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墉城回來之后，百里少俠就沒能再次推倒歐陽老板。
　　歐陽老板是這么解釋的：“少俠還記得在下挨了你一劍之后所言么？少俠那一劍端的是招數(shù)精妙、氣貫長虹，更兼焚寂寶劍威力無窮，劍下從無活口。在下能活過來，完全是個意外。你也不想我又遺恨而死吧？”
　　歐陽老板的重音放在“又”字上。
　　于是還能說什么？何況百里少俠本就不善言辭。

　　一日晚間，醫(yī)館關(guān)了門，一時清閑無事，兩人各拿了一卷書冊，掌了燈在榻上相互倚著翻閱。百里屠蘇瞟了一眼歐陽少恭手中顏色古舊的冊子，也不知是哪朝文字，形態(tài)怪異，幾乎一字不識，也就不再多看。
　　燈油耗了半盞時候，歐陽少恭放下書卷，抬手揉揉眉心，隨口道：“少俠在看什么？”
　　“師尊所賜的鑄劍手卷�！�
　　“不知鑄劍之法以何為上？”
　　“雖然邪異，其中當(dāng)以角離……”說了一半，卻忽然停住。
　　歐陽少恭聽他說了一半又咽下，略覺不解：“角離？何人？”
　　“……先生不記得了？”
　　“渡魂時候總會忘記一些過去之事，角離此人，當(dāng)是被我遺忘了�！�
　　“先生……可會忘記現(xiàn)世之事？”
　　“之前從未有過，應(yīng)當(dāng)不會�！睔W陽少恭微微一笑，卻又道，“不過世事難料，也難定論。若是我忘了少俠，還請少俠記得你我夜夜恩情，莫趁機另覓新歡�！�
　　百里屠蘇合了書冊，道：“便是忘記，先生也是我半身�！�
　　“說來說去，角離究竟是何人？”
　　“你爹�！�

　　這么過去一月有余，一天早晨，百里屠蘇醒來時候，就看見歐陽少恭已經(jīng)坐起身來，卻未穿衣，一雙鳳眸盯著自己，眸光幽深流動，不可捉摸。
　　這情形頗有些詭異，百里屠蘇試著打個招呼：“先生早。”
　　“你是誰？”
　　……！
　　先生你有烏鴉嘴體質(zhì)？
　　百里屠蘇努力適應(yīng)了一下狀況，選了個既不太過纏綿又不太過疏離的詞：“你的半身。”
　　“與閣下素不相識，為何如此風(fēng)言風(fēng)語調(diào)笑？”
　　百里屠蘇默默看著他鎖骨上的牙印，道：“先生，你我現(xiàn)下尚且蓋著一條被子，莫說素不相識�！�
　　“……閣下是誰？”
　　“……百里屠蘇，昆侖山天墉城門下�！�
　　“百里少俠�！�
　　百里少俠很胸悶。
　　胸悶歸胸悶，就算先生真的把從前的事忘了，床總是要起，飯還是要吃。百里屠蘇穿衣下床，回頭卻見歐陽少恭將一內(nèi)一外兩件單衣搞得一團(tuán)糟。
　　……忘得太徹底了。
　　百里屠蘇上前替他將衣裳理好，剛剛系好衣帶，便有一條發(fā)帶塞進(jìn)他手里，一抬眼便見歐陽少恭雙眼笑得彎彎：
　　“勞煩百里少俠了�！�
　　將自己打理清爽，兩人一同跨出房門，忽聽院門被人拍得咚咚山響。
　　“百里少俠，有人找�！�
　　“是找先生的�！�
　　“敲這么急，在下欠了那人很多錢？”
　　“先生是大夫，外面是病人�！�
　　“怎么辦？”
　　“今日暫且裝不在家，我?guī)拖壬胍幌霃那爸��！?br>　　“這位百里少俠，在下心里很是……”
　　“先生莫急，我自然會照顧先生�！�
　　“那就做飯去吧�！�
　　衫袖一擺，轉(zhuǎn)身回房。
　　百里屠蘇切著咸菜，心里默默地說，先生平時都是你下廚的。

　　百里少俠廚藝不佳。
　　好在煮粥也不需要多么出神入化的手藝，雖然三分之一夾生、三分之一燒焦，至少還剩了三分之一可以入口。
　　早飯草草吃過，百里屠蘇搬出一摞醫(yī)書放在歐陽少恭面前：“先生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忽然又想起一事，“先生，你……你還認(rèn)識字吧？”
　　歐陽少恭拿起一本看了看，點頭：“認(rèn)識。”
　　但僅僅識字顯然是不夠的。

　　失憶第一天，歐陽少恭表示，什么也沒能想起來。

　　其實這話不太準(zhǔn)確。
　　就算失憶了，歐陽少恭也還是歐陽少恭。
　　比如現(xiàn)在，一只手在百里屠蘇身上游移，摸某些不該摸的地方。
　　“先生，你說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不錯。”
　　“那你現(xiàn)在在干什么？”
　　“少俠不是說過，在下與你有結(jié)發(fā)之誼？”
　　“嗯。”
　　“既然如此，現(xiàn)下也沒什么不妥�！�
　　“但是先生，平時都是我來的�！�
　　那只手頓了一頓，隨即慢慢縮了回去。
　　百里少俠很歡快，正要反客為主，卻聽歐陽少恭長嘆一聲：“現(xiàn)下腦子不清楚你也不放過，平時還不知被你怎么欺負(fù)�！�
　　百里少俠頓住了，那只手又摸了回來。
　　失憶的歐陽少恭也不會是方蘭生，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百里少俠正在深刻地體會這個真理。
　　非常深刻。
　　體會。
　　你懂的。

