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盡列珠璣，小巷戶盈羅綺。繁盛東京，名不虛傳。
　　金明池上的三春柳早已過芽，小宛城邊四季花爭奇斗艷。這好景色他自認為賞不得，喧鬧繁華，凡塵世俗。
　　當街一面風流花月魁，轉過院卻是一派雅秀，斑竹簾掩著春光無限。繞過門前的琉璃鴛鴦燈，層層輕紗掩映下有隱秘香氣自古銅香爐中散開，他頓了頓，心中竟沒有來的想念那人身上清淺的苦澀藥香。
　　立身，抬手一曲《十面埋伏》，女子半倚香楠雕花椅，輕叩酒盞，眼波流轉間盡是一派好風情。如此，給那人看見了，估計又會招來一陣給自己的白眼吧。他壓下心中突兀冒出的念頭，望著那名名滿京都的風月女子，似是能看她身后沉寂多年的寂寞。
　　“若是不嫌棄，可否帶上奴家走一回紅塵。”
　　他苦笑，院外一樹梨花謝的太匆匆，他只是過客，沒想惹這情緣。
　　“小乙謝姐姐厚愛，只是小乙這命，早就是梁山的了�！�
　　踏出院落的時候早沒有那繞于鼻間的香氣，他快步返回客棧，躲開身后的目光。
　　然后那晚，記憶中靄靄祥云纏繞的紫閣被大火吞沒，融融瑞氣籠罩的樓臺傾塌不復存。他心中卻暗自慶幸能提前回梁山，看見那人坐在船頭等他。
　　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
　　那人在聽完別人添油加醋說完自己在東京是如何受李師師青睞之后，笑吟吟地提壇酒拖著他吹了大半夜的冷風，一吹就是連著五天。直到那人終于……把自己給吹病了。
　　望著那人哼哼唧唧地把全身都裹在被子里露出一雙桃花眼可憐巴巴的樣子，他忍下心中的同情伸手敲了那人額頭，換來那人一聲有氣無力的沙啞怒吼。
　　“神醫(yī)說了，你從今天起直到病好為止都不能喝酒�！�
　　“為什么你沒有生病啊……”
　　“因為我體質(zhì)比你好。”
　　“……燕小乙！”
　　后來得知那人其實是想把自己弄病了好讓他下次不再陪主人去東京時，有點哭笑不得。
　　再后來就是那人和自己一起被朝廷招安，面圣，追討江南方臘。一路上并轡縱馬，過得也還算縱意，直到那人被一箭從馬上射落。
　　血染的他滿身，看著那人面色蒼白如紙卻還在笑，說些什么幸好不是一箭穿胸，手卻握著他的手顫抖。他尚不知那一箭到底將那人傷得如何，只覺得滿世界的血腥和那人身上的藥香混到一起有一種濃重的絕望。
　　“張□□，再疼你也要忍著活下來�！�
　　“好。”
　　極輕的回答，在他松開那人手時宛如一聲嘆息。然而他感謝那人的卻沒弱到練箭傷都熬不過的地步，沒十天又見那人活蹦亂跳的隨軍出發(fā)了，當然神醫(yī)那兒他也沒白跑。
　　看著那人縱馬對敵，沒兩下便將對面揮著長刀的將領用飛蝗石打得落跑，再將那廝擒回，得意的神情在他看來像是討要獎勵的三歲孩子才會露出的。他無奈的笑，看著那人挺直的背，傳來的藥香卻總讓他有種莫名的心慌，想起某種絕望。他一直不解這種感覺從何而來，直到——
　　“小乙，我后天大婚�！�
　　瓊英是女中豪杰，即使是林沖亦服她三分�；蛟S從此以后再不是他陪那人策馬，月下亦不是他陪那人舉杯。
　　“恭喜�！�
　　再豪爽的女子披上嫁衣也是一番嬌媚，風情萬種。瓊英，配那人很合適，那人的藥香終是漸漸從他身邊散去。拜堂的過程很隨意，那晚他一個人在梁山眾人的歡聲笑語中沉默飲酒，瓷杯上寒鴉點點，千峰攢翠，冷從指尖一直傳到了心底。
　　紅燭燃盡，他卻從醉意中醒來，望著無人的新人席和醉倒一地的兄弟，他走出大堂。
　　承君此生意，再不問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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