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只是個初夏。
　　流光分明還停在四月的尾巴上，溫度卻已帶了點夏意，江南的天又一向比北京熱得早。烏老四難得地醒了個大早，雖然還想再悶頭睡個回籠覺，但覺得一陣一陣氤氳著濕熱水汽的空氣拍在面上，沒得膩煩人。再躺不住，只得起來，披了衣服出了外間。自家婆娘早就在院子里忙活，回頭見著自己，忙丟了手里的盆子過來：“你怎么不多睡會兒？眼見端午萬歲爺馬上要到南京城，你到時候守起夜來又沒日沒夜的，累倒了可怎么好？”
　　烏老四笑著應(yīng)了，說：“哪里就那么容易累著，這么熱的天，也難得睡個安穩(wěn)覺……”眼尖向場院外瞟過去，卻是一愣，“那老萬家店門口——”莫不是停著輛馬車？
　　一輛馬車何足稀奇，然而到了烏老四這兒卻又別有一番意思，偌大江寧府城門他守了多少年，每日里見進(jìn)出車馬何止成百上千，這么幾年下來，一點心得沒有那是斷然不可能。就說現(xiàn)在萬家老店門前那輛，乍看平平無奇，不過是尋常人家車輛，然若細(xì)瞧，邊角料各處就能看出隱隱的富貴大氣，再猜度其主人身份，就指不定是什么樣兒的人了。如今不比平日，天下誰人不知當(dāng)今圣上正下江南一帶巡幸游覽，眼看著定好了日子于五月初五端陽到南京城，江浙一帶連周圍各省大小官員各路人馬莫不要趕著這個風(fēng)出彩頭討皇帝的歡心，這些日子南京城來人往人來，比往日多了何止一倍有余。今日見到如此清華內(nèi)斂的車駕，又不知道是什么貴主兒有要事要吩咐，巴巴地一大早就趕來。
　　烏老四心下忖度，卻也并不說破，回屋洗漱過穿好了衣服，等著烏家的擺出飯桌來。自己卻只在院子里活動活動舒散筋骨，剛走到大門邊，就見那邊萬老板送客人出來，滿面笑容堆了褶子恨不得笑成一朵菊花，趕著客人直叫：“爺您慢些走，這地不像您走慣了的那么平的……”一邊又罵旁邊的小廝，“都死的么？還不快過來扶爺一把？”那客人卻只是淡淡帶笑：“不必，我自己走走也好，只當(dāng)活動筋骨了。”
　　聲音異常好聽，明明并不高，也不見多清亮，但就像能直接抓到人心里，一下子掏心掏肺。烏老四聽得微怔，再抬頭，那客人卻也同時抬起頭來，恰東方天際第一縷霞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臉上，看得他就直接倒抽了一口氣——
　　好俊的人！
　　不是沒見過長得出眾的，但眼前這青年卻又不同�？粗昙o(jì)并不大，不過二十幾歲年紀(jì)，但一雙眼睛卻如不見底的深水，再看不出情緒。而相貌，烏老四憋了半天，也只能想出“色若春曉”這四個字。他倒并不是有意不說色若春曉之花，而是春花竟都不足以形容其形貌秀致無雙。那年輕人猛地見了這邊有人打量自己，微有些意外地停了腳步。身后早有萬老板叫起來：“誒老四！你倒起得恁早！今晚兒不當(dāng)班？”
　　“說哪里話�！睘趵纤男Φ�，也不好再在自家門邊傻站，向前走了幾步，又偷眼打量了那年輕人一下，見著對方目光卻已移向別處，“今兒下午我和張老六他們在外城換班，不急。倒是老萬你這有家有業(yè)的生意興隆，我們這幫人羨慕都來不及呢�！�
　　“哪里哪里。”萬老板笑著答應(yīng)，一拱手轉(zhuǎn)了話鋒，“這也是托賴著當(dāng)今萬歲爺?shù)奶於鳎熳酉陆�，我們這等小民只有跟著沾光的份兒�！鞭D(zhuǎn)過頭偷眼看身邊青年的臉色，后者恍若未聞，只是靜默地看著東方漸次放亮的天空，竟似是出神。萬老板略覺尷尬，輕輕咳了一聲小心翼翼道：“爺？”見那年輕人轉(zhuǎn)過臉來，一雙深水樣眸子直直望向自己，忽然就覺得一陣心慌，當(dāng)下不敢再看：“這，小的已吩咐過了，叫廚房早飯趕著做了新鮮的幾樣小菜上來，聽爺說自昨晚兒就沒吃東西，多少用點兒，也是可憐我們一片孝心�！�
　　這話說得不可謂不低聲下氣，烏老四認(rèn)識萬老板幾年，何曾見他如此？那年輕人卻只是點了點頭，忽地反應(yīng)過來什么似的皺了皺眉，再一開口竟是對著烏老四：“這位兄弟，剛才聽你言語，竟是在南京城城門當(dāng)班的？”
　　語速不快，清清淡淡和悅平靜，讓人聞之歡欣。烏老四被他這么一問，倒一愣：“是。勞爺問著，正是守得神策門。這幾日為著迎萬歲爺，兄弟們都輪班倒，我這是昨兒夜里才換回來，今兒下午就又要過去�！�
　　他一向是謹(jǐn)慎人，輕易不與人多言語，莫名地卻對著個陌生人說了這些，自己也覺得詫異。那年輕人聽著淡淡點頭，一轉(zhuǎn)話鋒：“我聽老兄口氣，不似南方人——南方人不慣稱‘爺’的——倒有點……像北京來的？”
　　“這爺可猜著了！”烏老四不覺笑出聲，他怎會聽不出這年輕人說話口氣正是京里極常見的京話，當(dāng)下也自在了不少，“我自幼是北京人，后來哥哥娶了嫂子，全家南遷，我才跟著來了南京，如今也算安下家了。但這一口子京片子還是改不了�！闭f著又撓頭，“經(jīng)爺這么一說，想起當(dāng)年在驢肉胡同過的那段日子，還怪想念的�！�
　　“哦�！蹦悄贻p人也笑了笑，“你們家以前在驢肉胡同？”微微沉吟，“那地方不錯的�！�
　　“正是這話�！睘趵纤狞c頭，“離許多大人們的府第都近，說起來，其中頭一份兒就得是傅公府傅老公爺，老爺夫人連著各位少爺都是極憐貧惜老的，我兄弟自小艱難時沒少受富察家恩惠�？蛇@一轉(zhuǎn)眼，傅公爺都去了八九年了�！闭f著便嘆氣，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開，“說回來，那府里三爺四爺有一次偷跑出來上街玩兒，還是被我哥哥帶著他們家的下人找到的呢，這一晃，也多少年過去了……”
　　“他小時候還干過這事兒？”那年輕人本來靜靜聽著，此時卻突地一笑——渾如春水映梨花，灼灼艷艷比日光尤盛——烏老四看得一愣，竟沒聽清他說什么：“爺說什么？”
　　對方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也沒言語，烏老四不好多問，心下覺得尷尬，因轉(zhuǎn)口笑說：“我兄弟如今雖在南京，也聽得福三爺如今封了將軍，前幾年隨著桂中堂打了金川，何等忠勇，邊境若有這樣人守衛(wèi)，那幫蠻夷子敢來進(jìn)犯！”他忽然覺得自己說話已經(jīng)有些逾越，“……傅公爺在天有靈，也必高興的�！毙南聟s想，論起年齡，福三爺和眼前這年輕人大概也差不多，已如此功業(yè)了得，所以說虎父無犬子，大概也是天定了的。
　　……
　　他或許是沒注意到，不，是壓根不會注意到。在他說出剛才這一番話時，對面的年輕人眼里一瞬閃過的一點什么神情，稍縱即逝，轉(zhuǎn)眼又恢復(fù)了深水樣清澈安定。當(dāng)下正欲再說話，一轉(zhuǎn)眼看見不遠(yuǎn)處一人一馬飛馳而來，轉(zhuǎn)眼到了近前來人滾鞍下馬：“爺，辦好了！”
　　“好�！蹦悄贻p人一頷首，回身就向馬車走去，早有車夫打起簾子請了進(jìn)去。萬老板一行急急跟到車窗邊，里面人掀起窗簾：“你們也回去吧，我囑咐的都注意了就是�！蹦抗庥致湓跒趵纤纳砩�，頓了一頓，卻是什么話也沒說，徑直放下簾子，早有車夫揚鞭打馬，車輪粼粼動起來，一徑去遠(yuǎn)。剛才那騎馬而來的人也緊跟著車后面去了。
　　這廂萬老板一直看著馬車不見了影兒才長出了一口氣，回身向烏老四笑道：“老四，我就不奉陪了，改天請你喝酒�！碑�(dāng)下應(yīng)酬幾句，各自回家不題。
　　五月初五幾乎是算著日子來的，不提這幾日內(nèi)南京城已是忙得人仰馬翻，就說當(dāng)日天子車駕從神策門進(jìn)城，一路天威凜凜華彩赫赫，數(shù)不盡富貴風(fēng)流。當(dāng)下百姓歡欣鼓舞山呼萬歲，久干云霄不絕。眾官員依品級在御鑾旁策馬相隨，遠(yuǎn)遠(yuǎn)就能望見為首的年輕武將眉目鋒利，這份英俊怕是舉世無雙，不知沿路又要勾去多少女兒家懷春心思。人群里早開了鍋：“那是福大帥！”烏老四聽得卻是驚喜，無奈職責(zé)在身，只能目不斜視，一眼不好多瞅。好容易行得近了，眾人皆拜服于地，連頭不敢抬。烏老四實在耐不住好奇心偷眼向上看了一眼，恰經(jīng)過自己身邊的一品大員，光輝燦爛的一品朝服，仙鶴補子飄飄揚揚，并頭上亮紅頂?shù)目兹隔峁倜苯曰突腿�，如映了中天的日光。偏帽檐下一張臉秀致無雙，顧盼流轉(zhuǎn)間含睇宜笑。此刻正低了身子和身邊人說著什么，眉眼間早沒有那日默然望著東方日出時出神的冷冷神氣。
　　——那日！
　　烏老四忽地就要驚呼出聲，卻生生忍住，指甲無意識一摳手心，幾乎摳出血來，卻渾然無覺……這個人，他，他竟是……是了，自己雖不能十分確鑿，但近三五年間，有一個人，其名氣在京中可謂逐漸如日中天，皆謂圣上對他恩寵日隆。偏生坊間流言，說也生了個絕世無雙的模樣兒，沒想到一日得見，竟會是這樣形狀。
　　然而那個清晨他出現(xiàn)在江寧府干什么呢？皇帝下江南何等樣大事，這樣一品的大員，不在跟前隨侍，卻獨自先來南京城，又是行色匆匆出現(xiàn)于一家老店……這些都不是烏老四想得到的了。有些事，或許有些人身居高位，廟堂之上江湖之遠(yuǎn)，總免不得各種操心，而平凡小民，終看重的，卻也只是眼前生計一點。
　　不過如此。
　　彼時，是大清第五任皇帝愛新覺羅-弘歷第五次下江南，時值乾隆四十四年。
　　彼時，鈕祜祿-和珅二十九歲，也是他真正“出人頭地”第七年。
　　而有些故事，尚未落幕，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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