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蔣婉清，一個村姑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名字是不幸！15歲以前我一直都這么認(rèn)為，15歲以后？我已經(jīng)不知道應(yīng)該對自己的名字抱什么樣的心情才最適當(dāng)！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還會不會愿意遇到他？遇到那個驚才絕艷，如罌粟般的男人……

　　2
　　我娘是村里最美的美人，可惜再美她也只是一個農(nóng)婦，她的美，很土。
　　我繼承了她的美貌，可這也依然不能改變我的命運。
　　那天，我一輩子都記得！
　　家里的地主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壓在了草垛上，他那充滿酒臭味的嘴在我身上拱來拱去，我只覺得惡心想吐！
　　母親尖叫著撲上來拉他，他卻□□著壓住了母親，“都說新姜甜、老姜辣，我今天就先嘗老姜再吃新姜！”他喘息著說。
　　我恍惚著看向父親，他卻只縮在一邊瑟瑟發(fā)抖兼流淚。我的心頓時冰涼，原來他就是我的父親！
　　一道寒光閃過，地主的頭顱從母親的身上滾了下來！
　　父親和母親同時嘶叫起來，“殺人了！”這時候，他們很像夫妻。
　　我卻只知道呆呆著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剛殺了人的男人！他卷發(fā)，一襲青衫，眉目如畫，飄逸地像個謫仙。
　　他走向那個名為我父親的男人，父親立刻駭?shù)孟癖蝗似韲档镍喿印Ｎ蚁胄�，可很快就笑不出來了�?br>　　“你是她丈夫？”他問，他的聲音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父親忙不迭地點頭，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后的動作！
　　他輕輕拭去長劍上的血跡，溫柔地好似對待自己的情人，“連自己的妻兒都保護不了，活著又有什么用？”
　　母親慘叫一聲，一頭撞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愣住，他似乎也是！
　　我看他，他的眼神有些迷惑，仿佛不明白母親為什么要死。他是誰？我的救命恩人，還是殺父弒母的仇人？

　　3
　　我跪在父母的墳塋前，淚已流干。剩下的，就該為自己打算。
　　“你去哪？”我問他。
　　“隨便哪里都是一樣的。”他說，仰望著天空，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的悲哀！
　　“我要去杭州，我有親戚在那，他們可以照顧我。”我特地選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天知道那里會不會有我的親戚！
　　他用玩味的眼神看著我，讓我情不自禁地驚慌起來，可我還是硬著頭皮說：“你得送我去，要不是因為你……”事實上，我只是想跟著他。
　　“好！”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笑？我不會形容。這笑容在我后來把長劍送入他的胸膛的時候又見到了一次。兩次見到這笑，我都感覺自己卑微地像他腳下的塵埃！
　　我跟著他上路，他問我，“你叫什么名字？”
　　“婉清，”我回頭看了看父母的墓碑，堅定地道，“蔣婉清，我從母姓！”是的，我從母姓！盡管劉婉清比蔣婉清叫起來更好聽。
　　“蔣……婉清，是嗎？”他低啞著聲音重復(fù)我的名字，眉頭就像天邊的烏云，沒有黎明的黑暗。

