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知是第幾次不歡而散了。

　　姜維望著諸葛瞻忿忿然離去的背影，似乎連翻飛的衣角都裹挾著怒氣。

　　自從這孩子進(jìn)入尚書臺執(zhí)掌政事，他倆便總是話不投機(jī)。諸葛瞻少襲武侯、年輕氣盛，盡得天子青眼，朝中鮮有人公然與之作對，怎奈姜維其人冷硬得像塊鐵板，一旦有了決意便是死也不改，別說是他，連費(fèi)祎都勸不動，如今費(fèi)祎去世多年，朝中更難有人拴住姜維。

　　諸葛瞻與姜維每次的爭執(zhí)，不如歸納為諸葛瞻單方面的吵嚷；姜維從來不會與他針鋒相對，只蹙著眉保持沉默，實(shí)在嫌煩了，就稍稍偏過頭去，不再去看眼前的青年，這種態(tài)度格外令人火大。

　　諸葛瞻咬牙，雙拳緊緊地攥著。他雖也隨姜維學(xué)過些武藝，但終究不精，位列文臣，不比武將久經(jīng)沙場，是以即便面露怒色，在姜維眼中不過是只幼獸，看久了居然還有點(diǎn)可愛。

　　“我當(dāng)初就不該……”諸葛瞻盯著他恨恨地說。

　　姜維知道他要說什么。雖說先武侯諸葛亮臨終前將所書兵法盡付姜維，但他作為曹魏降將，加之諸葛亮新逝、大軍歸都，短期內(nèi)不僅無功傍身，更無家眷在側(cè)，在朝堂之上頗為特立，時日久了，難免有些格格不入。費(fèi)祎等關(guān)系親近的同僚多次想為他介紹姻緣，均被姜維回絕。期間姜維數(shù)次率兵北伐，雖有過幾次大勝，但也沒能占得多大便宜，只得繼續(xù)回成都休養(yǎng)生息；天子賜了宅邸，但姜維行事從簡，賞銀慣于撒散，很快殆盡，一個人過得像苦行僧一般，即便平日有趙廣、張翼、黃崇等人與之來往，也顯得形影相吊。

　　在所有人眼里，姜維是出身曹魏的一只猛虎，韁繩抓在諸葛亮的手里；而如今先人已逝，他們只能相信姜維真的如諸葛亮所言，有一腔報漢之心。

　　飄搖不定的信念，歸根到底是難以服眾的，任憑姜維如何智勇雙全，短期內(nèi)還是難以接近朝堂中樞。

　　就是在這個時候，年滿十七的諸葛瞻在某次面見天子時主動請求嫁與姜維。

　　天子愕然。他崇敬諸葛亮，對諸葛瞻自然疼愛有加，早有將女兒許配給他的心思，誰知諸葛瞻搶先口出驚人之語，倒叫他難以置信，險些懷疑此言并非諸葛瞻真意。

　　諸葛瞻信誓旦旦地表明了決心，并當(dāng)場露出后頸——他前日竟已分化成了坤澤。他還說自小景仰姜維已久，常憾無法與之相守，誰知如今竟遂了他的愿，只待天子的一道詔令了。

　　大概是相信姜維對諸葛氏的感情，又或者是為了徹底拴住姜維，天子同意了。

　　于是，姜維順利進(jìn)入了權(quán)力的中心，開始著手安排北伐事宜。

　　姜維不是不會感激的人。恰恰相反，他可以為了諸葛亮的賞識知遇之恩為漢朝嘔心瀝血、為素未謀面的昭烈先帝殫精竭慮，至忠至誠，可見一斑。諸葛瞻雖年幼，卻十分早熟，舉手投足間依稀可見其父風(fēng)姿，眉清目秀、沉穩(wěn)低調(diào)，一手書畫尤其卓絕，配皇家血脈綽綽有余；因此在聞?wù)f此事時，姜維本人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維年過而立、稀功少祿，公子正當(dāng)華年，愧不可當(dāng)�！�

