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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論你在何處,即使是三生石畔,忘途川旁,我也會銘記與你的諾言,白首不離,莫失莫忘。
碧落黃泉,至死不渝。
“秦蒼,你看這里美嗎?”黃鶯般婉轉(zhuǎn)清脆的聲音,喚醒了整片幽靜的空谷。
流水潺潺,楓葉似火,不時有鳥兒覓食的身影掠過天空。這里的確算得上是人間仙境。
“很美!
秦蒼環(huán)顧四周,視線落回眼前傾國傾城的人身上。
聽到他的回答,她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我們以后就在這里隱居,好不好?”
“云若,你貴為公主,怎么可以住在如此幽僻的地方?”
“怎么不可以?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意!
云若仰起頭,滿是倔強的表情。秋日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透下來,在云若白皙的臉頰點染出幾抹緋紅。
秦蒼嘆了口氣,將云若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
“傻瓜!
雖是責備的語氣,他的眼中卻寫滿了寵溺。
秦蒼知道,身為偏將的自己背負著怎樣的使命。
仗劍天涯,血染黃沙。
他知道自己無法帶給云若幸福,然而他更不忍心看到云若受傷的眼神。
好在,是太平盛世。
在柳絮飄零,漫天飛花的時節(jié),他會枕在云若的膝上,聽她清歌一曲。更多的時候,他們會安靜地不發(fā)一語,享受自然的靜謐,傾聽水流的呢喃。
“你想要什么?”
秦蒼撫著云若如水的長發(fā),指間是一片柔滑。
云若凝視他的雙眼,緩緩道出自己的答案。
“緣定三生,白首不離!
猶如一句生死相隨的誓言,回蕩在山谷之中。
秦蒼沒有給她承諾,但是他的心,卻因她而跳動。對云若來說,這已勝過所有的甜言蜜語。
戰(zhàn)火的紛飛令人措手不及。敵國的軍隊來勢洶洶,他們的鐵騎,踏碎了國泰民安,燃起了無數(shù)家破人亡,顛沛流離。
“秦蒼!”
云若抱住他的身子,阻止了他離去的腳步。
“你不要上戰(zhàn)場,會有危險!
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然而秦蒼知道,他不得不過。正如他清楚,自己的使命是無法逃避的。
秦蒼咬牙,用力推開云若環(huán)抱自己的手。他不是沒有聽到云若的啜泣,可是他不能回頭。
對不起,云若。
將軍百戰(zhàn)死,壯士十年歸。
敵國的軍隊終于被打敗,凱旋而歸的隊伍里,卻沒有秦蒼的身影。
一將成,萬骨枯。
秦蒼沒有回來,他麾下的士兵卻將他的佩劍帶了回來;隁w沙場,這柄劍,是他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云若帶著劍,來到曾經(jīng)和秦蒼定下誓言的幽谷,獨自回憶著他們的過往。
劍身的鮮血被清洗干凈,她已經(jīng)感受不到秦蒼留下的氣息。然而她撫摸著這柄劍,就仿佛觸碰到了秦蒼剛毅的臉頰。
她想著秦蒼在獵獵旌旗中劍吼西風的樣子;想著他在狼煙四起的沙場中堅定不移的目光;想著他浴血奮戰(zhàn)的悲壯蒼涼。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秦蒼,我們約定過的,緣定三生,白首不離。
云若站起身,緩緩拔出長劍。寒光凜冽,親吻上她潔白如玉的項頸。
云若柔軟無骨的手掌滑過石碑,留下一道血痕。
三生石,三世緣。
秦蒼,如有來生,以血為踐。
秦蒼,碧落黃泉,天上人間,我都要找到你,陪在你身邊。
秦蒼,奈何橋邊,三途川旁,那一碗孟婆湯,我們要一起喝。
秦蒼,等著我,我這就來陪你。
凌云想不到,自己竟會如此狼狽。
他奉師命下山除妖,循著若有若無的氣息來到這片密林,不僅沒有找到妖物,反而中了樹林里的桃花瘴。
密林的地勢錯綜復雜,處處險象環(huán)生。
凌云想要返回,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眼前的一切時隱時現(xiàn),慢慢變得模糊。仿佛烈火焚燒一般。每走一步,就越痛苦。瘴氣越來越濃,凌云跌跌撞撞,再也支撐不住,昏倒在地。
重新恢復意識的時候,身上那種烈火焚燒的感覺已經(jīng)消失不見,然而他的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凌云下意識地去觸碰眼角,卻被一道清冷的女聲阻止。
“公子,你的眼睛受了傷,現(xiàn)在還不能亂碰!