　　第二天睜開眼，百里屠蘇忽然覺得歐陽少恭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手勢非常標(biāo)準(zhǔn)，中指定關(guān)，食指持寸脈，無名指按關(guān)脈。他抬手把歐陽少恭搖醒了：“先生，先生醒醒！”
　　“……少俠有事？”
　　“有沒有想起什么？”
　　“……好像有點。”
　　“青蒿的功效？”
　　“清透虛熱，除煩截瘧�！�
　　“腎虛肝郁何方主之？”
　　“一貫煎�！�
　　“先生快起床去開館！”
　　“……若是記得不對，病人鬧起來，少俠你要救我�！�
　　“先生放心！”

　　失憶第二天，百里少俠信心百倍地表示，前途一片光明。

　　百里少俠很快就知道，前途雖然是光明的，但道路很曲折。
　　歐陽少恭看病的技能完全恢復(fù)，但之后沒有一絲一毫進(jìn)展。
　　直到十幾天后，傍晚時候，忽然有人敲門。
　　百里屠蘇在灶旁添水煮粥，正在翻看醫(yī)書查閱如何恢復(fù)記憶的歐陽少恭便去開門，百里屠蘇隨即聽到歐陽少恭冷靜地吐出一句讓人無法冷靜的話：“少俠，有人來打劫。”
　　咣當(dāng)。
　　百里少俠抽出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柴一個箭步?jīng)_出來之后，就看到尹千觴愣愣地站在門外，巨劍狠狠地砸在他的腳面上。
　　“恩公，少恭他……？”

　　解釋清楚是失憶的原因之后，尹千觴遞給百里屠蘇一個過來人的眼神，并且樂觀地表示，相對于從巫咸到酒鬼的轉(zhuǎn)變，歐陽少恭顯然沒有太過OOC，恢復(fù)應(yīng)該也不會拖太久。
　　“少俠�！�
　　“先生何事？”
　　“既然今日有客，能不吃粥嗎？”
　　“少恭不想吃粥？來來我下廚給少恭露一手！”
　　“先生，你記不記得晴雪？”
　　“………………烤果子？”
　　“這人是晴雪的大哥。”
　　“這位壯士，廚房危險，萬勿靠近�！�
　　順便說一句，百里少俠煮粥的手藝大有提高。

　　趁著百里少俠繼續(xù)燒粥的空當(dāng)，尹千觴一手搭在歐陽少恭肩膀上，親親熱熱地跟他搭話：“少恭，其實要恢復(fù)記憶也不是特別困難的事。反倒是有時候你明明不想恢復(fù)，它偏偏就自己恢復(fù)了。”
　　“尹大俠知道？”
　　“哎呀什么尹大俠，叫我千觴�！�
　　“初次會面，怎可如此無禮�！�
　　“我們之前很熟的�！�
　　“很熟？”
　　“嗯，非常熟，比你跟恩公還要熟。我們不要扯遠(yuǎn)，少恭你既然想要恢復(fù)記憶，那就多看看從前的東西，什么榣山啦、琴川啦、青玉壇啦、蓬萊啦，都去看一看�！�
　　“從前……”
　　“不如明日我?guī)愠鋈�？現(xiàn)在春暖花開，風(fēng)景最好不過，我們慢慢走，一路喝喝酒，賞賞花，走個三年五載，你的記憶也該恢復(fù)了。恩公留下看家就好�！�
　　恩公在背后涼颼颼地開口：“飯好了。”

　　晚飯還是粥和小咸菜。
　　飯桌上尹千觴繼續(xù)安慰歐陽少恭：“少恭你安心，失憶不是壞事，其實我挺想一直失憶。”
　　“尹大俠也失憶過？”
　　“嗯。”
　　“不知是如何恢復(fù)的？”
　　“……凍的�！�
　　“？”
　　“其實吧……嗯，有一天睡覺的時候被子給同床的那人卷走了，我就凍醒了，然后就這么想起來了。”
　　這句話說完，尹千觴忽然覺得，他好像從歐陽少恭眼底看出一絲玩味的神色。
　　“少俠，晚上不準(zhǔn)搶我被子。”
　　……看錯了？
　　總之很危險。
　　一碗粥吃完，尹千觴立即拍屁股走人。

　　夜里百里屠蘇躺在歐陽少恭身旁，問：“先生想不想出去游玩？”
　　“近日不想�！�
　　“那我就陪先生在這里�！�
　　歐陽少恭一個“嗯”字還沒出口，忽然被吻住了嘴唇，百里屠蘇隨即壓在他身上。
　　“少俠，我腦子現(xiàn)在還是不太清楚�！�
　　“先生，方才千觴說了，要多多經(jīng)歷從前之事。我?guī)湍��！?br>　　饒是歐陽老板，一時也找不出推托之詞，何況百里少俠下手很快。
　　不能怪我不愿給你壓，歐陽老板把一縷頭發(fā)放在嘴里咬著，實在是少俠你壓人的技術(shù)不怎么拿得出手。
　　歐陽老板咬斷了三根秀發(fā)。

　　第二日清晨。
　　“屠蘇�！�
　　“先生！你想起來了？”
　　“嗯�！�
　　“要不要鞏固一下？”
　　“……少俠，這是殺人�！�

　　歐陽老板記憶恢復(fù)，百里少俠很高興，為了表示慶祝，他下廚煮粥。
　　歐陽老板一邊等早飯一邊悄悄地表示，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失憶。
　　百里少俠一邊做早飯一邊遺憾地表示，為什么先生不繼續(xù)裝下去呢？

　　“先生，來吃早飯�！�
　　兩個人相視一笑，無比純良，無比燦爛。
　　今天天氣真好。

　　“少俠，在下覺得一個月之內(nèi)我們還是不要吃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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