　　諸葛瞻那時不在，不知先前對天子說了什么，天子居然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阿瞻說了，你不應(yīng)，便是嫌棄于他�！�

　　姜維語塞。

　　諸葛瞻風(fēng)華正茂，人又清俊，姜維即便從未有過那等心思，也萬萬生不出嫌棄。二人皆無父無母，故一切聽天子定奪，于是乎，這門親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真正住到一起后姜維才知道，諸葛瞻的確是新分化的坤澤，且心悅自己已久，主動求娶，不僅是為自己，也是為鞏固他的地位；有諸葛氏撐腰，姜維的仕途簡直稱得上一片光明。姜維看著諸葛瞻從小長大，對諸葛亮的諸多懷念，也都傾瀉彼身，二人新婚燕爾，也度過一陣子美妙的時光，成婚不久便有了一子，姜維執(zhí)意要長子隨諸葛姓，取名諸葛尚。爾后，姜維時不時率軍北伐，諸葛瞻出仕，二人聚少離多，仍感情甚篤，亦有其他子嗣。

　　然而好景不長，蜀中人才凋敝，連年征戰(zhàn)導(dǎo)致國庫空虛、民不聊生，滿朝文武皆一籌莫展。姜維在此時堅守的北伐，變成了一句不顧實(shí)際的空話。

　　若武侯在便好了。所有人都這樣想著，一邊將期盼的目光投向當(dāng)今健在的武侯之子。

　　諸葛瞻逐漸變得沉默寡言。這時他才知道，這世上能與父親并肩的唯有父親。他無力改變現(xiàn)狀，更思索不出破局的辦法，因而待姜維從北邊大敗歸來，再次向他提出北伐時，他終于難以忍受——

　　“我當(dāng)初就不該向陛下請求合籍于你！”

　　“回去吧�！苯S說，一邊伸出手去摟他，“回去接著說�！�

　　這是求和的信號。除去諸葛瞻，恐怕姜維不會對第二個人做，然而諸葛瞻正氣在頭上，向旁邊一躲，避開了他的手：“若你堅持要出征，我便上表請陛下削你兵權(quán)，我說到做到！”

　　姜維動作頓了頓，呼出一口氣：“思遠(yuǎn)，你說的我都明白，但若不主動出征，固守一隅，終究非長久之計，若能向北擴(kuò)充疆域，自然可解燃眉之急�，F(xiàn)北邊正亂，兩年之內(nèi)難以自暇，此乃天賜良機(jī)，機(jī)不可失�！�

　　諸葛瞻道：“益州疲弊、民生凋敝，繼續(xù)窮兵黷武，不過飲鴆止渴，大將軍可是殺紅了眼，連腳下也顧不得了？”

　　姜維冷聲道：“民不聊生，朝中卻有人中飽私囊、貪圖享樂！你大可與董厥商量，最好能聯(lián)合戶部核理朝臣俸祿，若有余量，上報陛下，盡數(shù)收之，即便不充軍務(wù)，拿來濟(jì)民也是好的�！�

　　諸葛瞻吸了口氣：“姜伯約，你怕不是瘋了！你明知道黃皓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jié)，一旦查起來他首當(dāng)其沖，屆時他為自保，定會掀起內(nèi)亂，不等北軍壓境，我們便自己消亡了�！�

　　姜維堅定地道：“他不敢動你�！�

　　諸葛瞻怒極反笑：“大將軍教唆別人倒是有把握得緊，陛下視黃皓甚重，前幾日已累遷至中常侍，我看他已然無所畏懼，誰知道明天遭殃的會是誰呢！”

　　姜維仍定定地望著他，一字字道：“他若敢動你，我就……”后半句卻不再說下去了。

　　一直以來，諸葛瞻都分不清姜維對自己的保護(hù)究竟是因?yàn)楦赣H諸葛亮，還是別的什么。事已至此，探究再深也無益，他越想越心煩意亂，見姜維仍是用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看著自己，心知自己方才一席話定然又打了水漂，思及近年來的種種不愉快，終是不愿再與姜維多說，袍袖一甩，怒氣沖沖地轉(zhuǎn)身回府。

