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jīng)去過很多地方。
　　他將蝙蝠畫在洞穴粗糙的石壁上，毗鄰數(shù)人持矛獵猛犸象的場景；畫在神廟的塑像旁，引來追打與斥責；畫在廢土的殘垣上，空氣灼燒著他的肺；畫在城堡的墻角，護城河在下方緩緩流淌。
　　有時他記得自己的名字，有時不記得。但他知曉這符號是如此重要，超越他微渺的生命，超越他時有時無的理智，超越他疼痛的軀體、迷茫的心與沸騰的靈魂。
　　有時他會突然想起為什么。
　　“把錢交出來！別想�；ㄕ�，你們這些——”
　　“別開槍，拜托！你要什么都行——”
　　“爸爸！媽媽——”
　　“到我身后，布魯——”
　　嘈雜化為異口同聲的尖叫，槍和子彈伴隨金屬撞擊聲落地，劫匪撲通一聲倒在他腳邊。
　　哥譚。冬夜。犯罪巷。
　　他是蝙蝠俠。
　　蝙蝠俠緩緩轉(zhuǎn)身，對上托馬斯和瑪莎?韋恩驚恐的視線，他們正拼命將幼子往身后推搡。
　　他殺了蝙蝠俠。

　　“我還以為你是夢里的東西�！笔鶜q的布魯斯?韋恩盯著他，“爸媽從不談論那晚的事，他們顯然覺得那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
　　布魯斯不太記得自己十六歲時什么樣了，不過基本可以肯定自己那時候指關節(jié)和臉上總是有傷，寄宿制學校并不適合一個性格孤僻、有心理創(chuàng)傷的男孩生存，不過看樣子它對這個世界的小韋恩還不錯。小韋恩的頭發(fā)修剪整齊，校服大概三小時前還是一塵不染的，現(xiàn)在拜他的通用技術結(jié)課項目所賜，袖子與防護手套連接處全是斑駁的機油污漬，多半是沒法挽救了。他臉上也有一塊油污，臟兮兮的防護手套里抓著一個扳手，緊握程度暴露了這個男孩的緊張。
　　他喜歡自己動手操作，布魯斯想，聰明、認真，成績優(yōu)異，教養(yǎng)良好，進入社交圈也非常順利。沒人懷疑哥譚的小韋恩前程遠大。
　　“你的大學申請怎樣了？”布魯斯問，小韋恩驚訝地眨眨眼。
　　“我可能不該回答你的問題，但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韋恩回答，“沃頓商學院。我其實更傾向于工科，不過如果我以后要經(jīng)營韋恩集團的話，這個頭銜更好看�！�
　　還有責任感，布魯斯暗自補充，他早早做好了人生規(guī)劃，對于達到目標必須作出的取舍，他也從容接受了。
　　“如果？”
　　“我計劃從政。本科后我會進入法學院�！毙№f恩的眼神銳利起來，盯著布魯斯的目鏡，似乎想搞清楚面前的怪物是否膽敢阻止他，“我會成為哥譚市長，徹底改變哥譚的現(xiàn)狀，讓這座城市充滿光明與幸福�！�
　　嗯，毫無疑問，過于輕信。憑感覺行事會讓小韋恩在不久的將來栽大跟頭。
　　“你專程來關心我的學業(yè)情況？”韋恩的聲音里摻入一絲好奇，扳手也稍稍放低了，“我本來猜你是從地獄來的，但那好像不太禮貌，而且我看你的披風和盔甲是某種凱夫拉材質(zhì)，沒有任何一本神學著作里包括這個。”
　　至少他在觀察。布魯斯不得不分出些精力來維持嘴角線條的平直，他單膝蹲下，取出包裹，讓它貼地滑行到韋恩腳邊。韋恩猶豫了幾秒，蹲身拾起包裹，在手里掂了掂。
　　“去了解你的城市�！彬饌b說，“哥譚不需要高高在上的空想家。邁開你的腿，走進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工廠、每一個海港，聽聽人們在談論什么，體驗他們的生活，品嘗他們的食物，直到你腦中形成包羅萬象的哥譚地圖。真正理解自己該做什么之后，你就能看見里面的東西了�！�
