餅砸中的時候，你還能保持冷靜嗎？
　　天上真的會掉餡餅嗎？
　　【一】
　　“你的檢查報告顯示一切正常。雖然不知道你所說的‘別人聽不見的聲音’是什么，但我看你表格上寫的職業(yè)是小說家，一般來說，小說家不都會抓住這點聲音，把它當作一個新的靈感么？”
　　張?zhí)m橑坐在公交車里，看著窗外車水馬龍都停滯——大家都被堵在路上——耳邊還聽見心理醫(yī)生在他臨走時的囑托：“有些時候幻聽可能是潛意識的反映，如果你愿意，可以嘗試分辨一下那些聲音的內(nèi)容�；蛟S對你的職業(yè)也是有幫助的呢？”
　　內(nèi)容？
　　張?zhí)m橑把頭從看向窗外扭回公交車里，雖然是早高峰，但車里空空蕩蕩，司機也不著急按喇叭催促前方車輛前行，售票員安穩(wěn)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觀察有沒有要下車的人，一旦有人行動，他便提醒司機“有下”，司機也就依言在公交車站停留，而不是走形式地在車門開了一半就關(guān)——反正沒有人的目的地是這一站。
　　這條線路乘坐的人一直不多，不知道為什么仍然沒有停運。
　　可能是因為，只要有人需要，就會有人堅持在這個崗位上吧。
　　只要有人需要……
　　只要有人需要……
　　只要有人需要……
　　需要什么呢？
　　張?zhí)m橑有些心煩意躁。
　　又來了。
　　這些聲音每次都是只言片語，毫無意義地不斷重復，又是在自己剛有過類似的念頭便出現(xiàn)，所以他在和心理醫(yī)生描述的時候無法確定，這到底是無意識的重復，還是真有什么聲音受到刺激而出現(xiàn)，想要提示自己什么東西。
　　而當張?zhí)m橑集中注意力的時候，這個聲音又消失得干凈。
　　等他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坐過站了。

　　【二】
　　有一座石頭城。
　　它高大巍峨，聳入云間。
　　像是古希臘眾神之廟，又像是西岳華山。伸手去觸，撫摸到的是人工開鑿、打磨后的細膩，又有經(jīng)歷自然風吹日曬留下的飽經(jīng)滄桑。進入石頭城。里面的道路錯綜復雜，但張?zhí)m橑似乎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忽然知道自己在夢里。這個夢他曾經(jīng)來過。
　　進入石頭城，左邊會有一個插在墻上鐵環(huán)處的火把，火把旁邊是一道鑿開的黑暗的門，不知道通往哪里去。他會越過那個門洞往前走，面前的路的盡頭右轉(zhuǎn)，那里又有一只火把。他會一直沿著這條路往前走，每個拐彎處和漆黑的門洞都會有一只火把。他會拿起最后那只火把，登上臺階，從通道走出去。
　　豁然開朗。
　　面前是雪原，背后是通道，通道是山體鑿空建成的，所以背后還有山。雪原的那頭是一座石頭做成的哥特式古堡，有許多著細長的塔尖，古堡本身似乎不對稱。頭上是漫天星空，星空下，應(yīng)該有許多青年男女圍著篝火舞蹈慶祝，這些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當張?zhí)m橑拿起火把、登上臺階、走出通道的瞬間，他愣住了。
　　人呢？
　　雪原安靜得詭異。
　　星空和樹都靜止，無風，無雪，但還有倒映著星空的雪原。
　　雪原怎么能倒映星空？
　　原來那是座冰湖。
　　張?zhí)m橑以為自己做的是一樣的夢，權(quán)當故地重游。可現(xiàn)在看來，這個夢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發(fā)生了什么。
　　原來夢里也有進行時。
　　那便去看看發(fā)生了什么。
　　張?zhí)m橑舉著火把，從冰湖鏡面上走了過去。
　　是的，走過去。
