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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劫,相思玉
沈柔跪在陸子安的墳前,撫上碑上篆刻,心中空涼。她從錦囊中掏出碎了兩半的玉佩,貼在心口念著他的名字。風過,淚干,但似有干固的血跡梗在喉中,讓她欲喊不能,欲呼不得。她把玉佩埋在墳前,貼上石碑,幽幽道:“子安哥哥,我說讓你等我,我長大了去找你的。為何……為何這樣……”她抓上石碑,指尖泛白,聲音卻像是一縷煙絮,輕飄飄地化到空氣中,不著痕跡。
起
“沈柔!你長沒長眼睛!路也不看!”陸子安嘴上雖兇,但給她拍掉塵土時的動作卻特別的溫柔。
同是稚嫩的小手落在手上,沈柔突然有一股想笑的沖動。他不過還是個十一歲的小娃兒,卻老愛在她的面前裝老成。他細嫩的指尖滑過掌心,癢癢的,她一時沒忍住,便笑了出來,然后一發(fā)不可收拾,看著他稚氣的臉,扭曲的表情,她笑得越發(fā)開心。
陸子安惱懊地瞪她一眼,拉過她的手便跑。憤怒的童音從前頭傳來:“沈柔!”
沈柔被他帶著跑,有點微喘,但仍舊笑著,“子安哥哥,什么事?”
陸子安跑出很遠,才停下來,也在喘氣,話說得一截一截的:“我們是,逃出來的,你笑,那么大聲,先生聽到,還不捉我們回去罰寫!”
“筠路哥哥替我們守著風的!鄙蛉峤K于歇夠了,答他。
“程筠路……”陸子安又開始皺眉。
沈柔看著他的動作,又想笑了,但最后還是忍住。
陸子安沉吟半晌終于說道:“他總是笑嘻嘻的,我總有種笑里藏刀的感覺,就怕他向先生告密!”
他一直攏著不散的眉心和死抿著的小嘴,讓沈柔再一次笑了,“哈哈,哈哈!子安哥哥,你不過年長我一歲,不要裝成老頭子模樣好不好。我覺得筠路哥哥很好啊,每次我們逃課,他都給我們看風,從來沒告訴先生。”
陸子安舉高手一敲她的額頭,故作深沉道:“不許笑!”
這是他慣常的動作,總愛裝作長輩一樣,輕輕敲一下她的頭,然后訓話。沈柔其實與他一般高,所以他每次都要眼睛略往上看,手舉高。正是如此,她對他,很難做到恭恭敬敬。
泱國三百三十四年。陸家因言辭犯上,舉家流放衢州。
臨別前,陸子安約了沈柔出來。
沈柔看著他深攏的眉峰,第一次沒有笑。風吹著枝葉,颯颯而響。明明是盛夏,草木蒼郁,可她只看見他身后浮在水面的點點黃花,零落了半江半岸。
陸子安敲她的額頭,笑道:“別哭啊,多難看。只是流放又不是殺頭!
這是他最后一次敲她的額頭了,沒有訓話,語聲輕柔。往后沈柔回想他的模樣,記憶中,他溫柔的笑意越發(fā)的清晰,浮顯在所有她與他相處的點滴之上。一如這次,他敲著她的額頭,笑著哄她說不哭。
沈柔摸上臉頰,才發(fā)現(xiàn)濕意一片。她略略抬眸看他,原來才一年,她的子安哥哥已經(jīng)比她高了半截腦袋。她吸吸鼻子,收了眼淚。
陸子安解了腰上的玉佩,默不作聲地遞給她。
沈柔接過,與他指尖相觸,卻再不是去年他為她拍掌心塵土時的心情了。那年,她笑,肆無忌憚開懷地笑。如今,她只覺得眼眶微酸,眼底漸熱,淚又蔓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深深地吸一口氣,沒讓它們滑下來,“子安哥哥,你等我,我長大了去找你。”
承
泱國三百四十一年。沈柔已經(jīng)十八歲,婚事卻遲遲未定下來,沈欽麟的面子上過不去,便遣了宋蘊蘭來當說客。今年無亂如何,他定必要將她嫁出去。
宋蘊蘭進屋后看了沈柔一眼,幽幽地嘆了口氣,說:“柔柔,流放之罪,是今生再不能踏入天朝的!
