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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利和她的花
《薩利和她的花》
by 阿碧絲
。ㄔd于《飛•奇幻世界》2009年4月)
薩利是一個小花精。
就像每一顆星辰都有對應的神明,這個世界上的每一株植物都有屬于自己的精靈。在這片花圃里,盛放著的有明艷的郁金香、高貴的矢車菊、妖嬈的腐骨花……而薩利是這里最為平凡的存在。
她代表著這個花園里的一株沒有名字也不受重視的植物,也就是說,一朵默默無聞的野花。
“你根本不配跟我們在一起!
辛西婭傲慢地說。她是腐骨花的小花精,就像那種纖長的幽藍花朵一樣,她身上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麗!澳阒皇歉翌^土臉的雜草,一點價值都沒有。主人說了,他早晚有一天會把你除掉!
薩利囁嚅道!拔摇摇
“怎么,還敢頂嘴?你覺得你還能留在我們花園里嗎?你覺得一根雜草有資格和花之精靈在一起嗎?”
辛西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薄薄的紅唇抿起譏誚的弧線。
薩利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有那么一刻,她真想針鋒相對地吼回去:“就在幾天前,我們不還是好朋友嗎?就在幾天前,我們不還是好姊妹嗎?”然而話音出口卻變成了哀求:
“辛西婭姊姊,求求您想想以前……想想那個人類出現(xiàn)之前的日子……”
“不許叫我姐姐!”
辛西婭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霸谝姷街魅酥埃覜]能認清你的本質!彼斐隼w長的手指,蔻藍染色的指甲戳著薩利的腦門,“但現(xiàn)在我看清了……你、根本、沒權利、在這里!”
薩利仰著腦袋,愣愣地看著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姊妹。
她對腦門上的疼痛渾然不覺,或許是因為心里更尖銳更深沉的痛楚讓她無暇考慮這些。
辛西婭姊姊……
薩利搞不清一切是怎么改變的,也不知道事情在什么時候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她只知道改變從何時開始發(fā)生——她永遠不能忘記的那一天,以及從那天起成為花圃主人的人類男性。
這片花圃以前并不屬于人類。
在一日又一日的悠長時光中,這里從來不曾有人類到來。每當夜幕降臨,月亮自東方升起,小花精們都會在夜色下舉行盛大的舞會。那時薩利是姊妹中最平凡的一員——雖然“平凡”,但始終是花之精靈的“一員”。
薩利在月光下舞蹈,跳躍,回旋,舞伴常常是辛西婭這位最好的姊姊。
她從未意識到自己比別人卑賤。
她從未意識到自己與別人不同。
直到有一天,一位年輕的人類男子踏進了這片花圃。他是一位在人類社會中頗有名望的園藝師,志向是找到這世上最美的事物。男人在花圃前定定地站住,情不自禁地出聲感嘆:
“美麗……真是美麗啊……”
薩利怯怯地望著他。
盡管她也直到自己并不美麗,但潛意識里,她還是希望那個人類能夠看自己一眼。辛西婭姊姊覺察到她的心思,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握住她的手。“沒事的,薩利!彼崧暟参康溃皠e為這種事情傷心!
然而那個男人把頭轉過來了。
薩利感覺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轉過頭了,他在看她的花,他的目光確實停在了她的花上——那朵并不引人注目的白色小花。
男人走了過來。
她聽見那個人類男性的聲音,和她想象的一樣優(yōu)雅好聽。“不過有些地方還需要打理,”男人說,“唉,這里連雜草都沒人管!彼_利還在琢磨他說的是什么,事情就在毫無防備之時發(fā)生了。
馬靴在白色花朵上無情地碾過。
薩利只覺一股劇痛襲上自己的身體,她不由自主地彎下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關于疼痛的這段記憶,到現(xiàn)在回想起來都如同夢魘。記憶中最后留下的是男人以好聽的聲音發(fā)出的抱怨:“雜草這東西就是麻煩!
她的姊妹是美麗的花朵,而她只是雜草。
一切從此不同了。
男人成了這片花圃的主人。他用塑料薄膜做頂棚,搭建了一個透光不透雨的人工溫室。他精心地調整這里的氣溫、水分、土壤疏密和二氧化碳的濃度,以對情人的體貼照料這些他所愛的花兒。
但絕對不會在意一根雜草的死活。
每個小花精都和自己的花同榮共損,當她的花死亡之時,就是小花精的生命終結之日。薩利的身體一天一天地消瘦下來,正如花圃的角落,那株一天天漸漸蔫萎的無名之花。
“你必須走!毙廖鲖I堅持。
如今的她已經(jīng)不是薩利的“辛西婭姊姊”,而是最受主人寵愛的“藍色妖姬”。作為一株腐骨花,她只有在墓地附近才能開得最好——為此主人甚至特意移來人骨給她做肥料。
“姊姊,”薩利幾乎是下意識地搖著頭,“姊姊,求求你……”
“你必須走!毙廖鲖I冷酷地重復,“卑賤的野草必須離開我們的花園!