　　這是在夢里。
　　是他的夢。
　　他當然可以輕易走過去。
　　城堡門口沒有守衛(wèi)，里面也沒有其他人。
　　他上次走進城堡，里面的少男少女都穿著華麗，他們盡情舞蹈、交談。淑女們用扇子遮著嘴開懷大笑；舞女衣飾輕盈，腕間鈴鐺叮鈴作響；頭戴花環(huán)的小姑娘們追逐嬉笑，亂了頭發(fā)，索性散開了繼續(xù)奔跑，金色和淺金色的，飄帶似的飛走了。
　　舞池廳堂仍在，桌椅餐具布置如一。
　　可是人都去哪了呢？
　　張?zhí)m橑聽見了城堡守衛(wèi)巡邏時鎧甲碰撞的聲音，他正想往聲音來處問問，忽然有一只手從右后方拉住他的胳膊，帶他走進一個漆黑的門洞，進去之后十分亮堂。
　　那個門難道是……在外面看就是黑的？張?zhí)m橑回頭，門洞從里往外看也是漆黑的，看不見一扇門外的狀況。
　　雙向屏障？
　　他又回頭看拉自己到這里的少女，她仍然穿著輕盈卻華麗的暖橙紅色服裝，金絲勾勒的圖騰上綴著各色細碎珠寶。她蒙著同樣顏色的面紗，面紗應(yīng)是一塊縫了許多流蘇裝飾邊緣的方巾，料子像薄透雪紡�？伤床灰娝拈L相，只能看見她露在面紗外的眉眼和光潔額頭，還有她棕黑色的長發(fā)梳起，發(fā)髻隱在面紗之后。
　　張?zhí)m橑覺得這雙好看的眼睛自己曾經(jīng)見過。
　　那少女摘下了面紗，張口就問：“你怎么還在這里？是沒逃出去嗎？”
　　“逃？”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姑娘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里是難以置信和急切，“……公爵在宴會突然侵占城堡，大殺賓客，有些賓客逃出去了，有些沒有，我就是來救他們的�！�
　　張?zhí)m橑好像突然擁有了這段記憶。他看到紅黑色的鐵騎沖進雪原和城堡，沒人知道他們怎么通過狹窄的通道，也沒人知道他們?yōu)槭裁磥�。賓客發(fā)愣之后是尖叫和逃命，有些人死在了刀下，有些人被流矢誤傷，更多的人被圍了起來，縮成一團拼命往人群中間挨——這種時候，被同類包圍才沒有那么恐懼。
　　為什么自己會想到“誤傷”呢？紅黑色鐵騎的目標又是誰？
　　那姑娘看張?zhí)m橑一直在發(fā)呆，雙手抓了他的兩只手腕讓他回神：“不要難過，我會帶你出去的。我現(xiàn)在要去尋找最后剩下的其他人在哪里，你要跟我一起去，還是去上次我們見面的地方等我？”
　　張?zhí)m橑又想起來，上次她也是這么抓住自己的雙手，笑著說了什么。
　　他突然很著急。因為那次他沒聽完就醒了，后來再回不去。他本以為這次回來就能聽完后面的話，沒想到時間線竟然也推移了。
　　“去等我吧。我一個人更好行動�！彼鎻�?zhí)m橑做了決定，右手蒙上面紗，左手拉著他的右手腕就要接著走，張?zhí)m橑掙開，反握她的手腕，她果然停下來，奇怪地看著他。
　　“等等……我想知道，你上次，是想和我說什么？”張?zhí)m橑的聲音帶著歉意，“很抱歉，我上次，好像沒聽完就走了�！�
　　明明只是夢話，為什么會糾結(jié)那一句。
　　明明是夢里的人，為什么會和她解釋。
　　明明醒過來和進入夢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為什么要道歉。
　　“我隱隱覺得，那是什么很重要的話，對不對？”
　　姑娘的瞳孔張大了一瞬又恢復原狀，眼睛里有些凄然：“沒什么。”
　　然后他就到了上次夢境的終點，那里依舊沒有其他人。她去救人了，自己被留在這等待。
　　為什么不讓我一起去救人？
　　……好像這個城堡自己并不熟悉。回想起來，自己走過什么路都不記得。只記得這幾個節(jié)點的場景，和幾個有特點的人。
　　……自己真的記得嗎？
　　那個面容姣好的姑娘的模樣，她叫什么，自己一無所知。
