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樣的雪，已經(jīng)有多少年了呢？
　　已經(jīng)……記不清了呢。
　　“就像雪最終會融化成水滲進泥土一樣，我們這樣的人，最終也會消失在歷史里吧。”
　　雪里有人靜靜走來，抬起盛滿說不出是什么神色的黑色眼睛，對他伸出手——
　　“很冷呢，披上大氅吧……慕容大人�！�
　　“呵�！蹦饺菪尬⑽⒁恍�，極自然地接過大氅披在肩上，“鉛華，這么體貼可真不像你�！�
　　“那么，怎樣才像我呢？”被稱作“鉛華”的女子走近一步，黃衣迤邐，在紛紛揚揚的白雪中牽起唇角。
　　慕容修細細打量著她：眉目都尋常，然而充滿了活潑的生氣，與她穩(wěn)重而老練的言談混合成一股奇異的氣質，合身干練的黃衣在雪中翻飛鼓蕩，讓她整個人如同奔跑在雪地中的一只跳脫的小狐貍——這個女子給人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即使是靜靜地站著微笑，也感覺她隨時都會跳起來笑瞇瞇地咬你一口。
　　“——撲過來咬我一口�！蹦饺菪扌π�，輕輕扣住女子的手腕，“進來說話�！闭f罷，轉身去推開虛掩著的門門�！麤]有看到，他的手指接觸到她的一剎那，黃衣女子眼睛里閃過的光彩……仿佛無措，又仿佛戀慕。

