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說遇到原則性問題要寸土不讓，就又被卷到關(guān)于性別與寫作的論戰(zhàn)中去了。這個問題已經(jīng)討論得太多，估計大家聽我說教同樣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耳朵起繭了。況且，性別主義在中國實在是具有廣泛的群眾基礎(chǔ)和廣闊的市場，一時半會兒根本就扭轉(zhuǎn)不過來的。我想我也不要白費力氣，就挑個別的話題來說說。

　　這就是Hegemony，中文似乎被翻譯成了霸權(quán)主義。

　　這樣的翻譯很容易使人產(chǎn)生誤解——估計立刻就想到“美帝國主義”了。其實該詞來自希臘語Hegeisthai，意思是“領(lǐng)導(dǎo)”（to lead）�，F(xiàn)在是指一部分人統(tǒng)治另一部分人，也許使用了強制力，也許沒有（the dominance of one group over the other groups, with or without the threat of force）。

　　這怎么能呢？有人想，誰會甘心被別人霸道地踩在頭上？

　　正解，這正是為什么hegemony并不總是使用暴力的原因。它其實是coerce plus consent。即強制與認同。強制是很容易理解的——你不聽我的，我就揍你，把你丟進監(jiān)獄里，殺你全家……認同，是通過教育，通過傳媒，通過文化，通過人身邊的一切，潛移默化地使人把統(tǒng)治階級的思想當(dāng)成自己的思想。比如，教科書里寫什么不寫什么（日本那邊做的事，咱都看見），報紙上準登什么不準登什么（不準登的咱自然看不見，仿佛老師走進教室說：“沒來的請舉手——好大家都來了�！保�，文藝作品里宣揚什么不宣揚什么（這個比較復(fù)雜，有時宣揚不了想宣揚的，只要不涉及不想宣揚的，也盡可以面市，所以什么情色呀，色情呀，YY呀，有傷小雅，但無傷大雅，在地攤上賣賣也沒關(guān)系）。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coerce plus consent的強大作用——比如，凌晨三點，你開車在路上走，遇到了紅燈，左右無人，也不見警察，你干什么呢？有些守法的好公民，就停下來，等綠燈，然后繼續(xù)上路。有些有小聰明的，觀察一下周圍并沒有攝相頭，估計也沒有weight senser什么的，警察似乎也不太可能埋伏在哪里，于是一踩油門兒，就沖過去了。無論是前者還是后者，都沒有選擇直接沖過紅燈去——大部分人應(yīng)該都會至少考慮一下該不該沖過去，權(quán)衡利弊，才做決定。其原因——大家都知道，闖紅燈是不對的——你怎知道？從哪里學(xué)來的？總不是天生就有的吧！

　　上面說的那個例子當(dāng)然不是教導(dǎo)大家要去闖紅燈。只不過是怕舉其他的例子戳到了人的痛處，所以有些人就連基本的理論也不想了解，就直接把這篇文扔掉了。

　　下面開始講會讓人跳起來的例子。從比較容易接受的講起。

　　希特勒統(tǒng)治德國，讓全世界最理性的日爾曼民族開始做幾乎最不理性的事——屠殺□□。對于惡名昭彰的屠殺猶太人事件，我就不贅述了，說說在那之前對許多劣等人進行的強制絕育手術(shù)。1934到1937年間，納粹政府為40萬人做了強制絕育手術(shù)——如果大部分德國人沒有buy in政府的決定，政府能做得出來這事么？順便說一句，Nazi的意思實際上是民族/國家社會主義（National Socialism），這名字可一點兒也不壞，難怪德國人都買帳了。當(dāng)然，強制絕育的發(fā)明者不是德國人，而是美國人，自著名的Beck vs Bell（1927）案后美國人認為對劣等人（比如弱智）進行強制絕育是有利于種族優(yōu)化的。在1907到1963年間，他們也對6萬多人進行了此種手術(shù)——在他們審判完德國戰(zhàn)犯后，居然還在做這種事呢——你說，如果美國老百姓沒有對這種理念深信不疑，美國怎樣大規(guī)模進行這勾當(dāng)呢？這就是coerce plus consent的力量。