　　姜維對他的背影猶豫了半天，終是往自己老舊的府邸方向走去。

　　晚膳時分，諸葛尚前來叩門。先前淘氣的孩童，如今也長成了亭亭少年，玉樹臨風(fēng)、氣質(zhì)儒雅，神似當(dāng)年嚷嚷著非要嫁與他的諸葛瞻。姜維出神了一會，被諸葛尚打斷道：“瞻父叫我送這個給您。”說著抬起手中沉甸甸的食盒，“他讓我別說是他命我過來的�！�

　　姜維深邃的眉眼間終于露出點(diǎn)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又長高了些。進(jìn)來一起吃吧。”

　　姜維在外征戰(zhàn)多年，鮮少呆在成都，諸葛尚雖是親子，但也有些怯生生的，又想不出拒絕的話，只好應(yīng)了，跟在他的身后，在空蕩蕩的宅子里左拐右拐。

　　忽然，諸葛尚道：“您不該不回去的，瞻父很想您，您不該撂著他不聞不問�！�

　　姜維頓住腳步，半晌方道：“我回去，只會惹他生氣。”

　　諸葛尚道：“自從他領(lǐng)尚書事后，就一直郁郁寡歡的，還經(jīng)常胃痛。他前夜帶著京兒觀星，長吁短嘆，感覺是看到什么不祥之兆了�！�

　　沉默片刻，又道：“您真的不能停下休息休息嗎？”

　　姜維答道：“不是不能，是來不及了�！�

　　諸葛尚又道：“可我聽說，陛下現(xiàn)在總不上朝�！�

　　姜維重重地嘆了口氣。

　　諸葛尚接著道：“梁王殿下去世了。黃皓在朝堂內(nèi)一手遮天，誰也不敢惹他，瞻父資歷不高，根本奈何不了他，只能獨(dú)善其身，幸有祖父蔭蔽，否則家里還不知會遭什么禍�！�

　　聞言，姜維心底忽然竄出一團(tuán)火來�！拔易匀フ埍菹職⒘它S皓！”

　　諸葛尚急道：“父親不可如此，瞻父讓我告訴您，為今之計要么把兵權(quán)交出去，要么就離開成都，屯田養(yǎng)兵�！�

　　姜維冷靜了下來，一股莫名的委屈卻涌上了心頭。“他就這么反對我北伐嗎？”他低聲說著，聲音仿佛被石頭壓著，“我是說你瞻父，”他冰冷的表情似乎有了些裂紋，“知遇之恩尚未報得，先帝遺愿亦未完成，漢賊不兩立、王業(yè)不偏安，一旦我停下了，我該如何向丞相交代？！”

　　諸葛尚愣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姜維已收斂好情緒，轉(zhuǎn)過身拍了拍諸葛尚的肩膀，恢復(fù)了一貫的冷漠：“你用過膳就回去吧。”

　　諸葛尚露出難過的表情：“您今晚要在這里��？你們兩個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們究竟是怎么了？不過是在北伐一事上出了分歧，還有什么其他的緣由嗎？”

　　姜維一時緘默。

　　末了，諸葛尚等不到答案，泄了氣道：“罷了，我這便回去。”

　　姜維想挽留他，卻不知該說些什么。

　　諸葛尚滿含委屈的眼睛望向他。這雙眼睛與諸葛瞻太過相似，對視久了，姜維竟產(chǎn)生出躲避的想法。

　　“我覺得瞻父并不是反對北伐�！彪x去前，諸葛尚說道，“否則他不會允許我參軍�！�

　　姜維心中一動。

　　他還是沒能忍住，在面見天子時細(xì)數(shù)起黃皓的罪名，請求立殺之，果然，天子對黃皓已寵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只輕飄飄幾句話便塞住了他的口。

