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年夏天似乎特別炎熱�？諝庵锌梢月勔婋S風撲面而來的瀝青味兒。即使像自己以往所不屑的那些矯情女生一樣撐著遮陽傘，也依然還是無法阻擋汗水流淌的腳步。黏黏地貼著肌膚的汗水讓肖茶有些莫名的心煩，這種感覺在得知了自己的高考成績之后更加濃烈。

　　540分。只比一本線高45分，這能考什么好學校呢。肖茶在心里嘲諷著這不高不低的分數(shù)�？墒沁@也僅僅是肖茶自己的想法而已。

　　“上一本線了，肖茶你真厲害！”
　　“考的太棒了！祝賀你呀肖茶。”
　　“一定有很多家長沖著你的分數(shù)把孩子送過來，你真成了活招牌了！”
　　“肖茶，請我們大家吃客吧！”
　　……

　　快閉嘴吧你們。肖茶在心里喊道。就像是有一千只蚊子在耳邊發(fā)出無法容忍的噪音，所有人的祝賀讓肖茶感到頭腦暈眩。哪怕只是看見他們的掛滿假笑的臉肖茶都很煩。

　　“��！”肖茶突然失聲叫道。她感覺有什么冰涼的物體貼上她的肌膚，既清爽又突然。所以她的叫聲有點兒讓人分辨不出是受到了驚嚇還是一種享受。

　　“怎么樣？舒服吧？”陳慈笑瞇瞇地晃了晃手里的罐裝冰茶。

　　“是啦，就是有點兒嚇到我了�！毙げ枵f著遠離了那群不斷祝賀著她的同學，然后又問陳慈：“你分數(shù)是多少？”

　　陳慈把冰茶打開，有些不在乎地說：“好像是440吧，人太多我就看了總分�！�

　　肖茶扶住陳慈的肩膀以保證自己不會暈倒：“才440！比二本也高不了多少，你是怎么考出來的？我真該給你跪下是嗎？”

　　“平身吧愛妃。我都不激動你激動作甚？其實也還好啦，只是小小的發(fā)揮失常了而已�！标惔纫廊贿�是笑瞇瞇的樣子。

　　“陳慈你真是活該考這么差。”肖茶惡狠狠地說。她是真心希望陳慈考好一點兒，她想繼續(xù)和陳慈一個學校。畢竟她們平時的成績都相差不了多少，而且陳慈正常情況下是比肖茶還要好的。

　　“我說愛妃。你呢，就要奔向你美好的未來了。我可能就會去讀個小三本的樣子。你以后發(fā)達了可千萬別忘記我！”陳慈說到這兒，把肖茶的短發(fā)一頓亂揉：“我有時間會去看你的。報了哪兒記得告訴我�！�

　　“陳慈……我突然挺舍不得的。哎咱也不是啥矯情的人，晚上出來玩嗎？”肖茶其實有句話忍住沒說，她本來想說“我覺得我考的忒爛了”，不過她擔心說出來會被陳慈鄙視。她都可以想象陳慈頭發(fā)豎起來擰著她耳朵罵她的樣子。

　　“就這么說定啦！”

　　02
　　馬路上隨處可見霓虹燈正在朝你燦爛的笑。車和人也格外多，和白天緊張匆忙的感覺完全不同。晚上的巷城，讓你有一種溫柔神秘的感覺。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大概都是晚上出來的吧。你可以看見廣場上有很多大嬸兒在跳廣場舞，商城里也都是愛美的年輕女孩，游樂場也充斥著各種歡笑與尖叫，酒吧更是都市寂寞或墮落男女聚集的地方。

　　肖茶其實很少在晚上出門，因為家里父母對她有足禁的要求。可以說高三畢業(yè)真的是一個很棒的放縱自己的理由。就像是以前肖茶從來沒想過會在高三畢業(yè)后和朋友來夜宵路的大排檔吃飯喝酒。但三瓶酒下肚肖茶就后悔了。其實肖茶并沒有醉，因為父親曾經鍛煉過她的酒量，當時父親以“女孩子好酒量不會被欺負”為由教她喝酒。讓肖茶后悔的是不該和陳慈一起出來喝酒，太丟臉了。

　　比如說現(xiàn)在陳慈正拉著鄰座同樣高三畢業(yè)卻不知道是誰的少年唱歌。

　　“對不起對不起！”肖茶覺得自己一輩子從來沒有這么丟臉過。她一邊向對方道歉一邊把陳慈往回拉。

　　“沒關系啦，大家都是一個學校的�！鄙倌暄蹘σ獾卣f。

　　“誒？”肖茶有點兒反應不過來。自己的腦袋里好像沒有這號人吧？

　　“高二辯論。你忘記了？”