　　年輕的韋恩一時間有些瞠目，手指在包裹周圍舒展又收攏，布魯斯能看見他嘴里塞滿的成千上萬個問題，有質(zhì)疑，有反對，甚至或許也有求助。
　　“我父母投資了哥譚的大部分慈善項目，他們鼓勵我跟了解一線情況的人接觸，兒童保護機構(gòu)、醫(yī)生、消防員……但他們不希望我離真實的哥譚太近，尤其是晚上。他們覺得我還沒準備好，我想他們是被八年前的事嚇到了。”韋恩話里帶上了抱怨的意思，隨即聳聳肩，“但我覺得這是不夠的，要真正改變哥譚……你也這么認為，不是嗎？”
　　蝙蝠俠沒有立刻回答時，韋恩稍稍皺起了眉。
　　“呃，我居然都還沒問過你——我該怎么稱呼你？”
　　“你會知道的�！辈剪斔够卮�，“你的想法和你父母的擔憂都是正確的，在走出那一步之前，你必須準備好，即使你的準備永遠都不夠。你至少得確保自己不會被遇到的第一個幫派分子殺死。”
　　“我會……參考你的意見。”韋恩明顯不滿地說，將包裹揣進口袋，于是他的褲子上又多了一道新油污。
　　“不出意外的話，八年后的今天我會再來找你，具體時間可能存在偏差。如果那時你還沒能看到里面的東西，我會收回我的贈予�！辈剪斔拐f，“如果我死了，會有人代替我來這里�！�
　　“你是人類，對吧？”
　　“是的�！�
　　“那么——”
　　“我該走了�！�
　　一陣風打著旋從蝙蝠俠腳底升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地升空，令小韋恩得以一窺眼前怪物的全貌。男孩雙眼睜大了，而后奔向他，途中扯掉兩只手套，任它們朝身后飛去。越靠近蝙蝠俠氣流就越強，小韋恩一條胳膊下意識地抬起擋住眼睛，另一只手固執(zhí)地朝他伸出。
　　“至少握個手吧？”靴底的厚度使得他比韋恩高一些，韋恩抬起下巴直視他的目鏡，藍眼睛寫滿無畏與挑戰(zhàn)，“我還沒感謝你救了我們?nèi)夷��！?br>　　蝙蝠俠哼了一聲，在從這個宇宙消失的前一刻，允許自己的手套與對方掌心相觸。

　　這次他能完全確定了，兩個宇宙的時間流速相差四倍。二十四歲的韋恩鼻梁和顴骨都有骨折過的痕跡，修復得很好，但對行家來說一看即知。
　　“晚上好，蝙蝠俠。”年輕韋恩顯然已經(jīng)在韋恩大廈樓頂?shù)却鄷r，此刻帶著頑皮的笑容迎上來，示意身后擺放的躺椅、小桌以及裝滿飲料和點心的小冰箱，“我不確定你喜歡什么，就按我的想法準備了。”
　　“既然你已經(jīng)完成了上次的任務，那么這個也可以給你了�！辈剪斔乖试S自己微笑，將包裹直接拋了過去，“當你判斷正在發(fā)生的災難超出地球現(xiàn)有力量能解決的級別，用它呼叫我。”
　　韋恩敏捷地接住，招呼他到桌邊坐下，給了他一罐能量飲料，而后直接拆開包裹，拿著多元宇宙呼叫器研究起來。除了技術手段外，布魯斯還求助了扎塔娜，能確保呼叫沒有時差，只是實時通訊還辦不到。這樣更好，布魯斯無意與這個宇宙產(chǎn)生過多聯(lián)系，他要做的是避免這個宇宙因他的干涉而毀滅。
　　傳送落點不固定，確認韋恩位置的過程中，布魯斯粗略檢查了這個世界的哥譚。他的安全屋自然大都不存在，由他主導的建設項目同樣如此，但與他的資料中他二十四歲那年的哥譚相比，也絕非相同。每五到六個街區(qū)就有一間布魯斯不認識的社區(qū)診所，他還看到了十幾處建設進度不一的保障性住房、公共廁所、垃圾處理設施以及法律服務中心，甚至連選址都與他自己相差無幾。
　　因為韋恩夫婦活在這世界上，持續(xù)推進本該被他們的死亡打斷的計劃。改變哥譚是他父母的夙愿，他的許多想法，都源自那些塵封的文件夾。布魯斯在頭盔后閉上雙眼，推開干擾自己思緒的念頭。那不是他的父母，是韋恩的，這是他們的哥譚，除了盡可能消除自己造成的負面影響，他無權(quán)干涉這個宇宙里任何人的人生。