　　這是自己的夢境。怎么會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么……

　　【三】
　　醒來發(fā)現(xiàn)再睡不著的張?zhí)m橑第一時間憑印象畫出來了那座石頭城。里面有鑿開的通道，向上的階梯，山頂有鏡子一般的湖，還有城堡。
　　他的專業(yè)是園林，畫圖很快，很準確。
　　可是這個圖無論如何精修都會改變夢里的感覺，單憑這幅圖畫也找不到夢里故事的背景。但哥特式的建筑和雪原……他聯(lián)系了正在留學的舍友。
　　舍友難以置信：“你讓我憑借這個草圖給你找資料？小老弟，你身為園林人的自我修養(yǎng)呢？”
　　“我精修了三遍，最后出了三張圖，概括起來就是你現(xiàn)在看到的那張�！睆�?zhí)m橑把另外三張發(fā)了出去。
　　舍友沉默了。
　　“我道歉，你的圖直接拿去做屏保都沒問題。你是在減少我的工作量�！�
　　幾天后舍友發(fā)來了“查詢無果”四個字。
　　“你到底為什么突然對哥特風感興趣了？”
　　“我也很奇怪，分明我對中園史更感興趣，怎么會夢到這樣的建筑……”
　　“你等會！你浪費了老子三天光陰讓老子給你去查你、夢、到、的東西？”
　　“……”
　　暴躁舍友將張?zhí)m橑數(shù)落一通，問張?zhí)m橑夢到了什么，張?zhí)m橑如實說了。
　　“……你怎么不干脆把那姑娘畫出來讓我給你找呢？”
　　張?zhí)m橑沉默。
　　“我不記得她是誰、長什么模樣。我只記得有人在那里出現(xiàn)了�！睆�?zhí)m橑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她好像要告訴我什么事情�！�
　　“一般來說夢都不是毫無征兆的。你好好想想，夢里還有什么。做夢之后你有沒有什么感覺，比如，把她寫成小說？”
　　“你和你姐的想法還真是如出一轍�！�
　　張?zhí)m橑第一次做那個夢之后就開始出現(xiàn)幻聽，好像總有人要告訴自己什么事情，和舍友一吐槽自己好像發(fā)現(xiàn)了新的寫小說的靈感，舍友卻推給他心理醫(yī)生的名片。名片上的人就是舍友的親姐姐。
　　“哦，你現(xiàn)在很喜歡找心理醫(yī)生傾訴了嘛。我姐怎么說？”
　　“她說，讓我試著分辨那些聲音要告訴我什么。我現(xiàn)在只記得那里發(fā)生了一場舞會，有誰入侵，她在努力地救人，有什么話要告訴我�！睆�?zhí)m橑拿起那張草圖，“還有就是這座城堡，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呢？”
　　“最近，你除了這個夢，還有做別的夢嗎？”
　　“有。但這個夢給我的印象最深刻�！�
　　“這樣啊……”舍友想了想，“你有為她寫點什么嗎？”
　　“沒有�！睆�?zhí)m橑搖頭，“她給我的感覺太過真實，而我沒有了解全部的故事，我沒有辦法將她只當作零散故事里的主角，隨隨便便就寫完她的一生……因為，據(jù)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怕我一旦設(shè)想了情節(jié)，夢境就會改變，雖然這么想挺傻的——我如果不想，夢境難道就會自己走下去嗎？——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她原本的故事是什么樣的�！�
　　“……你真的不是單身太久了，夢見個妹子都覺得眉清目秀，覺得是女神吧？”
　　“滾啊�！�

　　【四】
　　后來他竟然又回到了那個夢境。第三次。
　　他十分興奮又小心翼翼，因為害怕自己太過激動就醒來，他保持著平穩(wěn)的心情走過了通道，進入了沒有守衛(wèi)的城堡。
　　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事情。