　　4
　　很快的，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好人！常常有人提著刀劍向他尋仇，說著千篇一律地廢話，“顧惜朝！你這個大魔頭，你拿命來！”人多的時候就是，“對這個大魔頭講什么江湖道義，大家一起上！”
　　結(jié)果，總是一地頭顱！他殺他們就像殺地主，殺我父親一樣簡單！
　　可他也不是壞人！
　　因為有一次一個死人的血濺在我的臉上，害得我吐了出來，他就再沒有在我面前殺人！雖然他說，“血污了飯菜，壞了吃飯的興致�！笨晌抑浪菫榱宋摇�
　　原來，他叫顧惜朝！顧惜朝……
　　他會治病救人，為窮人治病他從不要錢，甚至自己掏錢為他們買藥，他怎么會是壞人？
　　可他很窮，他的青衫是粗布，我摸得出來。我紡了10年的布，怎么會摸不出來？
　　雖然窮，他卻知道該怎樣最快地賺錢。他義診不要錢，醫(yī)術(shù)又高，那些貪婪的地主土豪也來有病治病，沒病強身�？擅恳粋�來看診的地主都會生病，群醫(yī)束手。除了求助他，別無他途！我喜歡看見他刁難那些地主土豪的樣子，很喜歡！
　　應(yīng)該說他很會賺錢，更能花錢，可如果花消在他自己身上，我會更加開心。
　　每到夜晚，他都不太休息。他喜歡一個人，拎著酒瓶上房頂看月亮。我不懂月亮有什么好看的，他的眼睛，就盛滿了全天下最皎潔的月光，月亮又怎么比得上？可每次看見他抱緊自己，我都沒由來的心慌，杭州已經(jīng)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5
　　他中途停下來了，我本應(yīng)該高興的，可看見他略微焦躁的眼神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那天他帶我去了落鳳崖，他說，名字很好，很適合。適合什么，我不明白。他把一塊石頭丟了下去，說，水很深。他很滿意地笑了，可那笑容卻帶著化不開的愁。
　　他沒有帶我回客棧，而是帶我到官道上，“我知道你在杭州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你去京城吧，去六扇門。我寫了封信，你交給六扇門里的人，他們會照顧你。我，本來應(yīng)該送你去，可現(xiàn)今你再跟著我會有危險，我保護不了你。這些銀兩你帶著，小心不要給扒了�！�
　　他第一次對我說這么多話，可他卻要趕我走！我拉住他，“我不怕危險，我只想跟著你！”
　　“真是個傻孩子！”他微笑著撫摩我的頭頂，還是走了。留下我一個就這么走了！
　　我沒有走！我留下了，我決定等他，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這里！因為這里有落鳳崖！
　　我果然猜對了！可我有生之年一直都希望我不曾猜對！

　　6
　　被整個武林追殺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更加不是輕松的事。后來我才明白這一點，可那時我卻一直都不知道原來我和他一直都在被追殺的路上奔逃，可他卻有本事讓逃亡的過程如此輕松，至少那時我一直都沒有被追殺的感覺！
　　落鳳崖上他與武林各大派高手的決戰(zhàn)，以多欺少、以眾凌寡，勝之不武！原來這就是江湖！好丑陋！
　　當(dāng)那個法號叫勝智的老禿驢一掌向他劈下的時候我撲進了他的懷里，也許我會死，可我不在乎，只要他不死，我就不在乎！
　　可受傷的還是他，他抱住我，用自己的背脊生生硬挨了這一掌！
　　“顧公子果然厲害，能夠受老衲一掌而無損傷的，你是第一人！”那勝智居然還有臉贊他！
　　只有我知道，他的臉色有多慘白，他強行咽下涌到咽喉的鮮血有多痛苦！我拉著他，眼淚紛亂地流下，我原以為父母死后我不會再哭！怎么會為了他，怎么會為了他！他輕笑著看我，嘴唇動了動，什么都沒說，可我卻分明聽見了，“傻孩子！”
　　兩柄長劍襲來，他舉劍去擋，他不曾放開我的手，更沒有讓我傷到一絲一毫！可他身上的傷痕卻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他們看出了他的心意，竟不知廉恥地向我攻擊！他還是拼命地擋，身上的青衫已經(jīng)被鮮血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那老禿驢又欺上前，他與他對上一掌，口吐鮮血，飛跌了出去！我擋在他們面前，不讓他們傷他，他已經(jīng)流了這么多血，他這么瘦，怎么會有這么多血可以流？他會死的！可他不能死！
　　我卻忘了我不會武功，而這卻是一個強者為尊的世界！那老禿驢一甩袖子我就飛了出去，跌在他的身邊，額頭撞上了山崖上的石塊，血流滿面！他扶起我，一掌抵在我的背心，一股暖流緩緩注入我的身體，他的臉色卻更難看了。我的眼淚拼命地掉，為我，更為他！也許，這次我們都活不成了！
　　那老禿驢故作驚慌地問我，“你不會武功？”
　　我若會武功，怎么能容許你們傷他半分？！
　　那老禿驢也學(xué)他將掌抵在我的背上為我續(xù)命，其他人很有默契地繼續(xù)攻向他！他的長劍和小斧終于被打飛。他卻笑了，對老禿驢說，“勝智禪師，你三番兩次要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性命，實在不像個出家人。她現(xiàn)在受傷甚重，你照顧她，算是贖罪可好？”
　　“你與她什么關(guān)系？”
　　“萍水相逢�！�
　　“老衲實在不能信你！老衲可以為她續(xù)命，但照顧……”連我都明白，他若不肯點頭，這落鳳崖上的其他人必要我性命！好個狡猾的禿驢！不過，幸好我也不稀罕！
　　他的眼神卻黯然了，空茫地像這沒有神明的天空！“她……不會武功，我顧惜朝煢煢孑立，她不是我的親人，你們要怎樣才能放過她？”他在求他們！為我，他居然在求人！他驕傲地寧愿死也不肯求人，居然為我……
　　一個提著長槍，長相奇特的男人跳了出來，下重手點了他的穴道，他頓時吐了一口血！“穆鳩平！”
　　穆鳩平笑著捏住他的下巴，把整整一瓶藥灌了下去，“你吃了這箱子燕，八爺就答應(yīng)你！”
　　他恨得眼睛都燃燒起來，我也是！恨不能寢之皮食之肉，將他挫骨揚灰，消我心頭之恨！可他還是配合地把箱子燕咽下！
　　他嘔出的鮮血已經(jīng)從殷紅變成烏黑！可他還有余力震退穆鳩平，“你們沒資格殺我！一個都沒有！”說完這句，他躍下了落鳳崖！
　　“顧惜朝！”這是我第一次叫他！我趴在懸崖邊，恨恨地說：“你們，逼死了他！我就是化作厲鬼也不會饒了你們！”我跟著跳了下去，我從沒有后悔那一刻的決定！
　　下墜的時候，我看見他，衣袂飛揚，神色平靜像一只翩然的蝴蝶。他見到我，竟笑了，“是不是所有叫婉清（還是晚晴？我看連小顧自己都不知道�。┑呐⒆佣寄敲瓷�？”
　　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我，瓦解我最后的意識。

