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我聽說華煦真人以前是個(gè)很厲害的人�！�
　　“哦？怎么個(gè)厲害法？”
　　“劍術(shù)天下第一。”
　　“哼，真乃胡說，門里的弟子誰不知道，真人根本不會武功�！�
　　……
　　很多年以后，我獨(dú)坐昆侖山巔看流云，華發(fā)蒼蒼的樣子總讓那些小輩們以為我昏聵無知，聽不清他們的言語。
　　劍術(shù)天下第一？
　　讓我想想，好像……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吧，不過，它已經(jīng)是兩百多年前的塵埃舊故了。
　　如今遙想起那些淹沒在流光霞影里的故事，真是模糊得不堪記憶，就如同午后清風(fēng)里的一場大夢，醒來卻怎么也拼接不完整。
　　幸好，我還沒有糊涂到忘記若水。

　　在二十三歲的那一年，我還只是一個(gè)四海為家的流浪劍客，縱然舞得一手_雷霆飛霜的好劍，但尚不敢覬覦“天下第一”的盛名，當(dāng)時(shí)我以為我會在云游山海國邑的過程中漸漸了卻殘生。
　　我記得我受重傷的那一天正下著大雨，一路跌撞，趕到涿光城外時(shí)已是暮色四合。
　　溪水漲起，淹沒了水中的青石。
　　我看見有一名藍(lán)衣的姑娘撐著白綢傘立于溪邊，姿態(tài)窈窕，正閑觀著水中的落花。
　　腳下虛浮，便整個(gè)人跪倒在地上，再無力爬起。
　　雨似乎停了，我抬起頭，看到了頭頂?shù)陌拙I傘……還有那個(gè)嘴角銜著微笑的姑娘……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若水，她并沒有美得驚心動魄，卻素潔如蓮，讓我無端心安，心安到肯在這陌生女子面前合目倒下。
　　后來想想，要不是機(jī)緣巧合遇到了若水，我這條微末性命怕是要交還給上天了。
　　我身中劇毒，心脈受損，康復(fù)極其緩慢，她照顧了我整整五個(gè)月，在我傷好得差不多的時(shí)候，一場大雪將出山的路封住，盛大的風(fēng)雪猝不及防地來了，一場一場連綿不絕，將若水堵在了山里，她走不了，只好又留了下來。
　　孤男寡女，在寂靜無人的山里住了七個(gè)月，我每天面對著那個(gè)美好的姑娘，很自然地愛上了她，但這件事，在春日雪融來臨之前，還只是我一個(gè)人的秘密。
　　我一心盼著那冰冷的積雪永世不化，但天下何曾有不散的宴席？送若水離開的那日，山間的花開得灼灼的好，我們一路行至山口，沉默許久的我做了這輩子最青澀浪漫的一件事——
　　我折了一枝桃花遞給她，對她說：“我在這里等你�！�
　　“等我？”
　　“我很喜歡你�！�
　　她的臉緋紅一片，似天邊美麗的霞彩，她低頭接過我手里的桃花枝，默聲離開。

　　兩年之后，我尋到了昆侖，見到了若水的師父——上清真人。
　　仙家又如何？能斷我紅塵愛愿嗎？
　　我開口便是要帶走若水，上清真人拈須而笑：“若水的事，還是由她自己做主吧�！�
　　若水有違禁令，使用甘露術(shù)令凡世的桃花在昆侖凈土常開不敗，我到昆侖的時(shí)候，她被斥責(zé)在至寒的玉清池思過，時(shí)有一年。
　　她與以前相較，更顯清瘦。
　　“若水，我在山中等你兩年，左右不見你出現(xiàn)，只好來尋你。”我臉上浮起笑，伸手去拉她，“我?guī)阕吆貌缓�？�?br>　　“我不走！”
　　若水后退一步，我的笑容便僵死在臉上。
　　“我自小跟隨師父學(xué)道，一直都喜歡昆侖山的云，紅塵萬丈遙遠(yuǎn)，與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華煦，你自己走吧�！�
　　看著她眼中隱隱的淚光，我許久沒有說話，最后只是輕輕一笑：“我會在昆侖山下等你，你不來，我就一直等，直到死�！�
　　若水再也不曾下山。
　　昆侖山上，積雪成川，昆侖山下，花開了又落。
　　我等過了一年又一年，在三十歲的時(shí)候，我長出了第一縷白發(fā)。
　　那一年，有一條黑龍掙脫了玄鐵鎖鏈，從北冥淵里逃了出來，其兇悍異常，四處興風(fēng)作浪，經(jīng)常吞吃人畜，天下本就兇年大旱，這樣一來，更是十室九空，世無寧日。
　　昆侖的弟子陸續(xù)下山，前往月亮泉附近的雪山斬殺妖龍，卻沒有幾個(gè)能活著回來的。
　　最后若水承了師命，與擅長布陣之法的八位同門一起，疾速前往雪山一帶，欲趁妖龍疲怠之際，先以法陣?yán)ё∷�，再合力擊殺�?br>　　黑龍被鎖在北冥淵下兩萬年，天火霹靂尚且不能毀滅其形神，我知道若水此去是兇多吉少，她自己也知道，不然不會對我百般阻撓，可我心意已決，還是義無反顧地隨她同去雪山。