　　“這里不會有蝙蝠俠了，對不對？”韋恩忽然問，他已經(jīng)放下了呼叫器，神情嚴肅，“我考慮過很多種可能，你來自未來，你是外星人，你是□□的人……但你實際上根本不屬于這個宇宙，不是嗎？”
　　“你讀過平行宇宙理論了�！�
　　“你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救下我父母嗎？”
　　這是個包含了很多問題的問題。布魯斯交給韋恩的資料包含哥譚大部分超能力罪犯的信息，但模糊了他們以及記錄者的身份，僅僅是提示韋恩和哥譚警局在這些罪犯出現(xiàn)時加快應對速度。即便如此，韋恩或許也已經(jīng)察覺了這些資料產(chǎn)生的部分前提。
　　“不，那是個意外�！辈剪斔够卮�，“我受到了攻擊，迷失在時空中，意識也不完全清醒。我的家人和同伴將我找回去之前，我一直在不同的時代和平行宇宙間穿梭。擊倒喬?齊爾時，我沒完全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
　　事實的確如此，無論捫心自問多少次，他都敢發(fā)誓自己僅僅是出于本能，從持槍搶劫中救下了一家人。或許也正因如此，布魯斯曾隱約希望……但正確時空里的諸多改變并不包括這一件。
　　“你跳到槍口前保護我們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過去十五年，我每晚都做這樣的事，不需要理由。”
　　韋恩仍然緊盯著他，沉默地繼續(xù)尋求答案。布魯斯的計劃中不包括這個，韋恩不會也不可能強迫他，但他已經(jīng)插手了韋恩的人生，他的確欠這無辜的年輕人一個解釋。
　　他抬起手，解開所有卡扣，將頭罩向后推去。
　　“你真的是……”韋恩的嘴巴開合了幾次，但并非對他的身份感到震驚，而更接近于單純受到了震撼。一時間，布魯斯也有些好奇他在自己臉上看到了什么。
　　“……在你的世界，你父母在那晚被殺害了�！�
　　布魯斯點點頭。
　　“然后你決定成為——蝙蝠俠�！�
　　“我花了一些時間來決定我要成為什么�！辈剪斔龟愂龅溃捌鸪跷蚁霃统�，但我父母無論如何都不會回來了，后來我意識到，復仇是遠遠不夠的。我要做的是真正地改變哥譚，不再讓任何一個孩子跪在巷子里哭泣�！�
　　他已經(jīng)接受了，他能做的只有也只能是當下的盡力而為。蝙蝠俠無權(quán)奪取他人生命，也無權(quán)賭上整個世界的命運去改變已經(jīng)發(fā)生的現(xiàn)實。拉薩路池永遠在他頭腦的一角冒著有毒的氣泡，如果他不是蝙蝠俠，他永遠不會知曉它的存在，而身為蝙蝠俠意味著他絕不會如此玷污逝者的靈魂。
　　“所以，你什么都沒想，就救了我們。”韋恩輕聲說，語氣近乎敬畏，“我無法想象你都經(jīng)歷了什么。阿爾弗雷德訓練了我，學得越多，我就越知道我離你擊倒喬?齊爾時那樣有多遠——不過我還是想說，蝙蝠俠？認真的嗎？為什么是蝙蝠？”
　　“我短暫考慮過鯊魚俠和鳥人�！辈剪斔蛊桨宓卣f，韋恩放聲大笑。
　　“我考慮了很久，我不會成為蝙蝠俠，或者別的什么俠�！蹦贻p人堅定地說，“我能理解哥譚為什么需要蝙蝠俠，你的辦法也許是管用的，但我還是認為，要改變哥譚，有更好的方法。”
　　“這由你自己決定�！辈剪斔拐玖似饋�，拉上頭罩，“我該回去了，如果你沒有呼叫我，下次見面會是八年后的今天。通知你的阿爾弗雷德，早點回家睡覺吧，爸媽會擔心你們的�！�
　　韋恩卻露出驚喜的神色，“你發(fā)現(xiàn)他了！我從來沒辦到過。”