　　7
　　海浪拍岸，我幽幽轉(zhuǎn)醒，竟見他坐在我身邊！我們，竟都沒有死！海水把我們沖到了岸上。謝天謝地，我第一次感激上蒼，讓我再次看見他！
　　“別動！”他見我要起身，趕緊制止我，“你右腿斷了，我剛幫你接好，小心別落下毛��！”我竟歡喜地連斷骨的疼痛都感覺不到！
　　后來我才知道，他為了救我耗盡了最后的內(nèi)力，他的功散了！
　　為了我的傷也為了那些防止武林人士找到他，我們在那海邊住了很久。他還是喜歡晚上的時候出去看月亮，只是房頂變成了海邊。而他以后也再也不能僅憑自己的力量躍上房頂！
　　他喜歡用樹枝在沙灘上寫字，寫的只是“晚晴”，海浪把他的字沖掉，他就接著再寫，不厭其煩地寫。原來的他的妻子叫晚晴，跟我的名字好像！可他從不叫我“婉清”，他只叫我“清兒”，我知道他只在心里叫“晚晴”，叫他的妻子“晚晴”。我叫他“公子”，可在心里我叫他“惜朝”，叫了一輩子！“惜朝，惜朝，惜朝……”
　　箱子燕的寒毒好厲害！他經(jīng)常在寫到一半的時候不能支撐，緊緊抱住自己，咬住唇忍受毒發(fā)時的痛苦，我不敢過去，盡管我內(nèi)心叫囂著“去抱著他，去溫暖他！”可我不能！他是那么驕傲，他是如此孤高，我怎么能去？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任由淚水在臉頰上曼延……
　　我開始習(xí)武，他會的我都學(xué)！除了神哭小斧，他的成名兵器，他卻不肯教。我知道他不是藏私，只是不忍心我一個女兒家學(xué)這種殘酷殺人的法門。不學(xué)就不學(xué)，我一向不會違背他的意愿，況且憑我手里的長劍我自信也能保護他！
　　我們創(chuàng)立了燕回樓、龍吟樓、鳳鳴樓，我們已經(jīng)財傾天下，可我還是不能放心，直到我一劍削下勝智那老禿驢的右臂，（他曾用這手臂打了公子兩掌）我自信我可以保護他，一生一世！

　　8
　　我以為我們會有一生一世，盡管我不叫“晚晴”，我叫“婉清”，哪怕他只把我當(dāng)他妻子的替身，我都不在乎！
　　可我終究還是太天真！
　　怎么會有這么多人說他是壞人？
　　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人，亦是最君子的人！我們之間，從未越雷池半步！從開始到最終……
　　那年，揚州城里來了一個人，一個提著長劍的男人。那把劍，正是名揚天下的逆——水——寒——
　　而他的名字，也最終代替我的名字成為顧惜朝一生的業(yè)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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