　　既然提到了美國，就繼續(xù)說美國。種族歧視是美國的大問題。最早當(dāng)然是對黑人進行了殘暴的奴役，后來雖然解放了，又進行了平權(quán)運動（civil rights movement），看起來黑人在紙面上已經(jīng)擁有了和白人一樣的權(quán)利，可實際上呢？最早的那些種族主義思想深深地扎根在社會的每一個角落，流淌在人們的血液里，人們不知不覺，還是在生活地各個方面實踐著種族歧視。我有一個黑人朋友，做房地產(chǎn)生意，年紀輕輕就成了富翁，現(xiàn)金購買了價值75萬美圓帶游泳池的房子，現(xiàn)在房子的市值已經(jīng)超過150萬美圓。有一次，他的哥們在街上被人捅了一刀，他作為目擊證人，愿意向警方提供線索，于是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兩名警察按著地址找上門去，一看，竟是豪宅，連門也沒進，就回去了，說：“一個二十來歲的黑人小伙子，怎么可能住在那樣的房子里？準是給了假地址！”于是兩位警官展轉(zhuǎn)找到了我朋友的老媽，對她道：“你兒子給了我們假地址，麻煩你叫他上局子里走一趟�！彼蠇尣淮笈丫斐袅R一頓，警察灰溜溜地回到豪宅，果然就找到了我那朋友，只好訕訕地說：“哎，你的游泳池真不錯，改天我們也來游泳，不介意吧？”

　　特別要說這個成功黑人的例子，其實成功的黑人還有很多很多。當(dāng)人們看到他們的成就時，往往大吃一驚——為什么呢？因為大家的潛意識里，覺得黑人應(yīng)該是穿著寬松的褲子，塞著耳機，聽著hiphop在街上販賣毒品的。沒有人覺得他們能成功，因此很多時候，學(xué)校里的老師也不愿意在黑人學(xué)生身上花費時間，政府也不愿意在黑人區(qū)的學(xué)校投資。白人不覺得這有什么不正常，連許多黑人也接受這是他們生來的命運——這就是coerce plus consent的力量。

　　說完了黑人，來說女人。

　　以前在我的眾多探討女性主義的文章里，已經(jīng)講了許多這方面的問題。為了避免炒冷飯，我來舉個新例子——哈佛大學(xué)的校長Summer先生2005年的時候發(fā)表關(guān)于“婦女與科學(xué)”的演說，是吃錯了藥還是沒吃藥，他說道，女人的腦子天生就不是用來做科學(xué)工作的，所以現(xiàn)在做科學(xué)研究的女人很少——這話要在中國說，恐怕不會引起什么軒然大波，至少我小學(xué)的時候經(jīng)常聽數(shù)學(xué)老師說：“恩，你雖然現(xiàn)在數(shù)學(xué)很好，但是到了中學(xué)，一定就會被男生趕超的�！蔽业酱髮W(xué)時，雖然數(shù)學(xué)不拔尖，但我們學(xué)院數(shù)學(xué)最牛的是女生呀。所以我一直對老師的話感到納悶。Anyway，哈佛的校長說了這句話之后，引起美國各大學(xué)學(xué)生的游行示威，長青藤六大學(xué)聯(lián)名抗議——耶魯?shù)男ｉL不知怎么的，忘記代表學(xué)校簽名了，結(jié)果造成耶魯?shù)膶W(xué)生包圍校長辦公室示威。這事鬧到了哈佛校長幾乎被彈劾的地步，他本人當(dāng)然立刻發(fā)表聲明，并向社會各界道歉，該道歉信的全文可在下面的連接里看到：

　　http://www.president.harvard.edu/speeches/2005/womensci.html

　　校長當(dāng)然最終沒有下臺，但聽說已經(jīng)沒希望連任了。他雖然這樣道歉，但是他心里究竟有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是個問號——哎呀，是什么讓堂堂哈佛大學(xué)的校長說出這樣的話來？美國不是早就說男女平等了么？看來coerce plus consent的力量不可小覷。

　　順帶提一句，同等工作量時，美國婦女的報酬只有男人的75%-77%。

　　終于要說到中國了，為了避免我被通緝（看，coerce plus consent），撇開政治話題不談，我還是挑性別與寫作的老話題——據(jù)說給天平小說的最高評價是“看不出來是女人寫的”，給我小說的最高贊揚是“恩，在女寫手中算是相當(dāng)不錯的了”。當(dāng)然，我并沒有說給出這樣評價的人懷著歧視婦女的惡意，其實很多時候，他們是真心要贊揚的，而且的確覺得這樣贊揚是好的——為什么呢？因為性別不平等的理念就在大家的血管里、神經(jīng)里，一切就顯得那么自然。其實有一次，一個MM對我說：“我覺得男女就是要不平等，一定程度上的不平等是對女性的尊敬�！蓖�，你看，這個MM真是對性別主義的理念（及其變種）完全買帳了！我當(dāng)時沒有請問她，沒有平等何來尊敬？（因為沒有平等的時候，尊敬實際上成了統(tǒng)治者可以給予也可以不給予被統(tǒng)治者的東西。）因為我想，以她所堅持的那些觀點，聽到我如此質(zhì)問，估計會覺得我有毛病。