　　“你不需要�！�
　　“嗯，你的阿福怎么樣？”韋恩的語氣稍稍改變了——這不是他本人提出的問題，韋恩沒有一刻懷疑過阿爾弗雷德會不在布魯斯身邊。
　　“我父母遇害后，阿福撫養(yǎng)我長大，對我來說他就是我的第二個父親�！辈剪斔拐f道，“他一直支持我，直到現(xiàn)在�！�
　　“他一定很驕傲，能成為你的共犯�！表f恩轉(zhuǎn)述道，隨即補充：“上次見面后，我決定暫時不去大學，阿福幫我說服了爸爸媽媽。他教了我怎么保護自己，以及扮成另一個人的訣竅，我們偽裝成一對父子，在犯罪巷附近住了三個月。后來我又換了三個假身份，住在不同的街區(qū)，總共花了兩年，我認為我已經(jīng)明白自己該做什么了，重新開始了學業(yè)。”
　　“來的路上，我經(jīng)過了你的幾個安全屋，還有韋恩&潘尼沃斯法律事務所。”布魯斯不大確定自己胸口涌動的是何種情緒——傷感？欣慰？亦或自豪？韋恩姑且算是回答了他的一部分疑問，長大成人的男孩沒有在父母的庇護下耽于享樂，而是走出家門，直面揮來的拳頭，試圖為這座城市的底層居民撐起一片天。
　　“我得罪了一些人，吃了點兒苦頭�！表f恩坦誠地說，摸摸鼻子，“但你承受的是我的千百倍，不是嗎？你能做到，那么我也能。八年后，我的哥譚會比你的更好�！�
　　布魯斯終究還是笑了起來，畢竟他不打算在年輕的自己面前落淚。
　　“拭目以待。”

　　如他所料，僅八個月后他就收到了第一次呼叫，緣由卻跟他設想的不同，是天啟星入侵，而且強度極高。兩個宇宙災難發(fā)生的時間線不盡相同，如出一轍的是，各自為戰(zhàn)的超級英雄幾無還手之力。布魯斯穿著舊款制服加入戰(zhàn)斗，以免被發(fā)現(xiàn)不是這個世界的蝙蝠俠。除擊敗達克賽德必需的部分外，他沒有給其他人太多指導，他們得自己摸索出團隊協(xié)作的方法，承擔起分量更重的守護地球的責任。
　　間隔比他想象中要長些，又過了九個月，韋恩呼叫他來幫忙處理阿帕外星人的襲擊。此時韋恩集團已經(jīng)成為正義聯(lián)盟的主要出資者之一，小韋恩也是頗受尊敬的公眾人物，有他擔保，加上上回的經(jīng)驗，布魯斯跟聯(lián)盟的合作順利了不少。戰(zhàn)斗結(jié)束后，他正打算歸還通訊器，卻收到了韋恩從另一個頻道發(fā)來的消息。
　　在這個世界，經(jīng)過前幾年的運作，由韋恩集團注資成立的蝙蝠有限公司已經(jīng)成為專門為哥譚警局提供防彈衣等非殺傷性裝備的主要供貨商，同時也常常在新危機發(fā)生時臨時研制以及向警局和民眾提供解毒劑等物資的單位。這家子公司由年輕的韋恩公子全權(quán)管理，被問及為何選用蝙蝠為名時，他只是笑著回答“蝙蝠很酷，不是嗎”。由韋恩集團贊助的正義聯(lián)盟，自然也使用了諸多韋恩集團開發(fā)的產(chǎn)品，通訊器也是其中之一。
　　小韋恩邀他去哥譚，約定的期限未到，大概是為了其他要事。布魯斯給予了肯定答復，但發(fā)現(xiàn)韋恩將他領到了莊園下方的洞穴時，還是略感吃驚。
　　“我還是要強調(diào)，我不贊同你的方法，但我們現(xiàn)階段的確需要蝙蝠俠�！表f恩對承認這點似乎有些不甘，“不能讓你為我的世界冒生命危險，卻沒有任何后援。告訴我你需要什么，我會在下次世界級危機前準備好。”
　　布魯斯默默環(huán)顧四周，比起他的，這個蝙蝠洞的整修還相當粗糙，當然也沒有恐龍模型、巨型硬幣、玻璃柜或牛棚等等代表蝙蝠俠所受牽絆的事物。韋恩購置了這個世界最先進的計算機，仿制了兩百枚左右他此前落下的蝙蝠鏢，還采購了大量各類防彈衣和武器。多半是為了取笑他，這些東西中相當一部分被貼上了蝙蝠貼紙。