　　姜維行事剛直，黃皓記恨已久，不過因諸葛瞻之故，不敢輕易動歪心思；如今姜維率先暴露殺意，若非劉禪阻攔，他的腦袋早已保不住，黃皓時覺如芒在背，恨不能即刻除之�？倸w如今諸葛瞻與姜維政見相悖、貌合神離，雖未提出和離，但早就不住在一處，想必也形同陌路，只要留下姜維一命、削去兵權(quán)，諸葛瞻甚至還可能會感謝他。思及至此，黃皓也就沒什么好顧慮的了。

　　姜維依舊在空蕩蕩的老宅里住著。諸葛尚雖貴為小武侯之子，但也未享得什么特權(quán)，大半時間都呆在軍營里，無暇抽身，于是送飯的任務(wù)就落到了次子姜識身上。姜識也不知是突發(fā)奇想還是受“人”指使，經(jīng)常領(lǐng)著幾個弟弟一齊過來與姜維親近，姜維也不多問，但始終沒起回府的心思。

　　然而過幾日，這僅存的溫情也被現(xiàn)實(shí)潑得消失殆盡。正如諸葛瞻所威脅的，他與董厥等人聯(lián)名上書，請求暫時削去姜維兵權(quán)，以延緩北伐；也正如諸葛瞻所警告的，黃皓與右大將軍閻宇聯(lián)手，試圖將姜維取而代之。姜維不得不采納了諸葛瞻的建議，主動請奏天子，匆匆?guī)ьI(lǐng)親兵逃出了成都，臨出發(fā)前，姜識抱著幾個弟弟坐車來送他，身邊一眾仆從親衛(wèi)，唯獨(dú)不見諸葛瞻。

　　姜識年十六，已能辨明一些事情，他見姜維周身攏著森寒之氣，卻絲毫不覺害怕，反而軟軟開口道：“父親，你能否過來抱抱弟弟？你每次來去匆忙，他們幾乎都不認(rèn)識你�！�

　　姜維望著車?yán)镆粓F(tuán)連著一團(tuán)的幼童，下馬挨個抱了，輪到姜識時，姜識卻坐著不動：“瞻父讓我們早些回去，父親請一路小心吧�！�

　　姜維面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沒說什么，翻身上馬，領(lǐng)兵頂著夜色頭也不回地馳出了錦官城。

　　屯田的日子于姜維來說不可不謂輕松。受黃皓迫害前他便在沓中種過麥子，眼見又一隴青苗長起，慢慢地結(jié)穗垂腰，心中有說不出的安穩(wěn)愜意。

　　或許他生來就不屬于朝堂，一旦遠(yuǎn)離，便如魚龍入海、暢快自在。然姜維心中自有風(fēng)浪，眼見麥生麥長，自己的兩鬢開始染霜，遙望北邊，思及壯志未酬、任重道遠(yuǎn)，便總是心焦難當(dāng)，常常難以入眠。

　　偶爾，他會想起自己遠(yuǎn)在天水的老母和發(fā)妻，更多時候想到諸葛瞻。二十多年過去，他還是不明白寵眷優(yōu)渥的諸葛瞻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自從兩人不歡而散，諸葛瞻便再未現(xiàn)過身，不是打發(fā)兒子過來，就是命仆從親信傳話，連上朝都稱病躲著他，離開成都后，兩個人就徹底斷了聯(lián)系，數(shù)月以來，竟連封家書也無。

　　不，家書還是有的，只不過不是諸葛瞻親筆，而是由諸葛尚牽頭、幾個孩子你一筆我一筆寫就的流水賬，中間還夾雜著幾叢栩栩如生的簡筆小人。諸葛瞻的書畫乃蜀中一絕，從這些稚童的筆跡上看，諸葛瞻定是曾催促過他們勤加練習(xí)，就連老幺諸葛質(zhì)都寫得有板有眼的。

