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并且感謝，哪怕是不長久的快樂，也是上天對自己的悲憫。

　　1、萬萬
　　萬萬不說以后，她知沒有以后，所以只說下次。
　　萬萬每次見小念，都會以為再沒有下次。
　　小念的到來會給她驚喜，但每見一次都離最后一次更進一步。對此，萬萬從不泄露情緒，得到的，近乎施舍。

　　已是初秋，還不見一片葉落，寒冷似乎遙遙無期。小念說冷一點便去結(jié)婚，說的時候很平靜，仿佛萬萬是一尊雕塑。萬萬也不表態(tài)，置身事外的樣子，只楞楞地看小念手指上的新戒，冰冷冰冷的，撫過身體的時候，萬萬以為是傷口。

　　小念不在的時候，萬萬會想念，卻從不撥電話過去，覺自己需要練習(xí)對他的說話方式，口氣，和言語，實在很累。所以只有在明知小念不在的情況下，才會放心并且甜蜜地?fù)苓^去，聽電話音聽到入夢。夢里見到自己抱著小念哭泣，小念問為什么，萬萬搖頭說不知道。
　　然后，天漸漸冷了。

　　萬萬把頭枕在小念的肩窩里，還是不談情緒，只是脾氣越來越壞。萬萬問：“我是你的什么人？”小念不答，復(fù)又說：“你知道的。”然后感覺到肩窩的濕潤，伸手去觸摸萬萬的眼角，萬萬躲過，又轉(zhuǎn)而抱緊他，有剝落的痛楚。
　　非常非常之痛楚，是不能承受的寂寞。

　　后來小念一直沒來，萬萬以為這就是最后了。沒有預(yù)兆的結(jié)束，也好。
　　于是萬萬就很安靜地用小念的牙刷刷牙，拿小念的水杯喝水，或者穿小念的睡褲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人卻一點點地枯萎下去，像秋天。
　　小念終于還是來了，說：“萬萬，下次我不能來了。”
　　“好�！�
　　“你忘掉我好嗎？”
　　“好�！�

　　萬萬坐進小念的懷里，仰望他的臉，小念有點疼惜，便伸手撫摸。萬萬問：“你能不能把戒指摘下，會劃疼我�！毙∧钽兑幌�，便照做了。萬萬釋然地笑起來：“你待我這樣好，我?guī)缀跻獙δ沩敹Y膜拜了�！�
　　萬萬吻小念的腳，吻上面的繭，吻磨破的傷口。然后含著腳趾哭泣。
　　小念沒有見過萬萬哭，不知所措，問萬萬你為什么哭，萬萬搖頭說不知道。
　　一如曾經(jīng)的夢。

　　小念想起身安慰，萬萬卻在另一邊，撫不到頭發(fā)。一切作罷。

　　萬萬帶著眼淚入夢，說：“我只是覺得倦，睡著了便沒事�！毙∧钐烀髯叩臅r候仍如往常一般，留太多痕跡在萬萬的身邊。萬萬決定要忘得徹底。
　　洗掉全部衣物，洗掉氣味。將他的東西全部收裝起來，甚至粘在被褥上的頭發(fā)，也一一拾掇。還給他。

　　小念婚禮那天，來了許多賓客，收到許多禮物。伴郎辛苦幫拆：“咦？這都是什么？牙刷杯子睡褲，還有頭發(fā)。小念，是不是寄錯的？”小念來不及看，“你拿主意吧，我要過去了，你覺得不對就退給郵局吧！”

　　萬萬買了許多炒栗，熱烘烘，用紙袋裝了，開著口散熱氣。是深秋了。葉都紅的黃的，暖暖的。
　　黃昏的街角，有個灰色毛衣的背影，熟悉又陌生地轉(zhuǎn)了過去，手指上的新戒，有點冷。
　　萬萬輕輕笑了。

　　2、小念
　　小念幾乎結(jié)不了婚，因為一個人，差點放棄了未婚妻。小念認(rèn)為那時自己很勇敢，可以為這個人放棄所有，但并不知自己的所有是什么。

　　小俱并不美，骨架硬生生的，連名字都很中性，小念忘了是怎樣愛上她。他們?nèi)缙胀☉偃艘粯幼≡谝黄�，一直住到秋天。小俱發(fā)現(xiàn)他其實有未婚妻，于是卷起行李一走了之。小念除了懷念什么也不能做。

　　原來最壞的結(jié)果，只是日子回復(fù)從前一般過著。所謂的“重新開始”，不過因為“不甘”。
　　小俱突然跑來給小念慶祝生日，說新交了男朋友。原來都有了后路，愛也愛得比較踏實。但小俱拒不回頭。即便寵愛，即便要給結(jié)果，也都遲了一步。兩個人，不是你交錯了，就是我交錯了。

　　小念想不開，酗酒傷了腎，手術(shù)前一天偷跑出去買了戒指，托人向小俱求婚。醒來的時候見到小俱，和陪伴她的新男友，笑臉盈盈地看望他。
　　小念出院以后將戒指藏在地板的左數(shù)第七塊上數(shù)第十塊的那塊拼木下，決定從此好好過生活，不貪煙酒美色，習(xí)慣著習(xí)慣。
　　直到碰到萬萬。