　　“從過去幾次戰(zhàn)斗來看，我猜你不用槍，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買了幾把經(jīng)典型號�！�
　　“我的確不用。”
　　“收到�！表f恩說著，結(jié)束電腦的休眠狀態(tài)，打開文件夾，很容易看出里面的檔案是依照他給韋恩的硬盤里的架構(gòu)排列的，“我做了些記錄，以防你在這邊需要參考�！�
　　布魯斯對正義聯(lián)盟的任務報告提了些建議，拖延著自己猶豫的時間，他知道不該看，但最終還是點開了關于哥譚的文檔。局長是戈登這點沒有改變，但警局的人員更替比有蝙蝠俠的情況下快三分之一左右，布魯斯痛心地在犧牲名單上看到了若干熟悉的名字，感覺就像是他殺害了他們。不過他欣慰地發(fā)現(xiàn)哈維?鄧特還在跟韋恩一起推進執(zhí)法系統(tǒng)的改革，而且在沒有蝙蝠俠可依賴的情況下，迫于生存壓力，哥譚警局提前轉(zhuǎn)換到了更有效率的響應模式。
　　面對受害者的資料則更為困難。他猜到其中會有不少本該被蝙蝠俠救下的人，但是——
　　“理查德?格雷森？你認識他嗎？”韋恩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呼吸的停頓。
　　迪克于雙親遇害后進入寄養(yǎng)家庭，只在那兒生活了一年就失蹤了，阿帕外星人入侵前半年，哥譚警方破獲貓頭鷹法庭在哥譚最重要的據(jù)點，迪克跟其他一批利爪一起獲救，在此之前已知執(zhí)行的刺殺任務有三次。目前迪克已結(jié)束住院進入重新社會化階段，在一家受監(jiān)控的家庭餐館打工。
　　“他怎么樣？”布魯斯聽見自己的嗓音很怪異，目光凍結(jié)在照片中迪克呆滯的雙眼上。
　　“恢復得相當不錯。他在警方擊破貓頭鷹法庭的時候突破控制，幫助了警方，可能也是因為這個，他是那些利爪中恢復神志最快的。”韋恩高興地說，“他現(xiàn)在可是大受歡迎，我對他很有信心……他在你的世界怎么樣？”
　　勇敢、善良、真誠、無私，是布魯斯見過最會愛人的人。意識到布魯斯對迪克的現(xiàn)狀毫無贊許之意，韋恩的聲音沉了下去，升騰起憤怒和不安。
　　“他本能更早獲救，對嗎？”韋恩問，“我錯過了哪些關鍵線索？”
　　布魯斯在頭罩后閉了閉眼，停止無謂的掙扎，搜索了杰森的名字。韋恩又一次發(fā)出吃驚的聲音。
　　“我和阿福住在犯罪巷的時候，跟托德一家是鄰居。他們的情況一直不大好，但在威利斯?托德死后進一步惡化了。”韋恩嗓音中的自責和憤怒更甚，“我本該更關注他們的……我發(fā)現(xiàn)凱瑟琳吸毒時已經(jīng)太遲了，我送她去戒過毒，但她最終還是死于用藥過量。我沒能用正確的方式幫助她和杰森。”
　　養(yǎng)母去世后不久，杰森因多次盜竊被送入少年矯正設施，又在韋恩的努力下轉(zhuǎn)為緩刑，進入替代學校繼續(xù)學業(yè)。他的成績十分優(yōu)秀，但有兩次斗毆記錄，對心理治療反應一般。
　　“他在你的世界過得更好嗎？”韋恩有些迫切地問。
　　“……我不知道�！辈剪斔够卮�，又搜索了提姆和卡斯，都沒有記錄。
　　“隔壁德雷克家的孩子？還有，卡珊德拉?該隱和大衛(wèi)?該隱有關系嗎？”韋恩開始喪失耐心，“我大概應該放棄追問這些孩子是怎么聯(lián)系在一起的了，對吧？”
　　韋恩不是蝙蝠俠的情況下，刺客聯(lián)盟對獲得他的基因想必不會太過執(zhí)著，那么達米安將不復存在。這不是他的世界，這些不是他的孩子，韋恩對他們沒有任何義務，不該因他們的處境受責備。即使他們的遭遇令承受痛楚，那也僅僅附屬于他對這城市的感情而已。