沈柔緊緊地揣著手中的玉佩,一言不發(fā)。
宋蘊蘭往她手上看了眼,在她想縮手前握住了她的手,“那些事藏在心底就好,娘也是過來人,娘明白!
沈柔把眸光飄向了窗外。娘親的聲音溫軟,可她卻覺得如秋風蕭索刮過,卷起地上黃葉紛揚飄旋幾圈復又落下的感覺。她一直以為娘親深愛著她的爹爹,沒想到竟然心里也藏著另外一個人?
宋蘊蘭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出去,帶上房門。
沈柔曾經(jīng)說過,讓陸子安等她,她長大了去找他。所以,她不能見上他一面,如何也不甘心。
沈欽麟和宋蘊蘭見如何也不起作用,便只得用起了鐵腕手段,將她軟禁在房內(nèi),讓她只管安心等著出嫁。
時日漸逝,沈柔心急如焚,卻始終一點辦法也沒有,日日被困在房中,連房門半步也出不得。
這日用過膳,香兒來伺候沈柔沐浴的時候說:“小姐,別憂太多,傷了身體。我今日在老爺書房聽見一事,我想最近老爺怕是沒心思操煩你的婚事了!
沈柔拂了一下溫水,問道:“什么事,還會把爹爹逼急了?”
香兒道:“說是有一銀面公子,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長期帶著一副妖嬈的銀色面具,在衢州起反,已漸成勢力,有向天朝舉進之意。皇上讓老爺和程將軍或招安或鎮(zhèn)壓,以保天朝的太平昌樂!
衢州、衢州……
沈柔隱約覺得那銀面公子便是她的子安哥哥。
陸家流放之后,朝中就沈家與程家勢力均衡,按沈欽麟的說法,便是門當戶對。沈柔與程筠路自幼認識,沈欽麟更是理解為青梅竹馬。
沈柔終于找到了機會,她借著這一點,軟軟地在她爹爹面前說一句:“我要見筠路哥哥。”之后的一切發(fā)展都變得無比容易,甚至沈欽麟還允了只讓香兒陪她過去。
“筠路哥哥,讓我假扮小兵入你軍中,帶我離開天朝去衢州吧!
程筠路雙眉一攏,沉聲訓道:“行軍打仗,豈是兒戲,休要胡鬧!”
他這話下來,已是分毫沒有余地。沈柔心中一急,已隱隱帶了哭腔,“筠路哥哥,你帶上我吧!
程筠路眉心的憂慮變成疑惑,“你一女兒家,去衢州為何?再說,戰(zhàn)事一起,我難保你周全!
沈柔聽得他話中語意稍轉,知是轉機,急急扯上他的衣袖,淚已潸潸而下,是喜亦是激動,“筠路哥哥不用護我,我強要跟隨,當是生死自負!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他打斷。程筠路怒一轉身,斥道:“如何叫生死自負!你尚有高堂,讓他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離得很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強烈的男子氣息。沈柔看見他眼中駭人的光火,狂怒燃燒,她微微低下頭去。
程筠路似是亦覺越禮,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筠路哥哥,子安哥哥在衢州,不見他,我不甘心。”
“那你讓喜歡你人的如何……”
他語似呢喃,她輕聲曼調(diào),兩人的聲音不期然地撞在了一起。
他的話,她聽見了,卻不知作何回答。沈柔知道,她是利用了他對自己的感情來作賭注,賭他會順她的意。他喜歡她,一直都是,她亦一直都知道。
程筠路轉身,深折的眉心換成略翹的唇角,帶著嘲諷的意味,“那好,我?guī)闳メ橹。?br>
沈柔不知道香兒回去是如何交代的,她只知道自己是自私的,棄了她,棄了父母,女辦男裝混入程家軍中,三日后隨軍離開天朝。
程筠路對沈柔很是照顧,將她安排做他的貼身小兵。晚上她睡他的主營內(nèi)帳,他睡外帳。
開始的時候,沈柔總是難以入眠。長至這么大,她還是第一次沒有睡在自己的閨房,一簾相隔的外面甚至還睡著個男人。
月色明好,銀光撒了一地,似是鋪了一層閃粉。
沈柔放下布幕,躺回床上,閉目,依舊輾轉難眠。她想起陸子安,懷念起他敲她額頭時的光景。七年不見,她不知道他是否還能認得出她來。夜極靜,她能聽到帳外守夜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卻聽不到程度筠路打鼾的聲音。她抿了下唇,翻身面向里面。他家家教極嚴,凡事遵守禮數(shù),這趟把她帶進軍中,分睡一帳內(nèi)外,怕是最大的越規(guī)了。倒是她,反倒不在意自己的名聲。
“申佑!