　　現(xiàn)在很多人會說：我哪里歧視婦女了？我說的是，男人有男人的優(yōu)點，女人有女人的長處嘛�。ㄑ韵轮猓腥擞心腥嗽撟龅氖�，女人有女人該做的——和不該做也不能做的事。）

　　啊哈！這觀點聽起來可真是平等呢，也很開明——難道不是嗎？

　　為了進一步分析這個問題，我需要來介紹一下政治上的派別：

　　極右far right
　　新右new right
　　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ve
　　實用自由主義 pragmatic liberal
　　激進民主主義 radical democracy

　　以上中文翻譯是我杜撰的，誰想多了解一些，請參照英文自己去尋找翻譯。我個人的立場在實用自由主義和激進民主主義之間。

　　具體每個立場有什么定義，說出來太抽象，太麻煩，咱們還是舉例子。為了避免許多人立刻跳起來丟磚頭，我先講種族主義的例子：

　　far right：這是我們白人建立的國家，這是我們白人開墾的土地，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家園，我們的社區(qū)，我們不要黑人住進來——代表，三K黨。

　　new right：根據(jù)許多的統(tǒng)計表明，黑人似乎總和暴力、毒品等掛上鉤，難道您要讓您的孩子住在有黑人出沒的社區(qū)里嗎？還有，中東人是恐怖分子的可能性比較大，您希望您的家人遭到恐怖襲擊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讓我們進行種族隔離，和限制移民吧——代表，種族隔離。

　　neoconservative：這個社會，這個國家，是人人平等的，大家都應(yīng)該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想做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只要足夠努力，就會成功（同時完全忽略大部分黑人沒錢住進好社區(qū)，沒錢讀大學(xué)……）——代表，將亞洲移民塑造成眾多移民的榜樣，說：“看，他們努力，所以他們成功，你也一樣�！�

　　pragmatic liberal：種族歧視還在我們的社會中存在，我們需要正視這些問題，并且努力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想出解決的辦法，假如我是老師，我要重視班里的黑人學(xué)生，鼓勵他們……——代表，許多小規(guī)模的幫助有色人種的方案。

　　radical democracy：種族歧視這東西實在太叫人受不了！我們不能只小敲小打地來對待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全國人民對此問題進行重新的認識，在上層建筑的層面上改變現(xiàn)狀——代表，立法（目前沒見到）。

　　下面來用以上五種政治立場解釋性別與寫作的爭論：

　　far right：有沒有搞錯，女人怎么能寫文章（比如武俠）。武俠（或者隨便哪一類小說）是男人的世界，男人有權(quán)力捍衛(wèi)這個世界，嚴禁女人在此世界出現(xiàn)。

　　new right：恩，女人寫文章，這個問題值得推敲。不過，你想看到女人寫的文章污染這個陽剛的世界嗎？你想讓后來的人不再知道文學(xué)（尤其武俠）的真諦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大家就應(yīng)該不讓女人寫武俠。

　　neoconservative：別吵了！男人有男人的長處，女人有女人的優(yōu)點。男人寫武俠，女人寫武情，這是多么好的事？當(dāng)然，假如有女人夠本事寫出武俠而不是武情的話，咱也一樣承認——至少承認她是女人中寫得比較好的。

　　pragmatic liberal：這樣小看并限制女寫手是對她們的發(fā)展不利的。如果我們發(fā)現(xiàn)有女寫手寫的好——或者有希望寫好的時候，我們應(yīng)該給她提意見，幫助她取得成功。

　　radical democracy：什么狗屁不通男人女人武俠武清的討論？這個世界需要進步，這個圈子需要用改革的眼光來看問題……（然后磚頭飛來，持此觀點的人被打死）

　　我看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武俠的圈子里持幾種立場的都有吧？哈哈！大家捫心自問，然后對號入座好了。

　　我的主題是hegemony，是霸權(quán)，是統(tǒng)治的藝術(shù)——沒錯，我說是藝術(shù)，是怎樣不流血，不犧牲，乖乖把別人騙著跟你走、讓你踩的本事。從古到今，從大事到身邊，咱們有多少人已經(jīng)被統(tǒng)治了，卻不覺得，又有多少人踩在了別人的頭上，也還以為理所當(dāng)然呢？

　　不說了，夠我一學(xué)期論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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