　　“不好意思，沒印象了。我們先走了�！毙げ枨敢獾匦χ�。

　　第二天陳慈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肖茶家里。緊接著的一個小時肖茶一直在教訓著陳慈并義正言辭地陳述著對方是怎樣讓自己丟臉的。在終于把陳慈這個麻煩送走之后，肖茶長舒一口氣并立下“再也不跟陳慈出去喝酒”這種誓言。其實，是嫉妒著她的吧，明明考的不好卻依然不會為此影響情緒，明明酒量不好卻依然不擔心自己會出事。但是陳慈這種真心為朋友好的人又讓人不得不喜歡她。所以對陳慈的嫉妒根本影響不了對陳慈的喜歡。

　　肖茶知道自己其實也是那種別人眼中做作虛偽的女生。即使考的好也說考的不好，就算不喜歡對方也要表現(xiàn)出對方很好的樣子，哪怕是憤怒到極點還是要笑瞇瞇地對待他人。但是，他們懂什么啊，他們什么都不懂。就算考的再好表現(xiàn)再好依然換不回一個真心朋友，除了陳慈。他們關注的永遠是“肖茶借我抄個作業(yè)”和“肖茶幫我買點東西”這類事情。

　　這就是，肖茶厭惡的一切。

　　03
　　“你說你考這么點兒分讓我們怎么幫你填好學校！你說你有什么用！做什么都不會現(xiàn)在就連學習也不好，你怎么還有臉站在這里！”

　　肖茶面無表情地聽著母親的訓話。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母親自己沒有完成的夢想卻要她來完成，沒有走完的路要她來走。為了母親可以驕傲的說遺傳優(yōu)秀，肖茶日夜刷題背要點�？墒堑筋^來換回的依然還是“你什么用都沒有”這樣的話。

　　母親從來沒有問過肖茶是否喜歡，是否開心。她從來都是說“你還不夠優(yōu)秀”，“你要更好”這類話。

　　肖茶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是知青，在當時也是很厲害的人�？墒怯鲆娏诵げ璧母赣H。女人為了愛情向來是愿意放棄一切的。于是她跟著肖茶的父親來到巷城，回歸到平凡女人該有的生活。

　　肖茶的母親一直希望肖茶學醫(yī)。其實肖茶一點也不喜歡醫(yī)學。聽上去似乎是肖茶不識好歹，畢竟醫(yī)生似乎是很賺錢的職業(yè)�？墒切げ柘胱龅氖欠g，她真正喜歡的是英文和法文這些外語。這可是，肖茶從小就想從事的職業(yè)了，但卻一直被抹殺一直沒有對別人提起。

　　“要你學醫(yī)是為你好，現(xiàn)在你分數(shù)爛成這樣能報什么頂尖的醫(yī)學院！你自己說啊！真不知道我養(yǎng)了個什么東西！”在柴米油鹽中度過多年的女人，即使再優(yōu)雅再有氣質似乎都已經變得粗俗市儈。

　　肖茶似乎是到了無法再忍的地步：“你真的是我生母嗎！你一定是后媽一定是吧！有哪位親生母親會這樣對自己的女兒嗎？你知道我喜歡什么嗎？你從來都沒有真正關心過我，你關心的永遠都是寄托于我身上的你的希望，你那所期盼的醫(yī)學道路！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嗎？你不知道！你永遠都以過來人的姿態(tài)高高在上地訴說著你的艱難！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你連我喜歡英文想當翻譯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

　　肖茶的母親似乎沒想到肖茶會這么激動的反駁自己，她驚訝了一兩秒就開始回駁：“你竟然想當翻譯！你竟然不想學醫(yī)！你怎么不去死！我都是為你好你知道嗎！你還不是什么都不懂！”

　　肖茶沉默了很久，才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后說：“我不想再和你談了�！毙げ枵f完回房把自己的錢包帶上。

　　“砰——”門被很重的關上。

　　屋內是肖茶的母親跪坐在地上哭，屋外是肖茶一臉倔強的向車站走去。

　　04
　　肖茶坐上長途大巴去了陳慈外婆家。她實在想不到自己還能去哪兒，她只能找陳慈，她第一個想起的也只有陳慈。

　　鄉(xiāng)下的空氣較城市比起來更加清新一些。鳥類動物的鳴叫似乎也格外悅耳。肖茶看向連成一片一片的油菜花地和地里的稻草人，有一種久違了的熟悉感。肖茶以前陪陳慈來看過她外婆一次，所以大概路也還是記得的。快到陳慈外婆家門口的時候，肖茶就看見陳慈大老遠在沖她揮手。這一刻她真的忘記自己前幾個鐘頭還在和母親爭執(zhí)。