“程將軍!鄙蛉嶙哌^去,站在程筠路身邊,小聲問:“筠路哥哥,什么事?”
申佑是沈柔在軍中的姓名,原來名字一是怕爹查出,二是著實太女性化,加之她的身材并不高大,極易讓人懷疑是女兒身,所以便由沈柔諧音而取了此名。
“昨晚睡得好么?”
“嗯?”雖然沈柔昨晚極遲才入睡,但她自覺精神尚好。她沒想到他會問此問題,不知是否該如實相告。
“沒什么。”程筠路別開眼,沒再看她,“今日行軍路程很長,我怕你精神不夠!
沈柔看他眼下隱隱現(xiàn)了淺淺的青色,眼內(nèi)又有血絲,問:“筠路哥哥昨晚睡不好?我看你神色不大好!
程筠路看她一眼,眸光一閃,便側過頭,瞇眼看著盛火驕陽,“昨晚忘燒艾草了,蚊子有點多。”
沈柔記得,艾草是先幫他燒起來她再入內(nèi)帳的,怎會忘燒了呢?“筠路哥哥……”她抬頭喊他,卻見他已經(jīng)走遠。他是聽見她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擔心她而至整夜睡不好的吧。她微微嘆了一聲,在心底把話說完:筠路哥哥……從小到大,你都是靜靜守在我身旁,可是,我心里,只有子安哥哥。
轉
初冬,大軍抵達衢州城外。衢州以及再往南的幾個小鎮(zhèn),都被銀面公子的兵力所控。
十二月初八,衢州一百里外,朝廷與叛軍第一次交鋒。
程筠路不讓沈柔去戰(zhàn)事前線,把她留在后營,說是等他得勝回來。
沈柔沒敢跟他說,她所懷疑的銀面公子,便是她的子安哥哥。
大軍走后,她趁著無人之時騎馬偷溜出營。南邊的冬天是濕冷。風獵獵地打在臉上,凍得呼吸都凝住了,惟一的感覺就是心仍在跳,狂烈地,似是要撞破胸腔蹦出來。
她策馬急趕,只看見雙方混戰(zhàn)廝殺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刀劍相擊的聲音連著馬蹄聲,重重地打在她的耳膜上。
沈柔深吸一口氣,一夾馬腹,提劍沖入了場內(nèi)。
“申佑!你怎么到這!將軍不是讓你留守營中嗎?”
