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之蛇注意東門那個守門天使已經很久了。

　　按理說，惡魔對天使應該沒什么關注的興趣，但是畢竟他這趟外差出得漫長，大部分時間都得用來潛伏。無聊的時候他就觀察伊甸園里的其它物種。

　　伊甸園里的智慧生命有點少，除了被派過來出差的大蛇自己之外，幾乎就只有他的那些前同類、揮著白翅膀飛來飛去的天使了。沒錯，沒有遺漏，畢竟沒吃過智慧果的人類，按照惡魔的標準，是不太能算作智慧生命的。

　　米迦勒一來伊甸園就板著臉滿口官腔對人類訓話；加百列毫無意義的假笑讓他顯得一副油膩樣；總是跟在加百列身后的那幾個天使也太沒有存在感，觀察了這么久，伊甸園之蛇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記住�？磥砜慈ィ麄�伊甸園就只有守東門那位和藹又富態(tài)的權天使看起來順眼一些。

　　伊甸園之蛇聽到別的天使叫他亞茨拉斐爾。

　　比起打官腔的其它天使而言，至少蛇能看出來，亞茨拉斐爾是真心想要幫助亞當和夏娃的。他手里長年握著一把火焰之劍，然而那副與戰(zhàn)斗完全不相稱的純潔又慈祥的面孔讓伊甸園之蛇總是在懷疑，如果真遇到了什么毒蛇猛獸，是不是權天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起劍免得誤傷對方，第二件事就是摸摸頭？

　　過了沒多久伊甸園之蛇就證實了面對毒蛇的亞茨拉斐爾沒有摸他的頭，但他確實收起了劍。

　　天使的眼神中帶著疏離的博愛。他也許沒有認出眼前的黑色毒蛇其實來自地獄，或者也許他太善良純潔，并沒有像米迦勒強調得那樣時刻警惕來自地獄的敵人侵入樂園。

　　伊甸園之蛇突然想誘（、）惑這個天使，不至于讓天使墮落或者被墮天的那種。畢竟他自己也沒有他自己標榜得那么壞。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或者別的什么，總要比一件無聊的惡行更具有吸引力。

　　亞茨拉斐爾從不認為他懂蛇語，但在嘶嘶聲鉆入他耳朵的時候，他確鑿感到他識別出了其中的含義：

　　“和我結合吧，天使！”

　　天使嚇得差點坐在地上。他以為自己幻聽了，畢竟上帝也沒表示過天使不能夠幻聽。然后他又聽到了嘶嘶聲，仿佛有個聲音，這一次，更為清晰地鉆進了他的大腦——如果天使有這種器官的話——并在里面洗腦循環(huán)：

　　“和我結合吧，亞茨拉斐爾�！�

　　亞茨拉斐爾不太確定地看向毒蛇。他覺得有點精神恍惚，因為他似乎在蛇瞳里看出了一種和蛇整體不太協(xié)調的情緒，大概是叫做憂郁，或者傷感、悲憫、彷徨，隨便哪個差不多的近義詞，反正天使的詞匯足夠豐富。

　　伊甸園之蛇敏捷無聲地在地面滑動，向天使靠近。亞茨拉斐爾的身子緊繃了一下，正當他在“直接躲開太不禮貌”和“不躲開可能會被蛇纏住”兩個念頭中間搖擺時，蛇停在了他的面前，高高撐起頭顱，蛇瞳幾乎與天使的眼睛平齊，而蛇身則幾乎繃成了一個直角。

　　有些天使因為過于圣潔而看起來格外軟弱，但其實只是因為天使對惡意十分敏（、）感。亞茨拉斐爾沒有感知到惡意，于是他就相信面前身份未知的蛇沒有惡意。

　　然而就在他因為蛇停止前進而稍微放松下來的時候，嘶嘶聲又鉆進了他的腦子里：“亞茨拉斐爾，和我結合吧，為了避免上帝的新造物在未來面對毀滅的命運�！�

　　亞茨拉斐爾糊涂了，甚至忘記了震驚或者反駁，而是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喃喃地反問出聲來：“為什么？亞當和夏娃的毀滅，那是什么意思？”