此時薩利已經(jīng)退到了溫室的墻邊。金屬質地的柵欄冰冷無比,隔痛了她的皮膚。“可是我怎么走?”薩利背貼著墻壁,近乎于絕望地問道,“你知道的,我們都不能離開自己的花。你要我怎么……走……”
她看著辛西婭平靜的眼睛,忽然自己明白了答案。
“你要我死!彼_利喃喃道,“能讓我離開這里的唯一方式就是死亡!北M管不愿意相信,但她知道這就是事實。
辛西婭要我死。
我最好的姊姊要看著我死!
薩利緊緊貼墻站著,瘦弱的脊背靠著堅硬的金屬柵欄和那些塑料薄膜。辛西婭,我親愛的姊姊啊,一切是從什么時候起變成這樣的?對那位人類主人的態(tài)度,在什么時候由仇恨淡化成厭惡,由厭惡轉變?yōu)樾欧,又在什么時候讓信服變成了這樣盲目而狂熱的崇拜?
她們以前擁有的只是這一個花圃的小小世界。
然而在那位主人出現(xiàn)之后,每天都有無數(shù)游客踏進室內觀賞。那些人類大聲稱贊著藍色妖姬的美麗,所有的贊美悄然滲入土壤,像那些白骨一樣成為了辛西婭的養(yǎng)料……促使她改變的養(yǎng)料。
薩利聽那些人類游客說過,人類有句俗語:“只要有三個人承認,就可以憑空制造出一頭老虎。”
這個小小世界的脆弱規(guī)則,以及在這里誕生的思念與哀傷,已經(jīng)被外面的龐大世界無情地打破。這數(shù)以千計的人群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就算無法制造一群老虎,至少也悄然變動了她們這些花精的世界。
不僅是辛西婭,其他的姊妹也開始相信人類的觀點了吧?
不然的話,為什么她們都保持沉默?
薩利本就不是漂亮的精靈,此時更是枯瘦得有些嚇人。她的卷發(fā)蓬松散亂,面色蠟黃,見不到一點血色。自從溫室建成之后,薩利就再也沒得到過她所必需的雨水和養(yǎng)料……主人設計的灌溉系統(tǒng)不可能考慮她的位置。她赤著雙腳,全身骨節(jié)因為營養(yǎng)的缺乏而向外突出。
就是這樣的一個小花精,竟然忽地仰起腦袋,近于瘋狂的大笑起來!
“薩利?”辛西婭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幾乎露出了幾分軟弱和游移……盡管這種猶豫很快就被盲目的狂熱崇拜掩蓋!拔也槐颇汶x開了,可以嗎?”她的聲音幾乎已經(jīng)稱得上溫柔,“我一點都不打算針對你,只是我們……我們畢竟是不一樣的身份!這樣吧,你……可以留下來,只要你認清自己是誰,以后別再給主人的花園丟面子……”
這些話的意思是,只要卑微的野草不再跟尊貴的藍色妖姬攀附關系。
只要她不再和她姊妹相稱。
“我親愛的姊姊啊,”薩利收斂了笑容,一字一句緩緩地說,“你真是可笑。既然你心里想讓我離開……”
“——我照做就是!
薩利伸出手來,猛一拉身后的塑料薄膜,整個溫室的覆膜就這樣被扯了下來。她雙手平舉著破損的薄膜,宛如一只暴風之中的受傷蝴蝶。然后她試著揮了揮手臂,起初動作很輕,然后漸漸加力……
她開始飛翔。
沒有任何小花精能夠飛離地面,然而也沒有任何失敗的案例證明這不可能。憑著這樣一對荒誕的塑料之翼,薩利越飛越高,越飛越高……最終從剛剛撕裂的頂棚那里沖了出去。
月亮漸漸升了起來。
“姊姊,我走就是!彼_利在空中輕輕巧巧地轉了個圈,“還記得以前的舞會嗎?那時候我總是跳不好,是姊姊拉著我的手……”她忽然孩子氣地吃吃笑了,“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類的地方,去月亮升起的地方跳舞!”
她扇動雙翼,在月色下舞蹈,跳躍,回旋,目標是遙遠而不可知的彼方。
小花精是植物的魂靈。
小花精沒有人類的重量所以能夠飛翔。
第二天早晨,露水開始凝結的時候,有兩個孩子在距離花圃百米的地方撿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半透明的塑料布,雖然不怎么齊整,但看起來約略還可以使用。
“這是什么東西?”一個孩子把它拿了起來,“好像是風從那個溫房上面吹過來的!
“我們把它帶回家吧,媽媽還等著呢!”另一個孩子建議道。
兩個孩子達成了共識。然而,在他們開始折疊自己的戰(zhàn)利品時,卻發(fā)現(xiàn)一朵枯萎的白色小花掉了出來。
“這是什么?”
“是死花吧,一朵死掉的花!
他們不知道這朵花是怎么出現(xiàn)的,更不知道在它曾經(jīng)自由地飛翔。
小花精都不能離開自己的花。在薩利展翅飛起,強行離開她的白色花朵時,那株植物就被迫飛起追逐自己的靈魂。
于是離開土壤的花兒漸漸死亡。
于是失去花兒的薩利漸漸消散。
孩子拿著這朵無名之花看了一會兒,贊道:“真漂亮!比缓笏阉M口袋里,一并帶回他們貧寒的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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