　　夢里是夜晚星空。石頭城堡內(nèi)部即使是白天也應(yīng)該是幽暗的，能照明的只有火把，為什么無論是通道還是城堡內(nèi)，都亮堂得沒有陰影。
　　這不對。他看了看腳底，有一小團影子。
　　光從四面八方來。
　　光的強度不是火把能夠滿足的。
　　原來這座城，這些石材，本身就是發(fā)光體。
　　如果火把只是裝飾，為什么不整成好看一點的黑金花紋白罩壁燈……張?zhí)m橑吐槽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墻上的火把，眨眼間火把變成了壁燈。
　　難道自己是能當場掌控夢境的嗎？
　　她呢？
　　張?zhí)m橑非常想見她。
　　于是他奔到約定的地方。那是一座枯竭的壁上噴泉，泉眼雕刻成簡單的鳥獸圖樣，三個泉眼排列成等腰三角形。噴泉前是幾層石階，她曾坐在石階上，臨水照花。
　　一旦回到夢境，一些鏡頭就會被想起來。
　　第二次去到噴泉，泉眼已經(jīng)枯竭，泉池十分干凈。
　　他那次最后沒等到她來就醒了。
　　他在夢里跑得氣喘吁吁。
　　這次能等到嗎？
　　泉眼鳥獸圖樣都被被鏟除，石階與泉池方塊棱角都被風雨抹平。
　　你呢？你還好嗎？
　　你救到人了嗎？
　　你在哪呢？
　　你還在城堡里面嗎？
　　張?zhí)m橑聽到身后腳步聲，欣然回頭，卻發(fā)現(xiàn)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君王。
　　君王穿著純銀裝飾的長靴，材質(zhì)上好的王服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他的胡發(fā)干凈整齊，他的眼神像是歷經(jīng)世事，卻仍然有著亮光。
　　“我好像，沒見過你？”
　　君王背著手，平視打量著張?zhí)m橑。
　　張?zhí)m橑穿著現(xiàn)代的衣服。就是平日白天穿的純白T加格子襯衣開衫和寬松淺藍牛仔褲。
　　……我不會被當成異類抓起來吧？
　　“嗯。衣服不同，突然出現(xiàn)，不愛說話。”君王總結(jié)了一下，“那么，你大概就是王妃說的，會相信她的人？”
　　張?zhí)m橑發(fā)出了疑惑：“王妃？”
　　君王輕笑：“沒錯，她還說過，你好像每次出現(xiàn)都不知道之前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看來好像又發(fā)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聽上去，這兩人是夫妻，感情很好，還會說起只見過兩面的張?zhí)m橑。
　　“可以……讓我見見她嗎？”
　　君王的表情變得很落寞。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見見她�！�
　　“你……您為什么這么說？”
　　“她過世了�！本踔噶酥改莻�水池，“就葬在這里�！�
　　張?zhí)m橑吃驚地回頭，更吃驚地發(fā)現(xiàn)，水池竟然變成了一座小小的陵墓。原先有鳥獸泉眼的那面墻，竟然就是墓志銘。
　　他不由得退后幾步，待重整情緒，想要看墓志銘的時候，那上面的小字變得更加模糊。
　　“能……跟我說說她嗎？”張?zhí)m橑祈求道，“我不知道她是誰，我也不記得她說過什么，但我記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好像被我忘記了。”
　　“即使你忘記了，仍然愿意相信她，愿意回到這里。她如果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吧�！�
　　“她經(jīng)歷了什么嗎？”