　　金燦燦的蛇瞳凝視著天使，令天使一時間有些目眩，仿佛看到了鑲嵌在某一群撒拉弗豎琴上的黃寶石。當然這并不代表他會被那雙寶石誘惑，只是一個客觀的評論。

　　分叉的蛇舌伸出，微微顫動：“吾來自地獄�！�

　　天使也許沒有神經系統(tǒng)，但卻有條件反射。亞茨拉斐爾幾乎是本能地就要拔劍，但是冰冷的蛇尾不知什么時候伸過來，比他更快一步地纏在他手腕上，阻止了他的動作：“因不忍見到新造物的毀滅，請求與汝結合。”

　　一時間亞茨拉斐爾不知道，一條蛇向自己求（、）歡和一個地獄來客表現(xiàn)得如此悲天憫人，究竟哪一個更匪夷所思。但不得不說，這句話的確使他動搖了幾分，于是他沒有甩掉手腕上的蛇尾，而是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毒蛇。

　　伊甸園之蛇突然覺得這個天使有些可愛。他確認天使暫時不會有下一個動作，便松開了尾巴，繼續(xù)使用語言的力量：“如果你拒絕我，我就要遵從注定的命運，在巴力毗珥（*）的注視下，與地獄大門的女看守、罪惡女神（**）交（、）尾，使她受孕，誕下無數(shù)邪惡而恐怖的怪物，都是惡魔的血脈。怪物會被他們的母親放逐到天堂與地獄之間，填滿整個虛空、整片大地�！�

　　這番描述令亞茨拉斐爾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所以……那又為什么……如果不和她……”權天使有些語無倫次，并且盡管他也道聽途說那位從墮天使首領腦中誕生的罪惡的確長了一條蛇尾，但“交尾”這個詞依然令他感到十分尷尬。

　　伊甸園之蛇有點被亞茨拉斐爾的表情娛樂到了。考慮到即使最博學的天使在某些方面知識也驚人地匱乏，他體貼地決定稍微退一步：“不需要直接的身體接觸，不會造成對天使而言的惡業(yè)�！彼穆曇魷厝崆吟然�，虛虛實實，“我保證�！�

　　鬼使神差地，天使錯誤地妥協(xié)了第一步：“讓……讓我考慮一下……”

　　一眨眼的功夫，蛇就從天使眼前消失了，只留下迅速掠過地表的一陣風。亞茨拉斐爾回過神來的時候，又犯了第二個錯誤。

　　他自欺欺人地認為剛剛只是某種詭異的幻覺，或許是地獄一邊通過某種邪惡的手段制造出來試圖擾亂守衛(wèi)天使陣腳的法術。因此，他沒有向其它天使提及這件事，僅僅是在加百列某次巡視伊甸園的時候，試探著問起亞當和夏娃的未來。然而大天使長嚴厲地呵斥了他，告訴他天使不應當妄圖揣測甚至懷疑至高無上造物者的意愿，無論他們面對什么樣的命運，都必然是至上神出于對他們的垂愛，給予他們最適當?shù)酿佡洝?br>
　　這個答案中隱含的可能性令亞茨拉斐爾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因此，當伊甸園之蛇下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他搶先提出了問題：“如果我答應和你……之后的……產物，”他輕咳一聲，跳過了一個動詞，語氣顯得不太自在但卻堅定：“會聽從于天堂還是受命于地獄？”

　　伊甸園之蛇心中飛快地算計了一下，之后選擇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出一部分的事實：“……不屬于地獄�！�

　　權天使花了相當于人類時間的一分鐘那么長來斟酌。最后，他帶著某種英雄赴刑的壯烈表情，抿起嘴，伸手在蛇泛著冷光的鱗片上摩（、）挲了一下，表示默許。

　　隨著亞茨拉斐爾的動作，蛇原本筆直立起的上半身，或者說前半身，突然變得柔軟，伏在地上。蛇瞳盯著天使，而蛇尾則豎起來，隔著天使身上的白袍，在天使軟綿綿的小腹部蜻蜓點水地碰了一下（***），隨即便準備離去。

　　天使沒有負面情感，所以對于蛇連告別都沒有一個的行為，亞茨拉斐爾只能是感覺到似乎有些受到冒犯。他自認為問得理直氣壯，但在伊甸園之蛇聽來卻仿佛帶著幾分委屈的意味：“你……你連名字都沒告訴我！”

　　正在游開的蛇停了下來，沒有回頭，但是亞茨拉斐爾同時聽到了嘶嘶聲和鉆進腦子的聲音，他現(xiàn)在幾乎快要習慣這種雙重音效了：“你生下的蛋，不要讓別的天使或者魔鬼知道，然后用火焰之劍劈開它。”搶在權天使對他的答非所問提出抗議之前，蛇又補充了一句：“我的名字會告訴你的，當始祖離開伊甸園之時�！边�沒等亞茨拉斐爾從“蛋”這個描述中回過神來，蛇已經消失了。

　　伊甸園之蛇后來再沒有出現(xiàn)過。守衛(wèi)伊甸園的一方是件孤獨的差事，因此根本連神跡都不需要，亞茨拉斐爾就得以藏住了蛋的秘密。他猶豫地依照蛇的吩咐用火焰之劍劈開蛋，出乎他意料的是，蛋里面沒有出現(xiàn)什么怪物或者神獸，而是跳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生命，外表和亞當夏娃別無二致，只是膚色更為豐富多彩一些。這些或許可以稱為人類的生物一出殼，便四散跑開，奔向伊甸園以外的世界，直到融入地平線的盡頭。

　　亞茨拉斐爾目瞪口呆，但在他來得及思考這樣多的生物是如何存在于如此小的一個蛋中之前，他看到了被逐出樂園、蹣跚著踏入新世界的亞當和夏娃。權天使看看自己的火焰之劍，咬了咬牙，向人類始祖走去。

　　※※※※※

　　“所以，六千年前的那個蛋里孵出來的究竟是什么？”不得不說六千年確實讓天使發(fā)生了不小的變化，他居然可以一邊討論六千年前自己生出來的蛇蛋，一邊面不改色地在盤子里的溏心煎雞蛋上細致地撒上月桂粉和新磨的海鹽。

　　翹著二郎腿看著天使享受美食的克勞利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才似笑非笑地回答：“是異教徒，天使。”伊甸園之蛇主動向天使科普，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洋洋得意：“惡魔與天使的結合，誕生的造物經過中和，既不屬于天堂，也不屬于地獄，顯然的�！�

　　“所以他們不信上帝，也不信……墮落的那位，什么都不信仰？”

　　“哦天使，對于信仰什么的，你真是天真得可愛。”惡魔突然向亞茨拉斐爾湊過來，天使象征性地躲了一下，但終于也沒舍得太過于遠離克勞利親手為他煎的早餐蛋。克勞利舔舔嘴唇，發(fā)出嘶嘶的聲音，用和六千年前一樣的雙重音效為天使答疑解惑。

　　那些異教徒，有的會在熱帶雨林的最深處，敲著奇形怪狀的鼓，發(fā)出含混而節(jié)奏分明的嘶吼手舞足蹈；有的會坐在菩提樹下，一心思索人生的真諦與終極的解脫；有的會躍躍欲試，一心想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的會超然飄忽地游蕩于山川之間，枕石漱流、啖風飲露；也有的，選擇埋頭書卷，創(chuàng)造了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被人類稱為“主（、）義”的某種思想。

　　“而他們和從伊甸園走出去那兩位的后代一樣，”克勞利最后收起嘶嘶聲，用他放（、）蕩不羈的人類聲音總結，“重要的是，他們一樣都屬于：Humanity�！�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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