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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變成了垃圾桶,不,這不是一個比喻。
當我對著馬桶,嘔出一截黑糊糊的煙蒂,我就知道,特么出事兒了。
我撩起上衣,面朝鏡子,發(fā)現我的左肋以下肚臍以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就像砸在月球表面的一座隕石坑,我伸手進去摸摸,那是一個臟器的輪廓。
我的胃不見了。
我的胃不見了,我還沒有死,我的體內沒有大出血,腸容物也沒涌入腹腔,我的體表沒有傷口,也沒感到任何疼痛。
看起來一切都很好。
那么我的胃到哪里去了呢,我的膽囊是不是也不在了。我仔細回想,所能想起的最后一個場景是我撐在一只垃圾桶邊嘔吐,昨晚喝高了。
現在胃里又開始不適了,不,我的胃已沒有了,只是種嘔吐的欲/望,是宿醉。
我沖向馬桶,干嗷幾聲后,以為是沒什么東西可吐了,但很快發(fā)覺,是有什么東西堵在了我的食道里。
我把手指伸進嘴里,摳著咽部催吐,那個東西像反芻一樣慢慢擠上來,我的鼻底忽然鉆進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好像雞屎的腥臊。
我抵胸用力一咳,那東西一下進我嘴里,毛乎乎的,我趕緊吐掉,咕咚一聲,落入馬桶,與我嘴角還黏著絲絲。
然后我看見馬桶里是半只生雞的腦袋,生雞,就是你在菜場放完血剁了頭的雞,而這是一只小公雞,毛扎扎的肉冠,半個腦袋上還有眼珠。
我捂住嘴,我吞了半個死雞頭。我想我不可能干這種事,我也不可能吞煙蒂。
我拼命漱口,我消失的胃部,我還無法明確意識到這代表了什么。這時候,我又吐了。
從我的食道里涌出一灘稀爛的流質,里面還有小東西在蠕動,散發(fā)出你在陰溝里才能聞到的氣味,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緊接著我又嘔出一些吃剩的果核,指甲,以及渾濁的不明液體和一小截透明塑膠,后經觀察,那不是半截手套,是只爛掉的避孕套。
我的口腔此刻充滿奶制品發(fā)酵的氣味,我開始思考既然胃都不在了,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那也一定是我的胃,我想,我消化道的兩頭都不曾進過食。所以我必須盡快找到胃,因為我的嘔吐欲再次強烈了。
可是它在哪里呢。
在吐出一只青蛙的頭和它剝下的皮時,我猛然想到街區(qū)的菜市場,只有那有賣網兜青蛙的,也許昨晚我是在菜場垃圾桶弄丟我的胃的。
我立即奔出門,青蛙下水還在不斷從喉嚨深處涌出,我盡量不用舌頭去體會它們粘膩膩的口感,和鼓凸的眼泡,我拿著一只黑袋子,邊跑邊埋頭往里吐,太臭了。
當我趕到菜市場,一輛環(huán)衛(wèi)車正在發(fā)動,垃圾竟然被他們收走了。我追在環(huán)衛(wèi)車后聲嘶力竭等一等!我的胃還在里面!
環(huán)衛(wèi)車絕塵而去。
我跑到岔氣,一粒不知什么動物的眼球卡在我的脖子里。我想壓爆它,卻險些壓破自己的氣管。
我就這樣束手無措了嗎?
絕不。
雖然在接下來的一夜,我嘔到舌苔變色,牙齦松動,嘔出各式各樣你想象得到想象不到的生活垃圾,下巴幾乎脫臼,某種銳物將我上腭口腔黏膜鏟下一片,鉆心疼,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
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我口里聞起來就像一座化糞池,那味道已足夠叫人不停嘔吐了,而事實上我確實從牙縫里擠出了可以稱之為狗屎的東西,看上去就像夾著狗毛的花生巧克力漿。
我家馬桶徹夜沖水,表面始終浮一層油花,我覺得我有點低燒,脫水了。
到約凌晨三點多,可怕的事情發(fā)生了。就在我吐到迷迷糊糊之際,突然一下子,一口氣沒順好,嘔吐物隨空氣倒吸灌進氣管,我一下就窒息了。
我驚慌地在廁所內四處亂撞,我要死了,我在鏡子中看見自己青紫的臉,用手捶擊胸膛,爾后我撞上水池,孤注一擲了,開始以腹部猛烈撞擠池沿。
最終,那些嘔吐物從我的口和鼻孔噴涌而出,噴到了鏡子上。我不想說那是什么東西。
我肋部疼痛欲裂,汗如雨下,喉管被酸液侵蝕火灼一般,再不敢瞌睡。
不多久,天近拂曉,我啐一口痰,我要動身去找我的胃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那口痰是不是我的。
環(huán)衛(wèi)車會去垃圾中轉站,我并不能清楚是哪個中轉站,但我知道這些垃圾最終只會送往一個地方——填埋場。
我扯上口罩拿上工具,下樓攔了輛出租,說去老山郊區(qū)的垃圾填埋場,司機師傅看我這個點去郊區(qū)眼神警惕,以為要半路打劫,后來見我一路暈車暈得一塌糊涂也就放心了。
該怎么搜尋胃,我想,如果我吞下一個GPS它能抵達我的胃嗎,我的食道會不會已經同腸道直接相連了呢。因為我從沒嘗過腸液的味道,所以一時無法肯定。
但我相信我的胃終究必然是我的。
然而下車后,我還是有些傻眼了。
成山成海的垃圾,天上飄的,到處都是鳥,我的胃太渺小,叫我如何找呢。我夾著手電,爬上垃圾山,一邊奮力翻犁著垃圾,一邊呼喊我的胃。
突然我張開嘴,垃圾開始劇烈地涌吐出來,我離我的胃很近了!
我的喉嚨里布滿潰瘍,我淚如泉涌,像狗一樣在垃圾里翻刨,吐出更多的垃圾,有電池,有燈泡碎片,它們像無數根魚刺卡在我的喉嚨里。
然后,我撥開最后一只垃圾袋,見到了我的胃。
那還是我的胃嗎。
它蠕動著,膨脹到籃球那么大,塞滿了東西,胃壁都透明啦,能看到蟑螂在里面爬,而它的一頭,我的十二指腸,正在緩慢地吞噬一只濕漉漉的耗子。
我好想吐啊,我真不該喝太多酒把胃都吐了出來。
我陪著我的胃吐了一會兒,天就亮了,垃圾場的工人來了,我再也無法容納這樣的胃了,于是我起身,一腳踩爆了它,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垃圾填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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