凌云循著聲音的方向,轉(zhuǎn)過身子。
“桃花瘴的毒已經(jīng)無礙,只是眼睛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復!
憶起昏迷之前的情形,凌云才知道自己已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回。
“在下凌云,多謝姑娘出手相救。”
“區(qū)區(qū)小事,無雪只是略盡綿力,公子無需掛齒!
無雪。
無瑕勝雪,風華絕代。
凌云養(yǎng)傷的那段時光,成為了他人生中最美的回憶。
閑暇的時候,他會坐在溪邊,吹奏一曲。笛聲悠揚,潺涓了整片森林的流水。無雪則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輕輕撥弄著溪水,蕩漾起層層漣漪。宛如玉石相碰,環(huán)佩叮當,他們似是譜寫了天籟。那些紛飛的花瓣,更添了幾縷纏綿。
當無雪拉著他的手,緩緩摘下他眼前的布帶時,他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最初的朦朧過去,視野逐漸變得清晰。
無雪一襲白衣,烏發(fā)如瀑,墨色的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
那一刻,凌云才明白,什么是驚艷。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凌云想,等到完成師命,就和無雪離開這里,泛舟五湖,歸隱山林。
可是他不知道,無雪是一只妖狐。
“這是何意?”凌云看著無雪遞來的劍,詫異地望向她。
“此劍贈你,可護你一世安好無憂!
凝碧的劍鞘,雪亮錚然的劍身。
凌云接過劍,視若珍寶。
他沒有注意到,無雪淡然清麗的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憂郁。
此后幾天,無雪沒有出現(xiàn)。
隱隱約約的不安浮現(xiàn)在凌云的腦海。他感覺到,若有若無的妖氣已經(jīng)彌散在這片森林。沒有一絲的猶豫,凌云提劍進入密林深處,尋找妖物的蹤影。每向里走一步,桃花瘴就越濃。凌云的劍散發(fā)出森然的劍氣,保護他不受瘴氣的干擾。
湖邊,現(xiàn)出原形,白發(fā)墜地的妖狐驀然一驚,遁隱蹤影,消散于瘴氣之中。
凌云步步緊逼,絲毫不肯放過她。
長劍刺入身體,發(fā)出沉悶的聲音。
瘴氣消散,妖狐的身影緩緩倒下,袖中拋出一條布帶。
直到這時,凌云才覺察到,她的氣息是那么的熟悉。他拾起布帶,赫然發(fā)現(xiàn)那是自己受傷時蒙眼的布帶。他抱起妖狐,驚訝地望著她的臉。
無雪躺在他的懷中,秋水般清澈的雙眸卻再也不能看他一眼。
猶如醍醐灌頂,霎時間,他明白了一切。
凌云摟住她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仿佛抱住了稀世奇珍。
痛苦如同蝕骨毒藥,一絲一絲滲入他的靈魂。
目光落到一旁的劍上,冰冷的劍身,還染著無雪溫熱的鮮血。
無雪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將這柄劍交到他的手里?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是義無反顧地救了自己。他卻用這柄劍,親手殺了她。
芳魂歸處,相思斷腸。情深幾許?不堪思量。
終究是,人妖殊途。
“無雪,凌云在此立下誓言,從此以后,絕不濫殺無辜。”
微風拂過,似是無雪柔和的眼神。
自此以后,世間再無道士凌云。
群嵐碧水之中,卻多了一名游士。
他要用他的雙眼,替她看遍日升日落,花謝花開,看盡世事浮沉,滄海桑田。
他要用余生,來償還他虧欠她的這份情。
來記得一個名為無雪的女子,曾走過他的生命。
還差一點……
師妹……我們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
洛銘書拼盡全力,想要握住陸芙瑤已經(jīng)變得冰冷的手掌。
只差一點……
鮮血汨汨地流出,他的意識逐漸渙散。視線中陸芙瑤近在咫尺的臉,變得越來越模糊。渾身被冰冷的氣息包圍,無法克制的倦意襲上眼皮。
他的手,終是重重地垂下。
師妹,對不起。
未能說出口的話語,消弭在無邊的黑暗里。
青梅竹馬夢未醒,出雙入對雙飛影。
洛銘書和陸芙瑤,當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了。他們一起長大,一起練武,一起跟著師父學劍。日復一日的修習之中,他們已經(jīng)形成了無須言說的默契。朦朧的情愫,生根發(fā)芽。
陸芙瑤會在他練劍練得滿頭大汗的時候,用手帕輕拭掉他額頭細密的汗珠。他會在她遇到瓶頸的時候,手把手指點她的劍法。
互相凝望的眼中,盈滿了脈脈的愛戀。
“我們的劍法都是一樣的,你就不擔心嗎?”