　　“這是一個，簡單又復雜，悲傷又幸福的故事�！�

　　【五】
　　王妃在成為王妃之前，是一座城的公主。她是這座石頭城的公主。她擁有公主的所有美好特質(zhì)，美麗，溫柔，大方，聰慧，機智，有見識，有勇氣，有能力。
　　張?zhí)m橑第一次夢到這座石頭城，是這座城在最繁華熱鬧的時候，被紅黑騎攻破了。
　　紅黑騎的目標就是公主，公主假意投降，救下了被包圍的臣民，讓他們免遭殺害，后來又利用自己身份，找到被關(guān)押的臣民，把他們依次分批救了出來。
　　臣民卻并不感恩戴德。他們認為公主既然投降，就是讓他們城池滅亡的敵人的女人，這個女人不過是想顯示自己的威德才把他們放出來。說來要不是因為有這樣的公主，他們的城堡怎么會遭到入侵呢？那么多守衛(wèi)為公主死了，公主怎么還有臉面活著呢？
　　公主的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她的守衛(wèi)為她而死，她也十分痛心，但她不能讓全城民眾都為她的名聲送葬。她這才選擇假意投降，為的是有朝一日，能把他們都從地牢里救出來。
　　如果他們認為，自己應(yīng)該為國破家亡付出代價，那就讓她去死吧。
　　城池被攻破的消息當然不久就傳到了君王——當時還是王子，以及公主的未婚夫——的國度。他急急點兵，日夜兼程，趕到石頭城下，剛好救下即將自刎的公主。
　　“公主很堅強，她從頭到尾沒有求助自己的未婚夫。無論她是否向敵人卑躬屈膝，她憑自己一人之力救下了幸存的所有臣民，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民眾這才停止了謾罵，仍有幾個人譏諷王子是為了救自己貌美的未婚妻才這么說，連同城里的那群敵人，都被公主的美麗迷昏了頭腦。
　　“美麗并不是她的罪過。錯的是敵人因為垂涎她的美麗而大肆進攻，錯的是民眾偏執(zhí)地只看見了她的美麗，卻忽視了她的其他美好特質(zhì)，也看不見背后的辛酸和付出�！本跽f起這件事的時候十分平靜，竟然沒有一絲怨懟。
　　“覺得很奇怪，別人這么詆毀我的王妃，我竟然這么冷靜？”
　　張?zhí)m橑點點頭。
　　君王的神色變得更加溫柔：“是王妃教會我，永遠不要心生怨懟�！�
　　當時的王子當然想殺了那幾個嚼舌根的人泄憤，他是未來的一國之王，殺幾個多嘴的民眾又怎么了，更何況這些人還詆毀他的王妃。就在他即將拔劍時，一雙手輕輕地握住了他。
　　他回頭，公主面容平靜溫和，笑著對他搖搖頭。
　　“王妃當時說，民眾的偏執(zhí)罪不至死，我也不應(yīng)當為了這些話語，就失去了原本的正直和原則。若我真的殺了他們，于外，我將成為一個殘暴的君王，于內(nèi)，我的心靈將再也無法安寧�！�
　　君王接著說：“我質(zhì)問她，既然如此，為什么之前想要自殺。她說，當她發(fā)現(xiàn)所有民眾都對她抱有如此看法、都這么指責她時，她忽然覺得整個世界沒有了希望。她覺得沒有人相信她，沒有人理解她，她了無牽掛�？墒俏页霈F(xiàn)了，我信她，我就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柱。是我讓她想起來，還有一個人或許也是相信她的�！�
　　他指了指張?zhí)m橑：“我想，她說的是你。你沒有在那個地方出現(xiàn)，也沒有誤解和指責她。她便覺得，你或許也是相信她的�！�
　　“我當然信�！睆�?zhí)m橑不知道什么時候淚流滿面。
　　“不是因為她的美麗吧？”
　　“不是的。我想起來，我也曾被人不理解，被人惡意揣度，被說各種難聽的話……我也曾一度絕望想要自殺……”張?zhí)m橑使勁眨眼，想將面前的水池看得清楚一點，可是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是她告訴我……告訴了我什么，可是我現(xiàn)在還是想不起來，她當時到底說了什么話……”