沈柔沒答,直直朝場中沖。因為她已看到了銀面公子的身影,既喜也怕。如果他便是她的子安哥哥……如果他不是……
程筠路與銀面公子兩人獨戰(zhàn)。
沈柔只懂皮毛功夫,看不出誰高誰低,只覺得兩人斗得難分難解。
銀面公子見有人沖過來,往她這邊一看,頓時定住,片刻分神已讓程筠路得了先機。程筠路右足點地一飄,旋到銀面公子身側,橫劍往前一推。
“啊!”沈柔驚得從馬上跌下來。
銀面公子急退數(shù)步,腳下踢起塵土,揚起近有一丈之高。他左膝一弓,收住退勢,右腳往后一劃,再一用力,整個人飄起離開地面,雙手握劍,如離弦飛箭一般往程筠路疾刺而去。
沈柔楞在當場,連那句“筠路哥哥小心!”的話,都被這雷霆一刻的轉勢嚇得卡在喉中。
劍尖離程筠路的胸前只有一寸距離。沈柔突然被暗器擊中肩膀,酸痛之余往前一沖,接著便被一股吸力扯到他們兩人當中,擋在程筠路身前。
銀面公子的劍已刺破沈柔厚厚的棉襖,再碎玉配——她日夜所帶的玉配,她的子安哥哥留給她的玉配。
“沈柔!”程筠路悲痛地大喝一聲。
銀面公子手腕一顫,但真氣已灌劍尖,急硬撤離,他自己也受真氣反噬之力,倒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
程筠路一把推開沈柔,一躍上前,毫無花飾的一招,劍直直沒入銀面公子的胸中。
劍再拔出時,鮮血噴出,撒在了沈柔的臉上,仍是熱的。沈柔聽見他喃喃地喊著她的名字:“沈柔……沈柔……”
她瘋了一樣爬過去,抱起銀面公子,大哭著喊道:“你是子安哥哥嗎?你是嗎?你是嗎?”她的淚落在他的唇角,把細細的血絲化成半是蒼白半是血色的花。
銀面公子舉手很輕地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其實他的手已經(jīng)漸涼,只是軟軟無力地在她的額上一點而過。他解下面具,皺了眉對她說:“七年前最后一次見我,你在哭,七年后第一次見我,你還在哭。沈柔,你怎么那么愛哭!不許哭!”他修長的眉攏著,一如從前訓她時的語氣和表情。
以往他小老頭模樣的身影又浮上來,與他漸漸重合,沈柔心中大慟,伏在他身上大哭,“子安哥哥,我來找你了,你怎么不等我?”他的血已浸透她胸前的棉襖,她哭得一顫一顫的,大喊:“怎么不等我!”
“子安哥哥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了,便打算去天朝尋你。”陸子安的聲音很輕,像是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的煙,“不想,你卻來了!
沈柔抱著他,感覺到他的身子在顫。她不知道他是咳嗽還是冷,只能更用力地抱緊他,“子安哥哥!
“哈哈,哈哈!”陸子安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笑,“我一直自負地以為,沈柔喜歡的,是我陸子安。今日才知,我錯了那么多年!
“子安哥哥,不是的,不是的!鄙蛉峒奔鞭q解,她要告訴他,她喜歡他,一直都是!
陸子安卻更急地打斷她,“沈柔,聽我說,聽我說。”
沈柔的胸口與他的傷口緊貼,能感覺到他說每一句話都極艱難地深吸一口氣。她稍稍離開,淚眼朦朧地看他,“子安哥哥,我聽你說。”他已經(jīng)回天乏力,她不能讓他走也走得不順心。
陸子安對她淡淡一笑,扯開的嘴角流出更多血來,“如果我知道你喜歡的是程筠路,如果我知道你愛他那么深,我不會……”他沒再說下去,只虛弱地又再一笑,“我以為我對你的感情不會變,便天真地認為你對我也不會變。”他緩緩閉上眼,“七年,該變的不該變的,都變了!闭f完,他頭朝外側無力地垂下去。
沈柔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虛無。
走了,她的子安哥哥真的走了。
她靜靜地抱著他坐在地上。周圍極靜,不知是退了兵或是勝了。她想,如果此刻仍是混戰(zhàn),有人過來把她殺了,也好,她便能陪著他一起上路了,不會讓他一個人孤獨寂寞。
眼淚不住地涌出來,模糊了她的視線。沈柔看著陸子安,拼命地擦眼淚,她要記住他最后的樣子,但淚卻如涌泉不止。
銀面公子一死,衢州以及往南一帶的反兵,都被朝廷鎮(zhèn)壓下去;噬淆埿拇髳偅t程筠路回天朝接受封賞。
因被劍氣所襲,加之陸子安的死讓沈柔心傷不愈,回了天朝,她便終日守于房中休養(yǎng),連院中也隨處可聞藥香,淡淡的,像是陸子安最后對她的那一抹笑。
娘親說,程筠路被封為定安侯,賜地千畝,黃金萬兩。沈柔只摩挲著斷玉的邊緣,淡淡道:“娘,我困了!笨粗镉H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問:“是爹爹給我定下夫家了?”