　　“我認識他們�！辈剪斔股钗豢跉�，“他們中的大部分在你的世界里都還很幼小，只要得到適當?shù)臋C會，他們就能成為建設哥譚的重要助力�！�
　　“給我一個名單，怎么樣？”韋恩冷靜地問，“我正好想結(jié)交一些更年輕的朋友�！�
　　“謝謝�！�
　　“只是為了哥譚的人民�！�

　　他僅在韋恩不知情的情況下來過這個世界一次。
　　“噢�！卑柛ダ椎履樕祥W過了悟的神情，放下了手中的槍，“過來，孩子。”
　　布魯斯沒有控制好力量，指尖劃破了管家的睡衣，而阿爾弗雷德將他抱得更緊，摩挲著他的后背。
　　“我很抱歉。”他幾乎是蜷縮在年長者懷里，淚水突破了頭罩的阻攔，“對不起，阿福，對不起……”
　　“您已經(jīng)盡力了，布魯斯少爺�！�
　　“……你不知道�！�
　　“我知道�！卑⒏］p拍他的后脖子，“您置身此地的事實，足以證明您為阻止現(xiàn)在的結(jié)果竭盡全力�！�

　　八年之期屆滿，他沒做好看見韋恩坐在輪椅上的心理準備。
　　“我猜，這不會發(fā)生在你身上。”韋恩輕松地說，但他微笑時嘴邊和眼角的紋路提示布魯斯，他經(jīng)歷了何等折磨，“是貝恩，他和他的雇主對我的競選方案不太滿意。”
　　布魯斯的拳頭攥得如此之緊，他的手幾乎喪失了知覺。
　　“實際上，這發(fā)生過�！彼M可能平穩(wěn)地說，“醫(yī)生說我重新站起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花了七個月辦到了�！�
　　“七個月�！表f恩重復道，仿佛這是個承諾。
　　“我還沒看過你的病例，不知道你的傷情與我是否一致�！�
　　“當然，但我還以為我總算遇到了你沒遇到過的難關呢。不管怎么說，這不是今天的重點�！表f恩轉(zhuǎn)過輪椅，向蝙蝠洞里的電腦滑去，“還有，別讓阿福看見你這副表情�！�
　　韋恩三十二歲這年，他的哥譚在安全與權(quán)益、基本生活保障、就業(yè)率、健康與醫(yī)療方面均優(yōu)于同期布魯斯的哥譚。韋恩受傷后并未退出競選，他面對犯罪的勇敢和強硬以及韋恩一家在哥譚成為無主之地期間的貢獻都為他贏得了極高人氣，不出其他意外的話，他當選市長是板上釘釘?shù)摹？紤]到兩個宇宙的時間流速差距和韋恩的后發(fā)優(yōu)勢，由韋恩擔任市長，經(jīng)過下一個兩年（八年），這個哥譚也許就會正式超過布魯斯的哥譚。
　　“哥譚的福祉不該是項比賽，不過我還以為你會更高興些�！�
　　“這不是我的哥譚，蝙蝠俠，這是我們的哥譚�！表f恩仰頭靠在輪椅椅背上，嘆了口氣，“這里一直都有蝙蝠俠保護，但你的城市只有你�！�
　　“不是只有我。我不是獨自工作。”布魯斯回答，“我有個……團隊，我們最近不在最佳狀態(tài)，但我完全相信我在這里期間，或是我出了其他事故的情況下，他們能保護好哥譚。這也是我能安心來幫你的原因�！�
　　“真希望能認識他們�！�
　　“也許下次。”
　　韋恩的傷情與他當年相差無幾，布魯斯因此稍稍松了口氣，但這也意味著他必須要做的事增加了。
　　“你受到的不僅僅是□□上的傷害，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彼葡骂^罩，半跪在韋恩的輪椅前，“聽我說，你從來沒有義務度過和我一樣的人生，我也是。我選擇成為蝙蝠俠，而你選擇不這么做，二者都沒有錯。這些犯罪，這些死去的人，不是你的錯。”
　　韋恩沉默片刻，胸膛起伏，隨即甩開了他的手。
