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圣誕前夕，國青隊公布了放假安排。影山飛雄盯著粘貼在白板上的時間表琢磨了好一陣子，決定把回宮城探親的日子定在年初的一月一日到三日。

　　第一天的新年初詣是一定要和家人一起的。第二天可以稍事休整。至于第三天的國中隊友聚會……有那么點微妙。

　　收到邀請的時候，影山飛雄在國青隊更衣室里盯著上頭熟悉的Logo和地址愣了足足十分鐘。直到同隊的日向翔陽換隊服時“嗖”地帶起的冷風掃過他的后頸，他才恢復了點清醒的意識。

　　那些熟悉又模糊的臉孔一一掠過腦海。

　　如今的大家分散各地，或是專職上學，或是進入職業(yè)隊�，F在偶爾會在比賽中碰頭的也就是高中就讀青葉城西的那幾位。

　　這次聚會的名目是為慶祝及川徹前輩入選國家隊。但影山記憶中他很早以前就在國家隊效力了。他拈著請柬反復觀摩許久，最終連帶著回函一起胡亂塞進了運動包里。

　　二.

　　新年第一天，因為要與家人一起去往仙臺的大崎八幡宮做初詣，影山飛雄起了個大早。這還是他高中畢業(yè)后，第一次穿常服過新年。想著父母說要穿得莊重一點，他在滿衣柜的運動裝和休閑裝前犯了難，最終被母親敲門后遞來的一件鴉黑色大衣拯救了。

　　駛往神社的路一如往年般擁堵，密不透風的轎車車廂里，玻璃窗緩緩滑下水珠。外頭是仿佛要下雪的灰青色天空。

　　影山在父母之后邁下車，拉了拉里頭白色羊絨衫的領子，撲面而來的寒氣讓他松快了不少。

　　摩肩接踵的人潮里，仙臺第一神社就坐落在路的盡頭，一片高大杉木的掩映中。

　　神社大殿金箔貼面的光輝由于天色的關系黯淡了不少，但蜂擁而至的人群熱情絲毫不減，呱嗒呱嗒的腳步聲回蕩在木制長地板上，很好地遮蓋了一些其他的聲響。

　　比如，影山飛雄大衣口袋里的手機鈴聲。

　　三.

　　山村美和有種想爆粗的沖動。她靠在杉樹上，抬頭望著鉛灰的天空，又沮喪地瞥了眼腳邊的旅行包，不甘心地再次翻找著手機通訊錄。

　　這一次與朋友的畢業(yè)旅行，實在是糟！透！了！

　　十五歲的長崎小島少女，為使國中最后三個月更有紀念意義，呼朋喚友（雖然只有三個人）地向大都市東京進發(fā)了。仗著彼時東京有熟人在做攝影巡展，一直以來的好玩伴木戶浩志也在東京半工半讀，蹭吃蹭住蹭導游毫不含糊。

　　所謂物極必反。嗨過頭的姑娘們不知道是從哪里聽說仙臺有座超大的水族館，攬闊了幾千種珍稀海洋生物。從小跟著父親在海上浪、家鄉(xiāng)自豪感十足的美和不樂意了，擼起袖子表示：“比得過九十九島嗎？”

　　于是，三個人無視了浩志的好心勸阻，風風火火地乘著新干線，殺去了傳說中超大水族館的所在地。

　　然后，在新年初詣的擁擠人群里，各自走散。

　　美和應該是最倒霉的那位，不僅與伙伴失聯，錢包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雖然通過手機聯系上了同伴小玉和景子，但二人都無法對自己所在方位做出準確描述。

　　美和覺得，無論如何先聯系上可靠的大人再說。她的視線掠過手機通訊簿，突然看到了幾個備注古怪的名字。

　　——小燈姐說過，他們是東北宮城縣的，應該對這里很熟悉吧。

　　“跳得很高有點吵的元氣小個子……”

　　聽到電話接通后那頭爽脆的聲音，美和都快哭出來了。

　　然而，日向翔陽先是熱心地詢問了情況，又不無遺憾地表示自己正在東京加訓，鞭長莫及。但很快，就揚高了聲調告訴美和：“找影山啦，影山那個家伙，現在就在仙臺！”

　　掛掉電話后，美和望著手機備注里那個“打不好線結有點傻的一字劉海面癱”，眼前慢慢浮現一張不茍言笑的臉。

　　夏天初見的時候，她一點也不明白身旁的小玉為什么對著影山飛雄和日向翔陽吵吵鬧鬧的背影奸笑不止，笑得她毛骨悚然。只是覺得，影山那個人，雖然長著一張池面，渾身卻散發(fā)著一股強大的“生人勿近”的氣場，比那位金發(fā)的月島螢還要冷上幾分。

　　后來這第一印象很快便在之后的釣魚活動中被打破。那位看似酷勁十足的影山飛雄，完全是個笨手笨腳的白癡，連釣魚的基本線結都打不好，垂釣時也是用蠻力提起，看得她心驚膽戰(zhàn)，覺得實在浪費了他的一張帥臉與“天才二傳手”的名號。

　　中止了回憶殺后，美和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通話鍵。

　　四.