“柔柔。”宋蘊蘭喚她,一如以前她還是沒長大的娃兒那般,“筠路向圣上請婚,求臘月初八迎娶你。宣讀圣旨的公公在正廳候著,等你去接旨!
臘月初八,沈柔穿著大紅嫁衣入了程家。
準備時間雖然倉促,但絲毫不見差漏。程沈兩家都是天朝重臣世家,大婚當日的場面極為隆重,像是舉城同慶。
震天的鑼鼓禮炮聲,把沈柔打入漆黑的旋渦,越陷越深。
她不恨程筠路,真的,雖然他當著她的面,把整把劍沒入了陸子安的胸前。他有他的立場,他有他的憤怒,他以為銀面公子要把她刺殺。但是,她不能接受,在陸子安入土為安尚不足一月之際,她便要與他完婚。她的子安哥哥一人躺在衢州的孤墳里,她卻穿著大紅嫁衣,一步一步走得離他越來越遠。
“柔柔!背腆蘼窢科鹚募t蓋頭,溫情脈脈地看她。
他喊她柔柔,如同她爹娘一樣喚她!绑蘼犯绺。”沈柔半垂著臉,輕聲地答。她對他,從來只有親人的感覺,沒有愛的存在,她一直當他是哥哥。
程筠路覆上她的手,道:“柔柔,今夜過后,我們便是夫妻了!
沈柔一縮,把手抽出來,別過眼看在大紅的繡鞋上,“筠路哥哥,其實我一直當你是我的哥哥……并無別的……”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她眼角的余光看見他本欲上前抱她的身形一頓,接著聽到他道:“我知道子安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我給你時間去淡忘!彼苈牫鏊f這話時的艱澀,“柔柔,我能等!
合
泱國三百四十三年。沈柔與程筠路成親已有年余,他依然謹守著當年的承諾,在她心結解開之前,不曾碰她。婆婆不知他倆的事,只是以為沈柔的身子弱,難以受孕,便為程筠路納了兩名小妾,陳氏和李氏。
納妾那晚,程筠路來到沈柔的房中。
濃烈的酒味隨風罐入,沈柔握著領口抖了一下。她上前準備去掩上房門,卻被他一下抓住手腕。她溫柔一笑,道:“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筠路哥哥怎么一點也不急?”
程筠路盯著她的眼睛不說話,緊緊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讓她微微生了一絲疼痛。
沈柔的眉不經(jīng)意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來。她看著他,溫婉地揚起嘴角,“我會祈求菩薩保佑,讓兩位妹妹為程家開枝散葉的!闭f完便悄悄地掙扎著要抽出手來。
程筠路依舊不說話,依舊握著她的手腕。
讓他那樣尖而硬的眼神看著,沈柔突然有了一瞬間的心慌,“對了,娘讓我把兩方素白絹絲巾給你!彼哪樎约t,當年她的絹絲巾,是他刺破指頭滴了血上去,瞞過公婆的。她未經(jīng)歷此人事,卻要裝得如過來人一般,著實叫她為難。
程筠路緩緩地放開了她,張了張嘴,喃喃地似是說了什么,又似什么都沒說。
沈柔一笑,“等我去取給你。”等她取了絹絲巾出來,他卻已經(jīng)走了。門大敞著,風呼呼地卷進來,吹得房門一轉一擺的。
“剛才不急,現(xiàn)在卻急。”沈柔笑笑,披了披風給他送去,希望他別已經(jīng)迫不及待就好。
“程將軍,啊!”