　　君王拍了拍他的肩。
　　“你能告訴我，她最后過得怎么樣嗎？她是怎么……怎么去世的？”
　　“她過得很好。我盡我所能給她我能給的。我們，相濡以沫，直至生命的盡頭�！本踝旖菐е⑿�，眼神除了悲傷落寞，竟然還有著幾分期待：“她壽終正寢，我大概也快要去陪她了�！�

　　【六】
　　張?zhí)m橑醒來之后久久失神。
　　君王在夢境的最后飛速老去，頭發(fā)花白，皺紋滿面，然后在一片光芒里化成星輝，再看不見。
　　也許和王妃見到了呢。
　　張?zhí)m橑自嘲地坐起靠墻，枕頭是干的，感覺眼睛沒腫，臉上也沒有流過淚的痕跡。
　　都說南柯一夢，如今卻是夢里時間比現(xiàn)實要快。
　　又說莊周夢蝶，于他們而言，自己又怎么不是一個夢。
　　舍友推門而入，看見張?zhí)m橑呆坐著發(fā)呆，沖過來先低頭探了探他的鼻息。
　　“謝天謝地你還活著��！”舍友拍了拍胸脯，“我連給你發(fā)了兩天微信你沒回我，電話不接，物業(yè)說敲門不開，搪塞我兩句可能是出遠門了就再不接我電話。要不是就咱倆和我姐有鑰匙，我姐這兩天又出門辦事了，我才不趕著飛回來呢！”
　　張?zhí)m橑才回過神：“兩天了？”
　　“你聽聽你那沙啞的嗓音，寧幾天沒喝水寧自己不知道嗎？等著我給你倒點水去！糖還在老位置吧？算了我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糖跟鹽都給你來點�！闭f著端著一杯水回到張?zhí)m橑臥室，“干了，諸事一了百了�！�
　　張?zhí)m橑突然覺得最后那句話有問題：“什么意思？”
　　舍友沉默了一會兒，拿著水在張?zhí)m橑床上坐了下來。
　　“你的失憶癥是不是還沒好？”
　　“但我記得我說過剛從外面回來不要直接坐我的床！”
　　“你腦子重要還是床重要！”
　　“現(xiàn)在是床！等會你給我把床單洗了！”
　　“有洗衣機嘛多大的事！”舍友把水遞到他面前，“這是解藥，趕緊喝了。”
　　“什么解藥？”
　　“你還記得你為什么沒有保研，甚至不能考研嗎？”
　　話里有戳心的四個字。張?zhí)m橑有些頭疼：“……天災人禍？”
　　“對，那場天災人禍讓你失去了幾乎所有的專業(yè)記憶，讓你錯過了保研資格考試，讓你無法短時間內(nèi)恢復到巔峰，甚至你的記憶能力都出現(xiàn)了問題。所以你不記得，其實我姐不是我介紹給你的，而是你一直都有在看心理醫(yī)生，并且為了能夠參加保研考試，你簽字嘗試了一種有一定風險的藥�！�
　　“什么藥？”
　　“激發(fā)你的記憶的藥。能讓你在夢里回憶起過去。但這個藥，怎么說呢……”舍友另一只手抓了抓腦袋，“實話實說效果并不明顯。你畢業(yè)回家之后受了家里刺激，又引發(fā)了副作用，就是你會夢到一些離奇又連續(xù)的故事。我也不知道這些故事哪來的，總之這些故事會越來越多，會讓你在睡夢中難以自拔，甚至可能在你清醒的時候都會出現(xiàn)夢里片段，長此以往，你會分不清夢境和現(xiàn)實，甚至可能人格分裂，你無法知道你做了什么。”
　　張?zhí)m橑提出疑問：“按你的說法，我應(yīng)該是大四的十月到十二月之間吃的藥，已經(jīng)過去一年多了，這藥效這么強的嗎？”
　　“你在家里受了多大刺激你不知道嗎？”
　　“……老實說我記得并不清楚�！�
　　“那就是這個藥不僅沒有喚醒你的記憶，反而讓你神經(jīng)錯亂了！”舍友將水杯塞到他手里，“你現(xiàn)在很危險，你睡了幾天你知道嗎！”
　　“我只睡了一天�！睆�?zhí)m橑眨著眼睛，給他看手機的通信記錄和便簽記錄，“大前天我還聽你吐槽國外生活二三事，昨晚我還在記錄一些小說思路，前天也有。但是通信記錄……可能是因為前兩天沒話費了，wifi又廢了，再加上時差，就給人一種‘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聯(lián)系’的假象。”
