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觀火
　　十年前。中國，北京。
　　那一年，我高三。

　　方方正正的教室里，密密麻麻地裝滿了六十個人，頭頂上四臺吊扇發(fā)出嗚嗚嚷嚷的聲音，因為老舊的關系，顫抖的扇葉在蒼白色的墻壁和天花板上投射出灰色的影子。

　　所有人都在低頭自習，一道文科論述題的答案需要三百字，那時候，我以為這是世界上最恐怖的試題，而最恐怖的考試就是三個月之后的高考。

　　所有人都說，那是一場背水一戰(zhàn)。

　　于是班主任號召大家把自己心儀的大學寫在禮品卡片上，然后整整齊齊地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這塊斑駁的墻壁還被賦予了一個頗有內(nèi)涵的名字，叫做：我的大學我的夢。

　　我們乖乖地排著隊把夢想貼在了那面墻上，那面時不時還會掉下白色粉末的墻壁上。

　　就在那一刻，我看見了他們兩個人。

　　不二周助，越前龍馬。
　　年級組長是這樣介紹他們的。

　　聽說是來自日本的留學生。

　　聽說他們都很特別。

　　聽說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那時候我的確覺得他們和我們有些不同。尤其是在六十個藍白色的校服中間，有了兩個穿著休閑裝的男生。

　　那個叫越前龍馬的人穿著黑上衣黑褲子，脖子上還帶著銀色的項鏈。
　　那個叫不二周助的人穿著白色的上衣和米色的褲子，身上沒有任何掛飾。

　　直覺告訴我不二更好相處，因為他總是在笑。

　　溫柔，和藹，風度翩翩。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們就是以這樣的開場方式融入了我們的班級生活。

　　越前的座位靠窗子，不二就跟隨著坐在他后面。

　　他們也會和我們一樣的上課，自習，寫作業(yè)。不二的中文要比越前好很多，當越前有不懂的地方轉(zhuǎn)頭過去看著不二，不二則微笑著把剛才老師講的內(nèi)容翻譯成日文寫在紙上。

　　我坐在他們旁邊，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一幕。那些在紙上留下的字跡，那些筆尖與紙張發(fā)出的沙沙聲，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格外地注意這些。

　　走近了，我才發(fā)現(xiàn)，不二其實打了耳洞，卻沒有帶任何耳墜，同樣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還有戴戒指留下的痕跡。
　　而越前身上除了那條始終掛在他脖子上的項鏈以外，沒有任何修飾的痕跡。

　　窗外有白鴿飛過。
　　發(fā)出咕咕的叫聲。

　　我抬起頭，看見窗戶上被不二貼了一張五顏六色的玻璃紙。

　　他說，越前眼睛不好，不能受到太強烈的陽光，征得老師同意后，貼了一張彩色的玻璃紙。

　　不二說的滴水不漏，態(tài)度溫文有禮，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語氣中的歉意。

　　而越前，此時已經(jīng)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隔壁班有男生送來了情書。

　　粉色的信封，上面還畫著深紅的心。

　　我看著那鼓鼓的包裝，忍不住地皺眉。

　　大概每個青春期的女孩都有一種討厭的顏色，而我那時候偏偏討厭粉色。

　　我對閨蜜說，粉色，是春天里最引人犯罪的顏色。
　　當時的她，笑靨如花。

　　情書中男孩子特意說，為了知道你最喜歡的顏色，我去問了你閨蜜，她說你最喜歡粉色了。

　　我想，每個青春期的女孩還都有一個討厭的朋友。你厭惡她，卻不得不和她整日混在一起。

　　外人都說，你們是最好的朋友。對此，你麻痹自己，深信不疑。

　　不二問我，你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就是困了。昨天晚上熬夜做了一套模擬題，三點多才睡。

　　這會兒越前正好慢悠悠地醒來，不二遞給他一瓶水，我知道，這是不二剛剛新沏的茶。

　　越前還在抱怨，怎么這么燙。

　　不二笑著說，你小心點。

　　我趴在桌子上，耐心等待這睡意逐漸侵襲我全身。

　　不管了，就讓我睡一會吧。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在乎。

　　讓模擬題，高考，志愿，統(tǒng)統(tǒng)去死。

　　讓不二，越前，閨蜜，隔壁男生，都從我眼前消失。

　　越前，當你在抱怨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其實有人多么羨慕你。

　　夏日的午后總是我睡覺最好的時間。睡夢中夢到了南方的老家，夢到了村子盡頭的一條河，那條河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的蘆葦，夏天的蘆葦特別高，特別綠，我坐在河邊，看著野鴨在河面上停息，看著白鴿從對岸的蘆葦上方飛過，它們的飛翔印記特別好看，是溫柔的弧度。

　　就像初見時，我拿著寫有夢想的卡片，一回頭，門口的不二他笑得那么溫柔。

　　醒來的時候，越前上方的彩色玻璃紙折射出五光十色的陽光碎片，好像置身于萬花筒中一般，我低頭看見桌子上滿滿的書本，手指觸摸到了那鼓鼓的信封，忽然胸口一陣悲傷，忍不住掉了兩滴眼淚。

　　透過朦朧的淚眼，那如同萬花筒一般的陽光碎片更加絢麗。

　　后來我接受了隔壁男生的愛慕。

　　我們一起翹了補習課出去玩，在公交車上，我感覺到他青澀的吻落在了我的臉頰上，那種溫柔，我又一次想起了夢中飛翔的白鴿。

　　不二和越前兩人有一陣子都沒來上課，聽說是公安局找他們有事。有人說他們倆可能是犯了什么事，也有人說是簽證問題，還有人說是別人嫁禍。

　　我坐在那里靜靜地聽著人群的議論，旁邊是不二和越前空曠的座位，一抬頭，看到了那張絢麗的彩色玻璃紙。

　　越前的項鏈，不二的耳洞，無名指上戒指的痕跡，我想他們真的不是一般人。

　　甚至我有時候都在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直到高考前，關于他們的故事還被議論著。

　　隔壁男生和我說了再見。

　　他說，你的心思就沒有在我身上過。

　　我聽著笑了，抬頭告訴他，你看，五顏六色的陽光，多么絢麗。

　　那些碎片，落入我的眼睛。

　　閨蜜說，關于不二和越前，其實你知道什么對吧。

　　我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他們最后一次走出校門的時候，我透過五顏六色的玻璃，看到了他們勾住的小拇指。于是，我接受了隔壁男孩。再后來，我們分開。

　　那天我不僅僅夢到了家鄉(xiāng)的河，對面的蘆葦，而且那些蘆葦竟然燒了起來。艷紅色的火焰彌漫了整個河對岸，我看到上空的白鴿溫柔地飛過。

　　我坐在河的這一岸，看著停息的野鴨，看著熊熊的火焰，忽然明白了世界上最殘忍的詞不是物是人非，而是隔岸觀火。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大火燒死了我的青春，那些如同綠色蘆葦?shù)那啻骸?br>
　　無能為力的束縛感頓時籠罩全身。

　　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一個月后，我高考。

　　半年后，我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五年后，結婚生子。

　　十年后，我明白了那場大火全部的意義。

　　——有的人的青春是一場事故，如同不二和越前；有的人的青春是一場故事，如同我。

　　——而且，那是一場沒有結局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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