　　家書在蜀錦上寫就。若非諸葛瞻授意，小兒豈敢使用如此昂貴的材料作簡？姜維滿是老繭的手掌輕輕裹著家書，堅硬的內(nèi)心一瞬間軟爛不堪。

　　他越來越拿諸葛瞻沒辦法，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姜維一骨碌從壟上爬起，拍掉下裳褶皺中夾帶的麥梗，一溜煙跑回住所，提筆往成都的家中去了第一封信，大概表明自己屯麥小有收成，中秋將至，想借此歸家?guī)兹�，希望諸葛瞻能替他向天子請奏。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諸葛瞻居然回信了。不僅回了，還回得很快，只是這次遞回的并非柔軟的蜀錦，而是一卷冰冷沉重的竹簡，竹板邊緣鋒利，應(yīng)是剛削新竹；姜維顧不得這些細(xì)節(jié)，迫不及待地拆開閱讀，豈料諸葛瞻那雋秀的字體寫出的竟是無比冷漠的話，大體說黃皓真的想殺你，現(xiàn)在朝里沒幾個中立的，你回來就是個死，這里也用不上你，你老實(shí)種地，幾年內(nèi)都別惦記你那北伐了，國家現(xiàn)在一點(diǎn)錢也沒有，再和我提出征我就推舉閻宇替代你。

　　姜維大失所望，不過他暗中培養(yǎng)的親信也帶回了消息，倒真如諸葛瞻所說，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姜維不敢輕易送死，只得繼續(xù)屯田的日子。

　　第二年剛?cè)塍@蟄，姜維得知了魏將鐘會治兵關(guān)中的消息。他雖屯田，卻從未真正熟睡，北邊的動向猶如一道驚雷將他徹底震醒，不過他嗅到的不是春的訊息，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危機(jī)感。

　　他速速寫好表章，命親衛(wèi)連夜送往成都，懇請劉禪派兵駐守險要、以防不測。親衛(wèi)接了奏表，遲疑一下，道：“可需小人再捎一封家書給夫人？”

　　姜維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先行呈表，再讓諸葛瞻進(jìn)言，實(shí)為穩(wěn)妥之策，只是諸葛瞻主行尚書事，甚少過問用兵，遂道：“你只管呈表便是，不必向他透露�！�

　　親衛(wèi)只好不再多言。

　　劉禪遲遲沒有出兵。

　　直到司馬昭派遣的五路伐蜀兵馬一路勢如破竹，劉禪才仿如忽然驚醒一般，匆忙調(diào)遣起朝中大將來；姜維率兵回援，卻受到魏將鄧艾、鐘會的牽制，不得不退守劍閣關(guān)拒敵。

　　劍閣高聳崢嶸，鄧鐘久攻不下，姜維總算爭得喘息時間、細(xì)細(xì)打算。誰料幾日后，一個驚裂肝膽的消息砸到了姜維的頭上：鄧艾偷渡陰平，繞過了劍閣，直奔成都而去！

　　包括姜維在內(nèi)，所有將士頓時慌了神：“陛下如何了？”

　　他們多方探聽成都的情況，得到了許多個版本，一個賽一個驚人動魄。身為主帥，事關(guān)重大，姜維有些舉棋不定，唯有與左右車騎將軍張翼、廖化合兵一處繼續(xù)堅守劍閣，尋找時機(jī)。

　　這日冬晨，屋外冰雨淅瀝，姜維年歲已高，睡眠日漸減少，是以很早便披衣起身，擦拭起佩劍來。劍鋒保養(yǎng)得當(dāng)、銳利如新，他仔細(xì)擦拭，心緒飄搖，驚覺劍柄空空，好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諸葛瞻送他的一枚劍穗，不過那已是十多年前的物什了，戰(zhàn)場上刀劍無情，不知何時掉落的。姜維一面梳理關(guān)于劍穗的記憶，試圖判斷究竟丟在了哪里，一面鎮(zhèn)定自若地繼續(xù)擦劍，心頭卻蒙上了不安的陰影，隨著擦拭的動作愈演愈烈。

　　倘若成都真的失陷，依思遠(yuǎn)的性子，恐怕……

　　正惶惶然想著，房門突然“啪”地一聲被人撞開，張翼面如土色地沖了進(jìn)來。

　　“怎么了？！”姜維倏地起身，一手就要去拿枕側(cè)的銀甲。

　　張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道：“綿竹失守了�！�

　　仿佛被一盆涼水嘩地澆透，姜維渾身上下都戰(zhàn)栗起來：“那成都呢？陛下呢？！”