　　舍友摸了摸鼻子：“……我怎么記得你不是寫推理小說的人�。俊�
　　“我只是具備基本的觀察力。你從進來到現(xiàn)在，小動作太多了�！睆�?zhí)m橑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說吧，這杯水到底是什么。我喝了之后，會怎么樣？”

　　【七】
　　“是靈丹兌水呀。”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房門外響起，心理醫(yī)生笑吟吟地走進來，把電腦椅轉(zhuǎn)了向面朝張?zhí)m橑坐下，雙手抱胸，翹著二郎腿。
　　舍友鄙夷道：“姐姐你的職業(yè)素養(yǎng)呢？”
　　心理醫(yī)生反而換了個更散漫的坐姿，背靠電腦椅，雙手扶在兩側(cè)扶手上：“我要是恢復原型你們都得給我跪在地上！哼哼。事情辦砸了被看穿了還指責我沒有職業(yè)素養(yǎng)�！�
　　舍友不要命地接著吐槽：“對，你是沒有身為神仙的自我修養(yǎng)�！�
　　“呵呵！我要不是為了神仙的自我修養(yǎng)，用得著費這么大功夫先做個預實驗嗎？喂你知道閉了天眼關(guān)了超越常人的能力學心理還考證有多難嗎！”
　　“那要不然你試試多學一門語言去國外？除了跟人打交道還得跟他們的神啊佛啊主啊打交道……”
　　“我道歉。我就這么一個小神仙，我哪敢去跟其他體系嗶嗶啊，也就聽聽凡人的愛恨情仇。嘖嘖嘖我弟弟可真流批！”
　　“噗�！�
　　正在拌嘴的姐弟倆一齊看向笑聲的源頭。
　　“哈哈哈哈，咳。不好意思沒忍住笑出聲了。恕我冒昧，你們即使是神仙，也是親姐弟嗎？”
　　“不是！”
　　“是師姐弟啦！”
　　張?zhí)m橑：“感情還挺好的啊�！�
　　“喂！怎么現(xiàn)在變成你在看戲了？”
　　“因為你們沒說正事光打打鬧鬧了啊。在連載里這種沒有劇情的大鬧對話可是會被嚴格控制字數(shù)的。”
　　心理醫(yī)生把頭發(fā)撩到耳后：“那就先說正事。我們觀察你很久了，發(fā)現(xiàn)你具備系統(tǒng)全面的專業(yè)知識，本來想空降當個神仙甲方，讓你修個天庭……”
　　“扯淡也請有個限度。”
　　“是真的啦！哇你不知道現(xiàn)在天庭房屋破損有多嚴重哦！但是師父他老人家看了許多設(shè)計師都不滿意，他老人家守舊，就喜歡老建筑，制式越老越精美越好�？涩F(xiàn)在有幾個人潛下心來往舊了研究的？都在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拿了就用，掙了就跑，有個圖庫就只會改圖，嘖嘖嘖�！�
　　“可是，我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的專業(yè)記憶。我現(xiàn)在只能畫圖和寫小說，你這個單……還得另請高明。”
　　心理醫(yī)生一拍大腿：“說到這個我就來氣！我剛準備來找你，結(jié)果你就出事了！我趕緊把你撈回來，你又什么都不記得了！幸好你腦子還給你留了點什么讓你有信念活下去，不然真是神仙都救不了你�！�
　　舍友——那位師弟補充道：“我們認為是我們找你做乙方而害了你，為了幫你恢復記憶，給你吃了藥。但你受了刺激，這個藥反而讓你的病情惡化。師姐前兩日回師門取解藥，你吃了就不會再做奇怪的夢了，你的生活將回到正軌。”
　　“如果我不喝呢？”張?zhí)m橑提出了最后的疑問，“我從夢的最后一段醒來，發(fā)現(xiàn)這個夢原來是在引導我往好的方向走。她和我說的話，雖然我還是想不起來，但我的確是因為這個夢，才能接著走下去、活下去。我雖然沒有像她一樣碰見對的人，但我知道，世界上有人理解我，即使，那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夢境。”