　　“華煦，我們在走向死亡�！�
　　站在雪山入口，若水回過頭看著我，眼神充滿哀傷與絕望。
　　我拔劍在手，淡淡一笑：“能和你死在一起，我這一生也不算虛度�！�
　　妖龍聞到生人氣息，怒而醒，龍嘯之聲傳出千里，剎那間大地顫抖，暴雪肆虐。
　　越靠近龍穴，殺氣和血腥味就越濃。
　　烏云翻滾，從遙遠(yuǎn)的天邊涌來，大風(fēng)呼嘯，尖銳的冰凌飛刺入懷。
　　兩道兇狠的目光穿透昏暗，如兩盞懸空的明燈。
　　它出現(xiàn)了！
　　若水蹙眉，急道：“布陣！”
　　昆侖弟子速速呈八方排開之勢，捏訣化形，引天地之氣入縛妖圖陣。
　　一陣鉆心的疼痛，我聽到黑龍憤怒的咆哮，但我看不到眼前發(fā)生了什么，因?yàn)槲业难劬Α业难劬Ρ粓?jiān)冰刺傷了……
　　我不敢出聲，不敢移動腳步。
　　就在我內(nèi)心惶然無措的時(shí)候，一雙微溫柔軟而顫抖的手撫上了我的眼眸，是若水，我急忙握住她的手，低低說道：“若水，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我知道�！�
　　“若水……”
　　“別說話。”
　　在冰天雪地的寒冷之中，有一股輕柔的暖意如河水一般，自若水的指尖汩汩涌入我的雙眸，我沒有睜開眼睛，但我分明能看到周遭的事物了，只是所有的一切，都似乎籠著一層血色的輕紗。
　　“華煦，如果你此刻有能力斬殺它，你會不會去？”
　　若水的聲音空茫地回蕩在我腦海中，我驚懼萬分地發(fā)現(xiàn)，盡管我還握著若水的手，我還能夠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可我的視線中……根本就沒有她的身影……
　　“你會不會去？”
　　聲音又重復(fù)了一遍。
　　妖龍出世，貽害蒼生，我雖非救世英雄，但很明白，唯今之計(jì)，只有奮力一搏。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不搏，所有人都會死。
　　我想讓若水活下去。
　　“若水，就算沒有這個(gè)能力，我也愿意嘗試……已沒有退路，我不想看你死……”
　　她的手輕顫了一下。
　　“華煦，我現(xiàn)在就將《凝海覆天訣要》傳給你，然后送你進(jìn)入龍腹，記住，毀掉龍心，殺了這頭孽畜！”
　　我尚不及回答，忽有幾縷神識鉆入我的體內(nèi)，既而我便迅然騰空而起，凜冽的風(fēng)卷起滿地白雪撲撒而來，我眼中最后一線光明，淹沒在了無限黑暗中……

　　當(dāng)我醒來的時(shí)候，看到的，是遍地觸目的鮮血，整座雪山被血染就，妖冶可怕。
　　妖龍斃命，昆侖弟子亦全部橫絕血泊之中……
　　活著的人，唯有我一個(gè)而已。
　　我不想看到若水化為一堆白骨，所以將她帶回了昆侖門，上清真人哀痛，卻無話可說，施術(shù)將其冰封，置于山巔禁地天光洞中。
　　那一年我轉(zhuǎn)身離開，沒有看到她在我身后淚如雨下。
　　上清真人問若水是不是真的不想走，若水說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只是不知道離開昆侖以后會怎樣。
　　在得知昔年的真相之后，我的心銳利地疼起來，幾近窒息。
　　我想，我是應(yīng)該讓若水活過來的，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她知道，可以相信我，我能夠保護(hù)她，給她安好的生活。

　　離開昆侖，我于世間尋求重生之法，走遍山川四海，與人搶奪靈芝寶藥，仙書典籍。
　　我四十歲時(shí)，已然塵霜滿面，發(fā)鬢如雪，再無昔日半分灑脫不羈。
　　那一次回昆侖看過若水，上清真人拂塵輕掃，攔住我下山的路：“不用再去了�！�
　　“為何？”
　　“若水并非凡人，她是神女，死則棄其軀殼，魂散歸天，是修行道中必經(jīng)的劫難，無法再重生�！�
　　“十年前你為何不說？”
　　“十年前，只當(dāng)你凡胎□□，憂心你為愛沉溺，難捱光陰數(shù)十載，便由你往世間尋覓重生術(shù)，也好有個(gè)希冀，不致太苦楚無望。今次你來，神光奕然，似身具萬年龍丹元息，老道疑惑，便開天眼瞧上一瞧，不但見你體內(nèi)蘇醒的龍丹，且你神元已承襲若水兩百年壽命。想必，這都是那丫頭故意為之，替你鋪好修道成仙的路，助你脫離輪回苦難。既是如此，我何必不點(diǎn)破呢？”
　　我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笑容苦澀。
　　其實(shí)我根本就不想成仙，人間自有百般好，我所希求的，是能和若水像人世平凡的眷侶一樣，打馬天涯看遍繁花流水，然后白發(fā)蒼蒼攜手老去……
　　那一刻，天邊彤云似火，密布蒼穹，燃燒無盡。
　　“若水，你一意孤行，可問過我的想法？”
　　……

　　以凡人之軀屠殺孽龍，悟得凝海覆天神劍七勢，戰(zhàn)遍天下絕頂高手，奪得世間珍寶無數(shù)……我那短暫的十年，于世留下太多驚艷可說的故事……
　　可我自己覺得，什么劍術(shù)天下第一，不過是宿命開起的玩笑。
　　我真正想要的，在那九天云外。
　　這漫長的一生即將過去，我們定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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