　　“今天公事很清閑么，怎么有空出來找我。”慕容修讓了客人坐下，自己沏了茶過來放到桌子上——看起來這個空桑如今最得寵幸的重臣非但居住之地遠離街市僻靜異常，就連家居瑣事也從不讓人插手。
　　“是很清閑。事實上，我?guī)缀跻呀?jīng)沒有什么事情做了�！便U華捧起茶，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嗯？為什么？”慕容修悚然一驚，霍地放下手中端起的茶碗——難道最近這一個月，帝都的那一盤大棋……又增添了新的棋手？為什么自己沒有聽到一點消息？
　　“別緊張。”黃衣女子卻是鎮(zhèn)定得多，微笑著按了按他的手，“是我自己要求的，沒有任何一方的勢力插手——你自然也就收不到什么消息。
　　”“是啊……”慕容修很快冷靜下來，輕輕呼出一口氣，“我們的關系，只怕帝都里知道的人也少�！�
　　“我們的關系？”鉛華冷冷地笑了，眼睛里有譏誚的光芒，“我跟你，有什么關系么？”
　　年輕俊朗的空桑重臣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眼神讓她暗自心驚——然后，慕容修笑起來，淡淡地說：“自然是有的。我們主管的事務，有三成左右是相互聯(lián)系的呢……而且我們同是中州人。難道這樣的關系，不足以讓我們成為親密的同僚么？”
　　鉛華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半晌，咬了咬嘴唇道：“說的也是�！绻阋院髞淼綕芍畤�，我一定會記得曾經(jīng)的同僚情分，好好招待你�！�
　　“已經(jīng)是澤之國的總督了么？調令什么時候下來？”慕容修拱了拱手，“恭喜啊……升了官。而且這樣一來，你的心愿總算是達成了……和你的族人們在一起。”
　　“也是你的族人�！便U華撇撇嘴，“算是什么提升啊……遠離政治中心，就算是級別提升了，在朝堂中的實際影響力也會大大下降。不過無所謂……你說得對，既然中州已經(jīng)沒有我穆鉛華的容身之地，跟曾經(jīng)的同胞在一起總比呆在這些異族人中間好�！闭f到這里，女子又低低嘆了口氣，“不過澤之國的人大多數(shù)都是從南方來的……真想回到北方去啊。真想再見到那些豪爽的像沙漠中的烈風一樣的北方人�！�
　　“光華皇帝明令，中州人享有與空桑人一樣的權利。”慕容修淡淡地說，“你又何苦對中州念念不忘？”
　　“那都是看著你的面子……等你死了，你看這幫空桑人還會不會容許我們插手�！便U華毫不猶豫的反駁，語氣鎮(zhèn)定而冷靜。
　　“等我死了？”慕容修轉過臉，眼神看向窗外的大雪，語氣淡漠到聽不出悲喜，“也許吧�！�
　　黃衣女子一直留神觀察這他的神色，忽然冷冷笑起來：“原來你也知道……”
　　她站起身，“好了，我走了，今天只是來看看你順便告別——調令三日內就會下達。”
　　“這件衣服……”慕容修也站起來，語氣溫和而疏離，同樣湛黑的眼神閃爍著深不見底的光。“不必客氣……這世上好的火狐貍的皮毛，你留著，冬天披在肩上，總比你那棉披風強得多�！秉S衣女子眼神忽然變了變，伸手過來替他拿出陷進脖頸中的長達三寸的紅色毛皮，嘆息了一聲，“我這就走了……好歹，也算是我給你了一個臨別贈禮。好生收著吧�！�
　　“那么，不送了。”慕容修彎了彎腰，示意送行——抬起身子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抓緊了大氅的領口，使其不致滑落。
　　“在屋里就不用了�！便U華沒有轉過身，卻仿佛什么都知道，淡淡地說，“你這兒暖和的很�！�
　　“謝謝穆姑娘�！蹦饺菪逈]有放開手�！斑�有……”黃衣女子猶豫了半晌，終于輕輕一跺腳，“紫姬她喜歡你去年在屋子前面種的山茶花她父親喜歡中州紫砂她母親喜歡你默寫出來的古籍只要你經(jīng)常送些過去他們一家子都會喜歡你紫之一族的三房也很有勢力要留意討好就這些了我走了！”
　　鉛華不加標點地一口氣說完長長一段話，猛地推開門，跑了出去。慕容修凝望著她遠去的方向，白雪皚皚，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那個明朗的少女曾經(jīng)是中州名震天下的俠客，最后因為行俠仗義被官府追殺，迫不得已才逃到了云荒大陸。即使是很少與人動手的現(xiàn)在，她的武功也沒有擱下分毫，依舊是這樣踏雪無痕的身手。也許在她的心里，從來沒有放下那個江湖夢吧。
　　只是，她的心智，可是變得多了啊……從那個光明磊落的江湖豪客，變成了今日這個圓滑練達的空桑官吏。這究竟是她的幸，還是不幸？
　　鉛華……鉛華啊。
　　慕容修低低嘆了口氣，松開抓住領口的手，走去關上門。
　　身子微微一傾，肩上的大氅滑落在地。
　　那一瞬間，飽經(jīng)世故的年輕男子的眼睛驀然有淚水涌出——
　　原來你什么都知道……鉛華。
　　原來你什么都知道。

　　“穆總督怎么還沒來？”
　　“都快晚上了啊……穆總督別是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吧？”
　　慕容修站在竊竊私語的人群里，沉默不語，低下頭盯著腳下越來越厚的積雪，拉緊了肩膀上的大氅。
　　“陛下�！苯K于有人忍不住提議，“您先回宮歇著吧，穆總督大概路上耽擱了……今兒這么大的雪，倘若龍體有恙，臣等難辭其咎�！�
　　“再等等�！闭鎹共粍勇暽乜戳四饺菪抟谎�，對方才提議的官員笑了笑。
　　那人致禮退下，心中暗自不服——不過是個中州人……就算皇上是為了籠絡以慕容修為首的中州官員，也不必親自站在冰天雪地里為區(qū)區(qū)一個屬國的總督送行——更何況這名總督還遲遲不到。
　　“慕容修……你去接穆鉛華。”
　　忽地，淡淡一句話如同驚雷打入慕容修的腦海——他震驚滴抬起頭，看見空桑的帝王意味深長地沖自己笑了笑。

　　身披紅色大氅的重臣如同離弦之箭，在雪地中瘋狂奔跑。
　　真嵐淡淡地笑著，眼睛里卻有深不見底的悲哀——慕容修，慕容修……還不明白么？
　　違背歷史趨勢的愛戀從來不會有任何好的收梢……你看看蘇摩和白瓔。
　　念及那個名字，空桑的重興之主忽然伸出手捂住心臟，仿佛那里傳來了難以忍受的疼痛。
　　白瓔……白瓔啊。