　　走出神社后，人群稀疏了不少。影山長舒一口氣，抄著大衣口袋跟在父母身后慢慢踱著步子。

　　手機冰涼的觸感讓他眉心一蹙，掏出來打算放進褲袋里，上頭閃爍的信號燈讓他好奇地滑開了屏幕。

　　五.

　　第五通撥打沒有應答后，美和沮喪地放棄了。她俯身拎起腳邊的旅行包，決定先根據小玉和景子的描述進行一番模糊尋找，導航或者問路，都好。

　　第一片雪花飄落在她拎著包袢的手背上。美和的第一反應并不是“終于能見識北方的大雪”，而是——

　　“我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抬起臉，雪花簌簌地落了下來，很快便織成潔白的網，快要蓋上她陰惻惻的臉。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六.

　　影山飛雄是小跑著過來的。

　　美和挪到了電車站旁的小賣部門口避雪。來這里前，她對東北的寒冷毫無概念，身上只穿著線衫和羽絨背心。

　　于是影山到達的時候，看到一個黑發(fā)大眼的少女站在屋檐下，抱著雙臂跺著腳打著嚏。

　　他歪了歪腦袋，盡量使自己的問詢顯得不那么突兀。

　　“請問，你是？”

　　美和雙眼一墜，被滿頭的黑線打擊得腦袋下垂。

　　她垮著嘴角，拖長了鼻音問他：“你都不記得我，還跑來找我嗎？”

　　“啊……”影山摸了摸后腦勺，“因為打了很多通電話，我就想應該是有很重要的事……�。　�

　　美和戀戀不舍地放下了抱在胸前取暖的手，做了個揮釣竿的姿勢：“五島，釣魚，就是我！”

　　看著影山驟然明亮起來的瞳孔，美和松了口氣，看來他記起來了。

　　聽她簡單扼要地說明了情況后，影山張了張嘴，遲疑了兩秒鐘。

　　“我明白了，現在我?guī)闳フ夷莾晌煌�，對吧？�?br>
　　他轉身邁開步子。美和拎起旅行包跟上，沒走兩步，差點撞上突然停下來的他的后背。

　　影山轉過臉，很嚴肅地問道：“請問，你冷嗎？”

　　七.

　　影山飛雄其實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出這句話。他剛趕來時，就看到她的雙臂抱在一起緊貼在胸前，呢子短裙只到膝蓋上方，套在羊毛襪外頭的短靴看似也不怎么保暖。但是，或許這只是現在的少女中流行的時尚。

　　直到他轉身后，少女響亮地打了一個嚏。

　　美和覺得，如果換做偶像劇里，帥氣的男主在這個時刻應該一言不發(fā)地脫下身上的大衣，紳士地披在身旁女子的肩頭。

　　但是，影山飛雄的那句問話太過一本正經，她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停頓了幾秒后，她打著架的牙關里擠出可憐兮兮的回答——

　　“好冷啊。”

　　她覺得，男主角此時應該解開衣扣，閉上眼睛，型男般帥氣脫下大衣，體貼地遞給她了。如果那樣的話，她不介意瞬間發(fā)一發(fā)花癡。

　　正在她眼巴巴地注視著影山上下摸索的手的時候，發(fā)現那只手拿出了手提電話。

　　“啊，就是這樣，那好吧�！�

　　掛斷電話后，影山轉臉對她說道：“我爸爸馬上把車開過來，后備箱里有我媽媽的防寒外套�！�

　　“……”美和原本醞釀好的花癡笑一秒垮了下來。

　　八.

　　雖然影山夫人的防寒外套穿在美和身上有點老氣，但輕盈保暖的材質對抗此刻逼人的寒冷綽綽有余。

　　影山簡單地向父母說明了情況，在母親眼神的示意中低頭從美和的手肘上接過了她沉甸甸的旅行包。

　　“那么，祝你們好運咯，注意安全！”影山夫人留下一把傘和一個曖昧不明的笑。黑色的汽車駛離了神社的大道，在漸白的天地中漸行漸遠。

　　“影山君，請慢一點好嗎�！�

　　“影山君，我們要不要等雪小一點？”

　　“影山君，有一輛電車剛過去�！�

　　“影山君……”

　　美和跟不上前頭人的步伐，只好不停地在他身后碎碎念。她每念一句，影山就停頓一會兒，悠著步子慢慢走一程。然后，無意識間又加快了步幅。

　　“啊喏影山君。”美和實在受不了一開口嘴巴里就灌上一口雪的凍人滋味，提高了嗓門，“請和我并排走好嗎？”

　　九.

