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江正一感到自己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這里的，不知道自己在這里漂浮多久了，也不在乎自己還要漂浮多久。
　　身體很輕，世界很靜。
　　在這樣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里，有好一段時間，他想不起來自己是誰。
　　他覺得自己大概的確是死了。
　　因為心已經死了。
　　*
　　入江正一不知道從前的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以后的自己會干什么。
　　活著？
　　沒想過。
　　出去？
　　沒想過，而且出不去。怎么來的還不知道呢。
　　去跟隨某個人？
　　或許是的。
　　可是……要跟隨誰呢？
　　他忘記了。
　　似乎是個很重要，但令他感到深重的痛苦的人，無論是那個人的存在，還是那個人的死亡。為了脫離那種痛苦，他將關于那個人的一切記憶，都塵封在了腦海的最深處。
　　他閉上眼睛，再次沉睡過去。
　　*
　　入江正一睜開眼睛時，發(fā)現(xiàn)黑暗中出現(xiàn)了新的東西——
　　——一面巨大的熒幕。
　　熒幕旁邊沒有音響，所以沒有聲音。
　　熒幕上播放的畫面里，不間斷地出現(xiàn)著他的身影。他出生，出生證明上印上“入江正一”，然后長大，上學，認識斯帕納，考上高中，去機器人大賽……
　　他慢慢走近那發(fā)著淡淡亮光的熒幕，靜靜地看著那些畫面，像一個死去的人，回顧自己一生的走馬燈。
　　可是，很奇怪。那些畫面中，有些是他經歷過的，有些是他未曾見過的陌生片段，但他也同樣身處其中。他看見自己加入了一個家族，進入了一個基地，基地的人們穿或白或黑的制服，而他是其中的高層。
　　同時，也有一個人進入了他的人生。
　　那個人總是笑著，笑是他最本真的表情，也是他最完美的面具。那個人喜歡吃棉花糖，喜歡在自己做任務時搗亂，喜歡在他處理棘手的事務時，看著他焦頭爛額的樣子，在電腦屏幕的那頭撐著臉，站著說話不腰疼地輕佻地笑。
　　然后……
　　然后，那個人不見了。
　　他為什么不見了？他去了哪里？入江正一的手指撫上熒幕，卻無從尋找。事情無法阻止地向前發(fā)展，他隱隱想起什么，垂下眼睛不想再看，卻忽然發(fā)現(xiàn)，身邊站了一個年輕男人。
　　那個擁有一頭白色短發(fā)的年輕男子站在熒幕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入江正一的一聲。他的面孔是如此熟悉，即使被血污覆蓋、被塵土掩埋，入江正一都不可能認不出他——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入江正一想說話，想問他什么，聲音卡在了喉間。他看見那個男人笑了，仿佛是從熒幕里走下來的一樣，一模一樣的笑容。
　　“你看�！蹦腥撕鋈徽f。
　　入江正一條件反射地朝熒幕看去，震驚地發(fā)現(xiàn)他在和這個男人對峙，一次，又一次，不同的畫面，同樣的兩個人。
　　有時是他被這個男人掐住了脖子，有時是兩人置身于他安排的爆炸里，有時是他和這個男人兩敗俱傷……而最后一個片段，是他對這個男人舉起了槍。
　　入江正一忽然感到窒息，有來自內心深處的疼痛，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那疼痛鈍而強烈，讓他幾乎要彎下身去。他按住胸口，艱難地呼吸著這片黑暗里的空氣。
　　一旁的男人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溫柔地撫摩他的側臉。
　　入江正一怔怔地抬起頭，看到男人那雙魅惑人心的紫色眼瞳里盛滿了笑意。
　　“這里應該是各個平行世界唯一的交匯處，雖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來到這里的，但是……真好奇你是哪個小正呢�！�
　　“不過，無論你是哪一個小正，都沒有差別�！�
　　男人仍然笑著，眼里卻是說不出的悲傷和寵溺，他的手指擦過入江正一的臉頰，滑落下去，劃出一條虛無的弧度。他輕聲說：
　　“因為，每一個平行世界的你，都背叛了我�！�
　　*
　　熒幕里的片段重又飛速閃過，從開始，到結束。
　　入江正一看著那些畫面里兩人的口型，突然看懂了他們的話。
　　“小正，給我買棉花糖�！�
　　“是，白蘭大人�！�
　　“小正，你覺得我很煩嗎？”
　　“是，白蘭大人�！�
　　“小正，你真不給我留面子呢�！�
　　“是，白蘭大人�！�
　　“小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是，白蘭大人�！�
　　“小正，你要背叛我嗎？”
　　“是，白蘭大人。”
　　“那么，最后一個問題。”白蘭笑了，“哪怕有一秒，你對我獻上過毫無保留的忠誠嗎？”
　　“不，”他平靜地回答，“白蘭大人�！�
　　*
　　入江正一在研究室的實驗臺上醒了過來。
　　他想他大概是又不小心睡著了，似乎還做了個夢，但是內容已經記不清楚。好像……還夢到了白蘭？
　　他揉著酸疼的肩膀坐起身，吸了口研究室內微冷的空氣，讓自己的頭腦迅速恢復清醒。
　　筆記本上突然閃現(xiàn)通訊界面，出現(xiàn)了白蘭的臉。入江正一一怔，才發(fā)現(xiàn)是自己無意間把和他的通訊錄像存了下來，剛才起身時，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鍵。
　　屏幕里，白蘭笑著說：“那就交給你了，我最信賴的部下�！�
　　而他從容地點頭，恭敬回答道：
　　“是，白蘭大人。”
　　一如多年之前，他發(fā)誓“效忠”白蘭那天，同樣的擲地有聲。
　　——我愿意成為密魯菲奧雷的成員，作為部下，對白蘭大人獻上我毫無保留的忠誠。
　　十全十美的誓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
　　白蘭望著屏幕上紅發(fā)青年的臉，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下了關機鍵。
　　房間里沒有開燈，窗外夜色濃重。他將后背靠在皮椅的椅背上，側頭望向窗外夜空里，僅有的幾顆星星。
　　他忽然想起加入密魯菲奧雷那天的小正，然后，笑了。
　　他想，這個舞臺上的演員都如此敬業(yè)，始終戴著只屬于自己的假面，直到這場大戲……落幕的那一天。
　　而他和他，從一切開始之時，就注定了結局終將上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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