　　師姐弟倆對視了一眼。
　　張?zhí)m橑接著說：“我覺得有一點很奇怪，為什么你們倆都在引導我將故事寫成小說賺錢，難道我就這么像不會抓住靈感鰻魚的人嗎？”
　　“但你沒有這么做。我們呢，為了考驗你，給你金錢和身體健康的誘導，你都沒有被誤導欸！”心理醫(yī)生鼓了鼓掌，“所以我前兩天回師門跟師父請示，借你靈力，讓你真實地感受一下你想要寫的故事的題材，當然，是在夢里。但故事嘛，有長有短，你要是長久地沉浸在夢境里，現(xiàn)實中的身體是吃不消的！還有還有，夢境里的故事可能也有危險，當你有了靈力，哪怕你是在深度睡眠中，只要是你感應(yīng)到危險，就能立馬脫離夢境醒來，也就脫離危險！怎么樣？這杯水喝不喝？”
　　“聽上去你們真是神仙甲方�！睆�?zhí)m橑托腮，“但這么做，對你們有什么好處？”
　　“當然是有條件的咯。因為夢境是不受我們控制而是受你控制的，所以我們需要你——寫出來！還有一個附加條件，就是要在三年內(nèi)恢復并提升你原有的水平，給我們修繕師門！”
　　張?zhí)m橑十分謹慎：“我有什么好處？寫出來稿費歸誰��？還有，我本來靠想象力和讀古籍、學習就能完成的事情，為什么要借你們的靈力來用啊？”
　　“你做夢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很真實？”
　　“有啊。”
　　“你以前的夢，有類似的感覺嗎？你記得有這么清楚嗎？”舍友雙手抱胸靠著墻，“最大的區(qū)別就是，你能想進入哪個夢境，就進入哪個夢境嗎？”
　　張?zhí)m橑心里一愣。他之前的確無法控制自己怎么才能回到原來那個夢境。
　　心理醫(yī)生反手從電腦桌上取了一本書：“《長物志》……就算有描述，有插圖，有敘述，但這都不如直接夢回，來得更直觀吧？”
　　師姐弟倆異口同聲：“這就是你能獲得的最大的好處�！�
　　張?zhí)m橑最后提要求：“合同？”
　　“簽！”
　　“五險一金？”
　　“給！”
　　“修繕師門的材料？”
　　“我們出！”
　　“工資？”
　　“這個自己賺稿費啦！”

　　【尾聲】
　　“師姐，我們這么做會不會讓別人覺得張?zhí)m橑的靈感都是靠靈力獲得的啊？那我們豈不是干預了凡人正常的靠自己的能力賺錢的秩序？”
　　“不是哦！夢到什么全憑他自己白天學了什么東西，對小說有什么新的靈感，所以夢境不是我們可控的，而是由他自己控制。我們只是提供了他能從夢中正常醒來的保障，也是保證我們下這么大功夫撈回來又檢驗過的人不會被別人干掉！”
　　“那你還說自己是神仙甲方，你什么都沒做，就讓人給你修師門？”
　　“無奸不商�？瓤取！�
　　“師姐，你說這個故事被寫出來之后會不會被別人以為只要做夢就能天上掉餡餅？”
　　“那就錯了！餡餅每天都有，缺的是能抓住餡餅的人。你說我為什么不找別人修師門，你又為什么找張?zhí)m橑當舍友呢？”
　　“因為機會只留給有準備、有能力、并且無論何種狀況下，都不喪失自己的道德和原則的人。”
　　“Bingo！說起來我還有點期待，你說他接下來會先夢回古典園林，還是夢到仙俠玄幻？”
　　“好像在開一個碰到神仙甲方的新坑呢�！�
　　“……這家伙真是一點都不浪費自己的經(jīng)歷呢……”
　　“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小說家的自我修養(yǎng)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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