　　面對要費力舉高傘才能遮到自己頭頂的美和，影山有些不太自在地撇過頭，說：“我可以不打傘的�！�

　　“可是，雪很大呢。”

　　美和仰頭看了眼他肩頭落下的白色。

　　“這種雪很干很蓬松，拍一拍就掉了�！庇吧秸f著，抬手拂去了肩頭的落雪。鴉黑色的大衣上，只留下些許閃爍的小水珠。

　　“真的嗎……”美和興奮得滿眼放光，揮舞著雙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拍。遮雪的傘也隨著她的大幅度動作歪到了一邊，影山趕忙伸手握住，下意識地把傘往美和那邊移了移。

　　美和笑瞇瞇地呼出一口白氣。

　　——果然還是高個子撐傘比較和諧！

　　她有樣學樣地試圖拍掉自己身上的碎雪，結果大部分化水落進了她裸在外的頸子和雙腿上。

　　少女手忙腳亂的畫面太美，影山簡直不忍看。他一手舉傘，一手無意識地隔著防寒服往外拂著美和后背上的雪。

　　“拍雪要像這樣往外，不是往下�！�

　　略低沉的聲音在頭頂炸開的瞬間，美和嚇了一跳。隨即肩頭和后背感受到一只大手的溫度。

　　“……”

　　當她意識到異樣的時候，身旁的人還在諄諄指點迷津。

　　十.

　　少女紅著臉撥開自己的手后，影山只覺得掌心的溫度仿佛覆在了臉頰上。

　　這是一段尷尬而沉默的路途。

　　直到美和突然驚叫出聲：“啊，水族館！”她指著不遠處的巨型建筑，“我就是為它而來的！我要去！”

　　影山制止了下一秒就要飛奔出去的少女：“今天水族館應該閉館吧。”

　　“欸，怎么這樣啊，明天我們就要回東京了，我們的國中回憶制造又要少一幕了�！泵篮蛻脩玫卮诡^踢著腳下慢慢積厚的白雪。

　　覺得少女的話多少有些不可思議，影山開口問道：“你們從五島跑來仙臺，就是為了制造回憶嗎？”

　　“不是回憶啊，是國中生活的回憶！最元氣最美好的國中時光哦！我們的國中，之前有碧藍的大海，有兇猛的臺風，有吃壞肚子的旅行，有驚悚勁爆的文化祭……現在又有東京的淺草橋，小燈姐姐的畫展，浩志打工的飯館，新宿的牛郎區(qū)，涉谷的101……還有仙臺的……呃……”少女原本勁頭十足的表情黯淡下去，“迷失，丟錢包，冰天雪地……”漸次減小的聲音一點點地隱沒進呼嘯的寒風里。

　　影山望了望天，想著此刻是不是岔開話題比較好。美和卻突然把話鋒轉了過來。

　　“那么影山君呢，影山君的國中應該也有很好玩的回憶吧？”

　　影山飛雄握著傘柄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十一.

　　一個人上學，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吃午飯，一個人練發(fā)球。

　　看著和隊友打成一片的及川學長暗自羨慕。

　　慢慢地連羨慕也變成了麻木。

　　用最簡短的語氣節(jié)省時間，用最冷的表情排斥外界，全心全意地投入排球的世界里。

　　對自己于他人眼中的樣子渾然不覺。

　　然后，回憶里便是國三決賽時端坐在休息區(qū)的那一刻，握緊雙手，聽到牙關咯吱作響的聲音。

　　隊友那道壁壘分明的排他界線重重地劃過心臟，鈍痛。連排球這個他最熱愛的事物也要離他而去的不安感充斥心胸。

　　“沒有什么好玩的回憶�！庇吧嚼涞鼗卮鹆艘痪�，轉而指著不遠處的車站說道，“從這里搭車可以到仙臺媒體中心，你就能和同伴會合了。我們快點過去吧�！�

　　美和不可置信地說道：“怎么可能嘛，我們這樣的小島的國中生都有很豐富的回憶呢。影山君你再想一想，再想一想吧。比如被學長揍啦，文化祭上扮鬼啦，走路沒看路摔進溝里啦，這也是很好玩的嘛�！�

　　然后，她自顧自地想象著這位面癱帥哥在她腦補中的種種行狀，努力憋笑扭過了臉。

　　影山額頭疊著黑線，加快了腳步。

　　不過，在她說那些“糗”瞬間的同時，腦海中確實有美好的畫面閃過——

　　期末考試前隊友們熱鬧的集體補習，文化祭上自己扮演的蠢萌月亮背景，練習間歇學長遞來的香噴噴的飯團……還有每一次賽前大家搭肩勾背，交疊著手喊出的洪亮口號——

　　“北一——加油！”

　　十二.

　　新年第二天的上午，影山飛雄在列車站送別了美和與她的同伴。

　　揮著手的元氣少女笑著道完謝，跳上了新干線。

　　幾乎與她拿著手機從窗口探頭扮鬼臉同時，影山的手機收到了一條顏表情消息：“我叫山村美和＞▽＜，教你釣>°)))>彡的那位，要記住哦o(*￣▽￣*)o！”

　　影山握著手機，一向僵硬的唇角驀地感覺到些許松軟。

　　他邁開腿，緩緩地向車站外走去。大衣的口袋里，國中聚會請柬的回函已經焐出了些許溫度。

　　他掏出來，凝視著上頭紅線劃出的“參加”字樣。

　　——聚會在明天下午……現在把回函寄出去，應該來得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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