　　他聞見萬萬身上奇怪的仿佛陰濕地區(qū)活物的味道，比香水更迷離。他整夜整夜地對萬萬講故事，萬萬閉著眼睛聽，用長睫毛閃他的臉，癢癢的。偶爾發(fā)問：“那枚戒指藏哪了？”小念想了又想，也不記得是（6，9）還是（5，8），一如童年時的夢。
　　萬萬就笑，說總會這樣的，沒有意外，誰又會離不了誰？

　　有一段時間，小念的夢里總有萬萬，或是找尋不著，或是尋著了卻被她一劍刺死。于是小念會覺得萬萬真是個夢，飄過來又飄走，只有握緊她的手才知真實存在。萬萬有一天告訴他：“我終于也夢到你了，卻是夢見抱著你哭，你問我為什么，我說不知道�！�
　　小念對此迷惑不解。

　　直到離開萬萬很久以后，小念做了同樣的夢，夢里萬萬抱著他哭，小念問為什么，萬萬回答：“我是你什么人呢？既不是你最愛的人，也不是你要娶的人�！�
　　醒來后，小念突然記起那枚戒指放在了哪里。

　　3、小俱
　　小俱說最恨被人騙，否則絕不原諒。

　　她愛的第一個男子，有硬朗的臉龐和很好聽的聲音，他會唱歌給她聽，會寫詩送予她，會做飯給她吃，會在她病中喂她吃藥。卻從不曾說愛，甚至連喜歡也未有過。

　　小俱離他那樣近，連手指也沒有機會觸碰。他沒有給過承諾，只不斷地給希望。有了希望，小俱便雀躍，把和他的點點滴滴隱在文里，美麗而悠長地表現(xiàn)出來，象江南絲竹。
　　他于是又疏離一點，惹她著急生氣了，又無從發(fā)泄，畢竟，沒有立場。她只好發(fā)信，問：
　　“為什么？灰灰你又怎么了？不寫信不回短信不理我？”
　　“你又在想什么呢？思想變化這么大？灰灰，我心情也不好了�！�
　　“你再不理我我便從此掐了電話換了住址再不聯(lián)系！”
　　“是不是我做錯什么事，灰灰你心里有什么不開心都說出來嘛！”
　　“灰灰，是不是你手機欠費了？壞了？你不會出什么意外吧？”
　　“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理我，你是不是喜歡上**了？”
　　“但我還是想理你呀……”
　　……

　　末了，灰灰回一句話：“沒有不理你，最近忙�！�
　　不知是喜是悲。

　　后來有一天，小俱知道與灰灰終究沒有可能，她才明了，而他早已知道。只是沒說，并且給予希望，卻由于沒有承諾，傷心也是個人的事。
　　多聰明和多愚蠢。于是，連騙也算不上的。

　　4、灰灰
　　灰灰自己也不記得曾有過多少紅顏知己，會對每個好，會讓每個喜歡自己，會讓每個以為自己也喜歡她們。
　　但是沒有承諾和結(jié)果。
　　也就沒有責(zé)任。

　　灰灰有陰影，從此不信婚姻�；一蚁胝乙粋�同樣只想戀愛不愿結(jié)婚的女子，徜徉花間月下，了此一生。他曾經(jīng)以為萬萬是這樣的一個人。
　　但是萬萬說：“我說不結(jié)婚不代表不想結(jié)婚。女人都從骨子里想要婚姻，我是女人，所以不例外。”
　　于是灰灰什么都沒說，他有點怕萬萬，覺得她是風(fēng)，明明出現(xiàn)在眼前，伸手卻落了空；覺得她是刀，站在面前皮肉都剝盡了去，把心看得清清楚楚；覺得她是妖，藏頭露尾，一不小心便栽進了陷井。

　　萬萬拎著行李，笑著撫了撫灰灰的臉：“我一直在乎你的，但你是要拒絕我的對吧？那好吧，你都忘了吧。我說出來只為對得起自己。”
　　萬萬明明說在乎的，轉(zhuǎn)眼又不見了蹤影，偶爾聽說也是以開心面目示人，象不曾有傷口。
　　或許從未獲得。萬萬的“在乎”只是淺薄言語，就象風(fēng)箏的線劃過指尖又迅即溜走一樣。

　　小俱天天有信來，粘住自己的生命，趕也趕不開。并且有個人愛著，并非是件壞事，何況也有寂寞的時候。
　　只是萬萬現(xiàn)在在哪里？

　　深秋的街道，有厚厚的黃葉，干枯了，踩上去有斷裂的聲響，會不會疼？
　　他猛然望見對街有個女子，青色絲巾在風(fēng)里飛，他大聲叫：“萬萬！”萬萬匆促地望過來，又望向到站的車，只喊一句：“來不及了！”便跳上車無從找尋。
　　于是錯失，從開始到現(xiàn)在。

　　那些愛情，其實都是萬——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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