　　張翼搖了搖頭：“尚不知�！�

　　姜維重重地跌回到榻上，心急如焚，腦中瘋狂搜刮御敵之策，隱約又聽見張翼支支吾吾地說道：“聽聞陛下派衛(wèi)將軍和長子迎敵，棄涪縣而退守綿竹，與鄧艾一戰(zhàn)，不敵殉國了。”

　　姜維一愣，隱約覺得衛(wèi)將軍一職有些耳熟，卻記不起有過什么功績，對方可是鄧艾，當(dāng)年與之交手，姜維沒少吃虧，如此大敵當(dāng)前，陛下怎能派一個無名之徒迎敵險要？！他越想越心焦，皺眉不悅道：“衛(wèi)將軍是誰？”

　　張翼平素非扭捏之人，如今也如壯士斷腕般一吐為快：“衛(wèi)將軍就是思遠(yuǎn)，其長子諸葛尚，同行的還有趙廣、黃崇、張遵、李逑等，全部在綿竹城外陣亡了�！�

　　姜維彷如被當(dāng)頭一棒。手中絹帛滑落在地，竟是連劍也有些拿不穩(wěn)了。

　　連日以來，張翼終于在姜維臉上看到了其他表情，似是痛苦，又像是悲哀，錯雜交織，一向冷峻的面容竟有些猙獰。張翼知道他與諸葛瞻的尷尬關(guān)系，是以也不知該說什么，半晌才聽姜維喃喃道：“非是用人不當(dāng)，乃是無人可用也。”

　　張翼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天子遲不舉兵，我等又征戰(zhàn)在外，今鄧艾奇襲直奔成都，著實(shí)是措手不及……”

　　姜維突然暴喝：“可也不能派一個毫無作戰(zhàn)經(jīng)驗(yàn)的文臣去前線！”

　　張翼沉聲道：“可他有衛(wèi)將軍的名號，更是諸葛丞相的孩子！唯有他出征，才能安定軍心！先不說這個，當(dāng)務(wù)之急，我們該怎么辦？”

　　姜維似是一下子被這句話點(diǎn)醒：“是了，當(dāng)務(wù)之急，確認(rèn)陛下的安危要緊。”

　　根本來不及去細(xì)想諸葛瞻父子如何，甚至無法親臨綿竹關(guān)確認(rèn)一二。姜維繃緊神經(jīng)，率大軍潛入夜色，踩著枯葉窸窸窣窣地離開劍閣，卻遭到鐘會的瘋狂追擊，雙方僵持不下。

　　最終，天子的一紙命降書翩然而至。姜維等人走投無路，終是相約詐降鐘會、伺機(jī)而動。

　　只是令姜維沒想到的是，鐘會對他頗為賞識，不僅邀他同乘一車、入座同席，更是徹夜暢談、不知疲累，還非要拉著他義結(jié)金蘭。

　　鐘會本與鄧艾同路滅蜀，不料被鄧艾搶先一步，沖破綿竹直搗成都、立下頭功；鐘會出身士族、年少成名，想必咽不下這口氣。后續(xù)也正如姜維所料，僅不到一年時間，鄧鐘便徹底反目，二虎相斗，終是鄧艾棋差一著、一落千丈，鐘會功成名就，官至司徒、增邑萬戶，又有姜維在手，統(tǒng)軍川蜀，愈發(fā)得意。

　　姜維能察覺到他的謀逆之心。

　　倘若推波助瀾，依鐘會之才，完全可以殺掉司馬昭，屆時再趁機(jī)取鐘會性命、迎回劉禪，令漢室幽而復(fù)明，則武侯遺志可達(dá)！

　　只是，他是兩朝降將，如今處處如履薄冰，加之年過半百，從前的親信也大多年事已高，叛亂談何容易？姜維不惜性命，卻也不想做無用之事。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鄧艾受押后不久，鐘會忽然向他提起了諸葛瞻：“令正諸葛思遠(yuǎn)在綿竹為鄧艾所害，今鄧艾受押、死期將至，伯約也算是替他報仇了。”