　　晚上陳慈和肖茶在陳慈外婆家的庭院里看星星。她們坐在竹椅上搖著草扇。

　　在城里幾乎沒辦法看見滿天的星星，星光璀璨的夜空里似乎出現(xiàn)了母親的臉。肖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體溫異常高，險些有生命危險的深夜。是母親背著自己跑了一公里的路送到醫(yī)院，母親為此還在上樓梯的時候摔傷了膝蓋。每天早上叫醒自己并備上早餐的也是母親，自己也曾看見母親替她拿沉重的行李回家時微微佝僂的背影，母親甚至吃些自己吃剩下的東西只為了讓自己吃的更好。這樣的母親，即使真的不夠了解自己、不夠關心自己的喜好，哪怕真的是把她曾經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大概也都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小時候父親就不在身邊，一直也是母親照顧著自己的生活，所以即使母親說了很過分的話，但……“陳慈……”肖茶有些遲疑。畢竟在對母親說出那樣的話之后她也是后悔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啦！”陳慈就像個神仙似的猜中了肖茶的心事�！皭坼腋阏f哦。你這么做是沒錯啦，你應該讓你媽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到底喜歡什么。只不過你的態(tài)度激烈的點兒。但在那種情況下也是可以原諒的啦！你也可以想想，有可能你媽只是不懂得怎樣去走進你的心？所以說你應該好好享受這幾天的鄉(xiāng)野原始生活，這種看星星拍蚊子的生活其實也很愜意不是嗎？我知道你也有為我不值之類的，但人生總是要起起落落才精彩啊。我向來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考的差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上不了好學校也并不代表學不了知識不是嗎？”

　　“這么說，是蠻對的啦。”肖茶笑了笑。

　　然后她看見陳慈特別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肖茶。你以后，一定要加油�。〔还苁亲鍪裁床还苁窃谀睦�。不要喪氣，我永遠都在你心里哈哈！”說到最后一句陳慈又笑出了聲。

　　“我其實，很感謝你啊�！毙げ柙谛睦镎f。但她知道不用說陳慈也懂的。

　　其實這個時候，肖茶的母親找她找的快瘋掉了。

　　05
　　肖茶回家等到的不是母親劈頭蓋面的一頓打罵，而是哭到眼睛紅腫的母親睡在沙發(fā)上憔悴的樣子。

　　肖茶拿來薄毯替母親蓋上，但卻驚醒了她。肖茶清楚的看見母親眼底的欣喜，然后她聽見母親輕聲說：“回來就好。我替你報了英語專業(yè)。加油�！�

　　“你怎么……”肖茶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母親那么驕傲的人怎么會妥協(xié)？

　　“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我可能是不夠關心你的生活，我可能是只懂得要求你做些我曾經想做的事。學醫(yī)的確不是你的夢想，你既然想當翻譯，那我就幫你報英語專業(yè)好了。這條路是你自己喜歡的，也是你自己選擇的。你以后無論遇到什么事都別想退縮。人總是要經歷很多磨難的，你也可以理解為我之前對你的種種也是你追夢路上的磨難�，F(xiàn)在乃至以后，會有更多的磨難。不要怕，我以后會學著理解你支持你�！毙げ璧哪赣H以一種平和的姿態(tài)對肖茶這么說著，然后輕輕撫摸著肖茶的臉頰。

　　肖茶望著母親的眼睛，她在母親的眼神里看到了釋懷與發(fā)自內心的祝福。這一刻她又想起了陳慈，和陳慈的話似乎很相似，母親也是這么認真祝福著自己的。母親想告訴自己的有很多很多，并不只是“如果你有夢想，就一定要捍衛(wèi)它。”這樣。母親可能還想告訴自己她是真的愛自己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母親和別人談起自己時的驕傲神情，母親對自己的嚴厲要求，母親也曾溫柔呵護過疾病中的自己。有時候你忽略的往往是最重要的，就像母親的愛�；蛟S母親真的不夠關心自己的想法，但母親，是愛著自己的。

　　很多時候你無法理解無法釋懷的東西可能在某個瞬間就解決了。

　　至少母親此刻的愛與支持都是最真切的情感。肖茶在心中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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