　　“鉛華！”
　　最終找到她是在一大片死尸里。
　　那是帝都最陰暗的角落，連負責治安的官吏都很少涉足。
　　在那充斥著骯臟的穢物和一劍封喉的死尸中，渾身是血的黃衣女子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鉛華……鉛華�！蹦饺菪薇鹚p膝跪在血泊中，撕下自己的衣襟試圖為她包裹傷口。
　　“不必了……你包不完的，很多呢�！便U華調皮地沖他眨了眨眼睛，一說話，嘴角就溢出血沫。“你先別說話！”慕容修咬著牙，不管不顧地繼續(xù)包扎——然而剛剛覆蓋上去的布一瞬間就被鮮血浸透，變成詭異的深紅色。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慕容修抱著她，絕望地仰起頭。漫天的雪花落進他的眼睛里又融化，在他年輕俊朗的臉上留下長長的痕跡。
　　“慕容……慕容�！睉牙锏狞S衣女子掙扎著伸出手，替他攏了攏衣領，“你給我閉嘴……聽我說。”
　　女子費力地咽下一大口血，忽然笑了，伸出手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角落：“看到那個紫衣服的女孩子了么？那就是紫姬……紫之一族的公主。唉，她暈過去了。我早就知道她父親惹下了仇家，沒想到會在今天動手……咳咳，沒辦法，看到了總不能不管吧？居然會被他們一直引到這個地方來、又中了埋伏……”
　　“鉛華！”慕容修低下頭，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那張眉目尋常然而卻銘心刻骨的臉。
　　“……喂！讓你看美女不是看我……娶了她，你才有可能拿到這個天下，真正留名史冊，而不是被湮沒在史書的某一個角落……”鉛華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忽然睜大了眼睛，“你干嘛哭？我很高興呢……我很高興。我到底還是一個俠客……我到底還是一個中州俠客！
　　”慕容修將臉埋在女子頸間，眼里有止不住的淚水不斷滑落。
　　“真想回中州啊……真想再看看北方。”鉛華吃力地抬起眼睛，試圖在漫天的風雪中分辨出故鄉(xiāng)的方向，“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真不想來到云荒……真不想遇見你，真不希望遇見你啊……如果我一輩子呆在中州該多好，如果我不遇見你多好……”
　　“鉛華�！蹦饺菪尢鹉槪ひ羲粏〉貑局拿�。
　　是的，你不應該遇見我。你本來應該是一名中州的俠客，最終選擇了在波詭云譎的官場中急流勇退，回到澤之國，永遠跟你的同胞在一起，永遠眺望著北方那家鄉(xiāng)的方向……你不應該遇見我�！安贿^，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迸诱亢诘难劬鋈挥辛私咕�，含著笑，看向男子的眼睛，“我從來沒有后悔遇見你。就像我不后悔救了紫之一族的公主……我自己做的事情，我從來都不后悔。你要娶她……那就娶吧�！�
　　“鉛華，如果你活過來……我答應你，我們一起去北方，回你的家鄉(xiāng)好不好？我不娶公主，不娶……只要你跟我在一起。”穩(wěn)重如斯的男子抬起臉，在女子眉間印下一個冰涼的吻，淚水滴落在她的臉龐。
　　“北方……北方。真好啊，是家鄉(xiāng)呢！”重傷的女子努力睜大眼睛，茫然望著風雪中的某一處，“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你看見了什么？鉛華，你看見了什么？”
　　“鉛華？”“鉛華�。。。�！”

　　數(shù)月之后，為了報答相救未婚妻子的恩情，空桑重臣在接自己遠在中州的母親紅珊回云荒的同時，派出了另一只隊伍，護送曾經(jīng)差一點赴任的澤之國總督穆鉛華回歸家鄉(xiāng)。

　　三年之后，紫之一族的公主分娩在即——
　　“��！是個很漂亮的孩子呢……大人，快給您的孩子起個名字吧？”
　　“名字么……”
　　已為人父的男子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茫茫的風雪。
　　“朔望�！�

　　朔望……望著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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