他枕在她的膝上,沒有絲毫芥蒂。
“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對你刀劍相向!
這是陸芙瑤聽過的,最真誠的誓言。
彼時,他們是整個門派的翹楚,是師父的驕傲。
武林大會上,洛銘書卻輸?shù)靡粩⊥康亍?br>
“師兄!”
陸芙瑤擋在他的面前,俏麗的臉上滿是憤怒的神情。
“輸了又怎么樣?邪魔歪道的招式,怎么能與名門正派相比?”
“師妹,你的心胸怎么能這么狹隘?武學只有境界,沒有正邪之分。這里已經(jīng)不能使我精進,我還留在這里干什么?”
“你加入邪教才是自甘墮落,不思進取!
“隨便你怎么說,泥古不化,冥頑不靈!
“啪!”洛銘書猝不及防,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他擦了擦嘴角的鮮血,詫異地望著陸芙瑤。
“師兄,我…我不是故意的…”陸芙瑤語無倫次:“我…我這里有手帕,我給你擦干凈…”
“不必了!陸芙瑤,這一巴掌,就算是我還你的。從此以后,我們恩斷義絕!”
他轉(zhuǎn)身離開的身影猶如一把尖刀,狠狠戳在陸芙瑤的胸口。
“好!一刀兩斷,恩斷義絕!”
他們之間長久的信任和默契,就這樣在彼此的猜忌里萎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圍困,如同堅冰的冷漠與隔閡。
再次見面時,她是正派,他是邪派。
她的眼中,已沒有當日他離開時的驚慌失措,漆黑的瞳仁里,寫滿了冰冷。他的眼中,亦是如此。那些親密無間的日子,恍若是一場隔世的夢。
陸芙瑤手中長劍出鞘,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洛銘書的劍,也緩緩指向了她。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對你刀劍相向!毖元q在耳,卻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拼殺的序幕就此拉開,雙劍相碰的聲音格外刺耳。
陸芙瑤躲開了洛銘書攻向她項頸的一劍,轉(zhuǎn)身擊向他的肋下。洛銘書運氣于劍,壓制住陸芙瑤的劈斬。
每一招,每一式,他們都毫不手軟,似是前世的宿敵一般。
激越的劍氣不斷相撞,凌厲的殺招尋找著對方身上的每一處破綻。
電光火石之間,兩柄長劍同時刺向彼此的胸口。
他們的劍法,本是一樣。
鮮血緩慢地從傷口流出,卻比一劍斃命更為殘忍。
身體已經(jīng)到了強弩之末,他們卻始終堅持著不肯倒下。
那樣決絕的眼神,至死方休。
“師兄。”
仿佛湖面上蕩起了漣漪,一切都冰消雪融,歸于平靜。
陸芙瑤放棄了對峙,望向洛銘書的明眸中,一如從前滿是信賴。
現(xiàn)實與記憶相互重疊,他們似乎只是剛剛練完劍在林中休息,她依然細心地替他擦拭著額頭的汗,他依然舒適地枕在她的膝上。
“師妹!
高高筑起的兩道壁壘,終于在重拾的舊稱里轟然崩塌。
與此同時,他們的身影,也重重地倒了下去。
冰釋前嫌的瞬間,他們都忘記了前一刻在彼此胸口深深刺入的傷痕。
鮮血逐漸染紅了身下的草地,可是他們毫不在意。腦海中僅存的念頭,只有握住對方的手。
呼吸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直至被風聲掩埋。
他們的手,終究未能緊緊相握。
兩柄長劍無聲地靜默,似是紀念著他們纏綿悱惻的過往。
情緣不到頭,寸心灰未休。
洛銘書和陸芙瑤的名字,終將被世人遺忘,成為一段古老的傳說。
所有深情怨恨,冰冷微溫,都匯聚成話本,封存于記憶的長河。
總有人一心沉淪,總有人似陌路人。
總有說書人執(zhí)了聽醒木,講述著紅塵舊夢,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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