　　諸葛思遠(yuǎn)。許久未曾有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了。姜維緩過神來，拱手謝恩。鐘會則笑道：“你我兄弟，何須言謝？聽說令正撕毀了勸降書只求一戰(zhàn)，真乃忠義之士！交戰(zhàn)初期鄧艾還落于下風(fēng)，可惜……”

　　此時距諸葛瞻去世已過去一年。一年間，姜維宛如一條喪家之犬顛沛流離，仿佛回到了當(dāng)年被諸葛亮招攬前無家可歸的時候，即便投降鐘會，也是心驚膽戰(zhàn)、時刻怵惕，生怕為自己和蜀中投降的其他人招致災(zāi)禍，以至于根本無暇懷念斯人，家中親眷依舊安頓在成都，卻也是多年未見；諸葛尚已死，想必姜識正在家中擔(dān)著支柱罷。

　　倏地，姜維的心被遲來的悲哀淹沒。他忽然想請求鐘會不要再說下去。好在鐘會也懂得不可戳人傷疤，沒有繼續(xù)詳說，只是憤慨道：“鄧艾此人狡猾殘忍，屠殺蜀軍也就算了，竟還將尸體壘成京觀，真乃窮兇極惡、罪大莫及！”罵了一陣，又說道：“伯約，實(shí)不相瞞，事發(fā)之后我曾趕去綿竹一趟，本想替你厚葬武侯……唉，但我著實(shí)分不太清，怕你傷心，所以一直不愿向你明言……”

　　他有心觀察姜維的反應(yīng)，誰料姜維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道：“凡入沙場，生死難料，維早已釋懷，公不必多言。”說著再度拱手感謝。鐘會見狀，立時收了悲切之色，轉(zhuǎn)而請他明日再來府上相聚、吃茶賞魚。

　　姜維出了鐘會府邸，不自覺越走越快，最后變成跌跌撞撞地一路狂奔。

　　時光荏苒，他早非那個英姿颯爽、膽敢對著趙云叫囂的少年郎，沒奔出多遠(yuǎn)，便覺頭昏眼花、四肢無力，不得不喘著粗氣搖晃著鉆進(jìn)一處巷子內(nèi)，倚墻緩慢坐下。

　　月色打在涼階上，姜維余光瞥去，仿佛又看見了諸葛尚那雙亮盈盈的眼。

　　壓抑多時的切骨絞痛穿越了一年時歲，終還是從心口撕裂開來。姜維眼前忽地一陣發(fā)黑，抓住胸前衣襟不住地痛吟，依稀感受到有水滴正在源源不斷地從下頜滾落，也不知是冷汗還是什么。

　　他忽然很想回到成都。他不知道如今成都變成了什么樣子，但他開始抑制不住地回想成都的街巷，甚至回憶起了跟隨諸葛亮班師時第一次進(jìn)入成都的情形。

　　他想起了城門的樣子，想起了長階盡頭的宮殿，想起了諸葛亮那令人安心的背影，想起走過無數(shù)遍的通往丞相府的那條長路，想起了丞相府里那個聰慧可愛的孩子，再往后，便想起了那孩子變成青年時纏著他習(xí)練騎射、逼他欣賞新繪書畫時狡黠而蓬勃的樣子。

　　思遠(yuǎn)、思遠(yuǎn)。姜維仿佛是第一次仔細(xì)描摹這個名字，隨即，鐘會的言語又回蕩在耳畔——

　　“我著實(shí)分不太清……”

　　分不太清？

　　姜維屈了屈手指，竭力回想這雙手撫摸那對臉頰時的感覺。

　　太久了，他已經(jīng)想象不出了。

　　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諸葛瞻和諸葛尚血肉模糊的殘軀湮沒在蜀軍尸山里的場景，一想便又是一陣痛徹心扉，壓迫得他幾乎窒息。