那樣嬌弱的叫聲,讓沈柔立刻頓住了腳步,臉上火辣辣地竄紅一片,正要轉身,卻又聽到陳氏的聲音。
“程將軍,求你,求你別打了。”
沈柔蹙眉站了一會,最終還是走上前去,站在門外細細聽著。
“啪!”的一聲,帶著風勁落下,接著是陳氏呻吟著的哭聲與求饒聲。
“你們女人就是賤!”是程筠路的聲音。
沈柔疑惑,不知陳氏犯了何事而讓一向溫雅的程筠路如此失態(tài),言語不堪。
又是“啪!”的一聲。
“活的不要,要死的!”程筠路的聲音帶著酒后癲狂的醉態(tài),“我那么愛她,她怎么就看不見,怎么就不領情!我默默地守著她那么多年,為何她就只愛陸子安!為何!為何他死了,我都爭不過他!”
沈柔定在了門外。她虧欠程筠路,程筠路卻尋了陳氏來出氣。
“哈!哈哈哈哈!”
沈柔已聽不見陳氏一絲半毫的呻吟聲,唯有程筠路癲狂的笑聲,直直地向她迎面砸來,突然就讓她遍體生寒。
“是,我是利用柔柔來擋了你那劍,好讓你對她死心,也讓她對你死心。可惜我只算對了一半,她并沒對你死心。陸子安!你狠!你死也要把她的心帶走!”
“可是我們已經(jīng)是夫妻了,我等了一年多了,我已經(jīng)等夠了!你看吧,你看著明日我和她行夫妻之實吧!”
風卷著雪花吹入沈柔的襟口,在心中融成一灘淚。她早該知道的,那時離她最近的,就是他,會使用暗器和內(nèi)力的,也只有他,她應該更早一點知道的!
“他總是笑嘻嘻的,我總有種笑里藏刀的感覺,就怕他向先生告密!”很多年前陸子安的話,此刻又旋在了她的腦里。
沈柔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回房的,翌日便大病。
程筠路來看她,焦慮地坐在床前握著她的手。
沈柔裝作在夢里,一遍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程筠路既心歡又心疼地把她抱起來,揉著后背地細細哄著:“我在,我在,柔柔別怕,只是夢,那只是夢!
沈柔緩緩地睜開眼,他的輪廓五官在她眼前慢慢聚焦。
程筠路溫柔一笑,把藥遞到她的面前,“柔柔不怕,那只是夢。乖,把藥喝了,病才會好!
沈柔委屈地一扁嘴,可憐兮兮地道:“藥苦,我不要!
程筠路從未見過她對自己如此撒嬌,眼里盡是欣喜的光,“不苦的,喝了我給你吃蜜餞。”
“真的?”沈柔半信半疑地拿過碗,只一聞,那苦味便讓她皺緊了眉頭。她把碗擱他手里,“還說不苦,騙我,連氣味都是苦的!币驗橛昧Γ幮敝笥一瘟藘上,沒過她碗邊的指甲,好一會才平穩(wěn)下來。她看著他道:“除非你把這碗喝了,若是不苦,再讓人給我煎一碗!
程筠路無奈,但見她一直靠于懷中,略帶脾氣地向自己撒嬌,也只得隨了她去。他笑著搖了搖頭,“那好,我喝完了,你也要喝!闭f罷,他便把整碗藥喝光!澳憧矗覜]騙你,藥一點也不苦!彼o她墊好靠枕,又道:“我去讓人再煎一碗,一會不許又不喝了。”
他出去吩咐完下人煎藥,再進房內(nèi),已經(jīng)軟了腳步。他捂著腹部跪在了地上,血從他嘴角流下來,滴在大紅牡丹花的地毯上,只是一瞬便似消失不見。
他盯著她,眸中眼光復雜,“是你?”他張嘴說話,牙間舌上全是血,一口一口地吐出來,模樣甚是恐怖。他大笑,艱難地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她的床邊挪。
沈柔瑟瑟地往床內(nèi)縮。
終于,程筠路趴在床頭定定地看著她,不再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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