　　“你懂什么？”他質(zhì)問布魯斯，“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表情嗎？我讓你失望了！你覺得我應該做得更好！你后悔了！”
　　“我后悔了？”布魯斯輕輕地說，即使耳中的心跳如同雷鳴，“我，為你父母，我們的父母還活著而后悔？你真的這么認為嗎，布魯斯？”
　　“……不�！表f恩轉(zhuǎn)開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失望。是你認為我失望了，甚至，你希望我指責你。這是你對自己的苛責。”布魯斯說，“我想說的只有這不是你的錯。無論你聽到這句話時想到的是什么，它都不是你的錯�！�
　　“這是你自我安慰的話。”韋恩咬牙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失誤造成了什么，我身上發(fā)生了什么�！�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知道�！辈剪斔怪币暷请p藍眼睛，如此像是照鏡子，他原本以為不可能會這樣，“你把蝙蝠俠作為自己的秘密保守得太久了，這個秘密曾經(jīng)拖垮了我，我本該意識到它會對你也做同樣的事。你需要敞開心扉，信任和接受他人的幫助……以及很多很多的理療�！�
　　良久，韋恩說：“我會試試�！�
　　布魯斯點點頭：“好。”
　　“還有，”韋恩又補充道，“如果你指望我相信的話，你得同樣相信我身上發(fā)生的事不是你的錯。永遠別想著照顧我，布魯斯，別忘了，我也是蝙蝠俠——雖然是非蝙蝠俠那款�！�

　　韋恩的宇宙似乎沒面臨什么災禍，但布魯斯并不生氣。
　　“很高興看到你堅持（stand）住了，韋恩市長�！�
　　“謝謝，不過我不是叫你專程來看我的腿和傻禮服的�！表f恩遞給他一個硬盤，“生日快樂，布魯斯。”
　　“謝謝，布魯斯。”布魯斯說著，將它收進萬能腰帶，“我聽說你的生活還發(fā)生了其他變化，恭喜。”
　　“抱歉沒邀請你來參加我的婚禮�！表f恩由內(nèi)而外地笑著，像是過量的幸福正從他體內(nèi)溢出，“你是個父親，對吧？有什么建議嗎？”
　　“我的建議是準備好，”布魯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面對你永遠都做不好準備的事實�！�
　　完全可以稱這句話為回旋鏢。
　　托馬斯和瑪莎出現(xiàn)在屏幕上時，布魯斯倒抽一口冷氣，隨即完全忘記了呼吸。他們遠比布魯斯最后的記憶中年長，保養(yǎng)得宜、穩(wěn)重優(yōu)雅，注視鏡頭的眼神充滿溫暖。
　　“你好，蝙蝠俠，我是布魯斯的父親托馬斯?韋恩，這是我的妻子瑪莎�！蓖旭R斯介紹道，瑪莎微笑著點點頭，精致的發(fā)卷在她面龐周圍微微晃動，“我們從布魯斯那兒聽說了你的事跡，非常感謝你這些年對我們兒子的指導和照顧。你幫助他成為了名如此出色的年輕人……”
　　與此同時，在他看不見的另一個宇宙，韋恩大宅地下，屏幕的藍光亮起，呈現(xiàn)出最年輕的韋恩（再過幾個月就不是了）再熟悉不過的問題。韋恩曾耗費數(shù)日，絞盡腦汁，在對話框中輸入復仇、正義、和平、夢想成真等等一切依靠想象能得出的詞語，換來固執(zhí)而耐心的一一否決。行至今日，正確答案的字母排列早就成為肌肉記憶，幾乎在他反應過來前，解鎖便已完成。

　　當蝙蝠俠的回報是什么？
　　繼續(xù)當蝙蝠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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