　　許是上天眷顧，姜維如愿在當(dāng)晚夢見了干干凈凈的諸葛瞻。

　　幾支芙蓉正溫順地躺在他懷中，蓮蓬上還帶有晶瑩的水珠。諸葛瞻坐在江塘前，云紋錦衣層層卷起，露出一對濕漉漉的赤足；他似是心情愉悅極了，雙腳隨風(fēng)微微蕩動，周身蒙了一層水霧，神情看不太真切。

　　諸葛瞻好像一直都是這副清朗的樣子。是了，他成婚太早，死時也不過三十七歲。姜維望了好久，才敢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挨近他。

　　諸葛瞻哼著小曲兒回過頭來，嚇了一跳：“才多久沒見，你竟變得這樣老了？”

　　姜維不答，怔怔地盯著他。眼眶溫?zé)�，好像有眼淚在不停地涌出。哽咽半晌，喉嚨里才擠出一句話：“你……還好嗎？”

　　聞言，諸葛瞻偏過頭去輕哼一聲：“大將軍在為我難過？”

　　姜維感覺自己的心要碎了。

　　“大將軍還是考慮一下自己吧�！敝T葛瞻說著，起身欲走。

　　姜維拉住他：“思遠(yuǎn)，再多陪我一會。”

　　諸葛瞻冷笑：“生前既不愿多見，死了也就別再挽留了�！�

　　姜維想說，我并非不愿見你，我從未厭煩過你，然而兩人離居乃是事實(shí)，于是他放棄了解釋，抬手抹了把眼淚，訥訥地檢討道：“是我沒有保護(hù)好你……快去找丞相吧�！�

　　諸葛瞻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即離開。沉默片刻，他把臂彎里的芙蓉盡數(shù)扔進(jìn)姜維的懷里。

　　芙蓉入懷，其上的水珠濺了姜維一臉，他猛地驚醒，從榻上掙扎著坐起，怔忡半晌，猶然沉浸在短暫的美夢之中。

　　汗透薄衫，在隆冬室內(nèi)陣陣地發(fā)著冷，面頰邊也似有淚水未干，姜維草草地將這些痕跡拭去。

　　仆從聽到房內(nèi)動靜，知他醒了，提示道：“司徒大人請您巳時去府�！�

　　姜維這才徹底回過神。

　　他按時赴了鐘會的約。恰逢正月初一，川蜀之地竟下起細(xì)雪來。

　　鐘會與他對坐，見狀忙命人撤茶溫酒，興致頗高，姜維則盯著陰沉的天空，一言不發(fā)。

　　鐘會微笑著道：“伯約在想什么？”

　　姜維道：“在想您如今盡收功名，何不就此全身而退？屆時如陶朱公般泛舟五湖、享盡人間極樂，不失為道也。”

　　果不其然，鐘會笑意更深：“當(dāng)下形勢，并非只有歸隱這一條路可走，不是嗎？”

　　姜維聞言，嘴角上揚(yáng)，露出清淺的笑來：“您是聰明人，也無須我多說什么了�！�

　　鐘會哈哈大笑。姜維身上總帶著蒼松般堅韌的銳氣，偏偏還深藏不露、盡埋在溫順的外表里，越是與其親近，便越是受其吸引。鐘會逐漸明白，為何當(dāng)年稚嫩的小武侯非要嫁給他不可。思及此，鐘會主動說道：“伯約好一陣子沒回成都了吧？十日之后，我們啟程回成都。”

　　姜維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瞬。

　　正月十五，姜維終于望清了記憶里那座寬宏冷肅的城門。

　　他近鄉(xiāng)情怯，卻又迫不及待，趕馬上前又下意識勒住，最終慢吞吞地往前走。

　　鐘會知道他心緒不穩(wěn)，于是喝住大軍，單獨(dú)縱馬出列，遠(yuǎn)遠(yuǎn)地墜在后面。

　　他似乎聽見了姜維低聲說了句話，細(xì)細(xì)辨聽，只聽清“回來了”三字。

　　這時候，綿柔的雪片又簌簌地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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