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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計(全文)
雙城計
靜宜從搖擺的吊床爬下來時是雙手先著的地。她感覺自己像一只蜘蛛爬出網外,手心中一股粘汗,似乎隨時可以將自己貼在屋梁上,而心中卻有一道絲拽在男人的手中。臥室點著印度薰香,煙氣、花氣、木氣、安神定息、方寸之地如廟堂般高遠深邃。而男人身上雄性的氣味卻無所不在,令人身心繚亂。其實她從俊濤光滑的脊背上滑下來時的快感并不亞于兩人在吊床里為了快樂和平衡做出的體操動作。兩人都在為自己人到中年卻有少年般柔韌的肢體而沾沾自喜。結婚的時候靜宜就說想在臥室里放一張吊床,給這古典的四合院增添一股南美風味?窃O計師,又愛手工,在結實的硬木上鉆孔穿入手指粗的棕繩,上面鋪著純綿包裹的軟墊。夜里,吊床像一片巨大的棕櫚葉將他們包裹起來,無論什么動作都會引起搖晃而且吱吱作響。熟睡時,兩人因為重力擠在一起,像子宮里的一對雙胞胎。任何一個人起床,都會將半夢半醒的另一個輕輕推一下,秋千蕩起,將他送回夢中。
靜宜去洗手間洗手,掛在洗衣欄邊的西褲忽然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她從里面掏出俊濤的手機,好奇地瞟了一眼,上面有條短信,只有三個字,可她的臉立即白了:“等你。霏。”
俊濤的建筑師工作室在C城最繁華的商業(yè)中心,而他們的家卻在A市。兩城之間,開車的話,要走一個小時的高速。靜宜在A市教書,俊濤的職業(yè)不能遠離客戶,每日早出晚歸,幾年下來已成習慣。另一個原因是婚后不久靜宜所在的小學發(fā)生了一次火災,為了救一個學生,靜宜的臉被一塊燃燒的木頭砸了一下。顴骨附近,臨近眼睛之處有一大塊燒傷,雖做過幾次整容,效果不佳。俊濤承諾,無論她變成什么樣子都會愛她一輩子?伸o宜面子薄,覺得沒法見人,于是不肯搬家,街坊鄰居天天見,見怪不怪也就好了。
工作室的生意相當好,代價是俊濤常常要通宵繪圖,為了方便,他在城中買了一套公寓,一年之中,倒有小半的時間不回家過夜。靜宜并不抱怨。一來男人事業(yè)要緊,二來她收入有限,為了整容也不知花了多少錢,心中只覺愧疚。靜宜從沒聽說過這個“霏”,俊濤也不曾提起。建筑師這一行女性極少,而俊濤僅有的幾位熟人、秘書、下屬的名字里都沒有這個字。這是個陌生的女人,卻和她分享著同一個男人。
第二天靜宜就偷偷地去了C城,她潛意識地覺得霏住在C城,或許就住在俊濤的公寓里。去電信局查了霏的號碼,明明是捉奸,自己倒像是做賊似地溜到電話亭給她打電話。電話“滴”了一聲就接通了。
“喂?”是一個和她一樣溫柔的聲音。
“請問你認識邵俊濤嗎?”
“認識!
“我是沈靜宜,俊濤的妻子。”
那邊突然停頓了一下:“俊濤結婚了?”
靜宜啞然。
咖啡店里,靜宜把奶茶攪成了橘紅色。陳小霏看著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靜宜向來不是個愛爭的人,從小到大該給她的沒給,她也無所謂,俊濤反而喜歡這一點,覺得有大家之氣。出門的時候靜宜沒有想像過小霏的長相,更著急自己這張臉怎么好意思出現在摩登的C城,看了滿大街林立的美女廣告,再看看從地鐵里出來的一個個時尚女郎,這沮喪無端又增加了一倍。正房找小三,氣焰已減了三分。小霏倒是很大膽地直視著靜宜。半條頭巾遮擋的面容很是神秘,聰明的人也能瞧出點端倪。小霏穿著一套手繡的亞麻長裙,面孔白凈身段玲瓏,雙眼機靈狡黠,看得出有脾氣、也有品味,指上的鉆戒、腕上的卡地亞、手里的LV價格不菲。小霏在一家醫(yī)藥公司搞銷售,業(yè)績拔尖,只是常常出差。她與俊濤是在飛機上認識的。小霏承認是自己在戀愛上十分主動,但俊濤自稱未婚,不能算是她的錯。兩人同居兩年半,算下來跟靜宜婚后的時間差不多。小霏有野心,一心要爬上銷售總監(jiān)的位置,不肯受婚姻羈絆?膊幻銖姡瑑扇穗S性往來,半是朋友半是夫婦,自得其樂。
小霏問靜宜有何打算。靜宜說,“你喜歡他就跟他過吧,我可以離婚!闭f得很隨意,心里卻痛如刀割,一瞬間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愛、信任、依賴乃至前途、未來都變成了零。
“這么大方,一定愛得不深吧。”小霏笑了,她有一張小嘴,牙齒潔白得可以做牙膏廣告。
“還有什么比認識一個人更重要的呢!膘o宜挺直了脊梁,那一瞬間,頭高高地昂起來,絲巾向后一滑,露出猙獰的右半邊,仿佛月球的另一個表面,小霏嚇了一跳。
“你說得不錯!毙■俅文曋,聲音忽然間柔軟了。
俊濤正常時間回到家。桌上擺好了幾樣小菜,家中異常整潔,靜宜正在收拾案臺。
“今天去了一趟C城,”靜宜說,指著門邊堆著的一大堆購物袋,“掃貨。你看這個包,好看嗎?”她從一個巨大的袋子里抽出一只白色的皮包,挎在腕上。
俊濤的眼睛被上面金晃晃的標志灼了一下:“LV?”——他倒不是嫌貴,而是一個月前,剛給小霏買過一個一模一樣的?粗o宜滿足的笑,俊濤心中驀然愧疚。
燒傷后靜宜害怕去任何公共場合,尤其是商店,連化妝品都是網購?鹩谪氋v,入行后的第一桶金靠的是岳父的提攜。當然現在他發(fā)家致富,也不把岳父放在眼里。倒是靜宜燒傷后俊濤的不離不棄讓岳父一家都對他感恩戴德。
“今天早點睡好嗎?”靜宜說。
那是一個暗示。他在吊床上相當賣力,由于愧疚,幾乎是討好的。在交響樂中做著前戲、在昏黃的燈下留意她的反應。靜宜卻顯得漫不經心,與以往傾其所能地滿足他大不相同,他只得在氣惱中一次次地將她送入高潮。懷中的女人尤如一條小魚般翻騰著,汗水浸濕長發(fā),海帶般纏繞在胴體之間,動作激烈,仿佛是兩個骷髏打架,聽得見骨骼咯咯作響。俊濤的心中再次涌出離開她的念頭。這女人的存在似乎只為了考驗他的情操,而小小的A城裝不下他勃勃的野心。正當他氣喘吁吁地爬到興奮的最高點,手機忽然響了。
剛剛八點,還不算是夜晚,大家都怔了一下。俊濤不得不尷尬地從床上爬下來,溜了一眼號碼。
“是我!毙■穆曇魪哪沁厒鱽。
“我……在忙,有事嗎?”
“我要見你,馬上!
“現在?”
“對!
他找了一大堆的理由,一張重要的設計圖被打回來修改,明天就是deadline,所有的資料和打印機都在C城的工作室。不知道靜宜是否相信,反正他急忙地走了。與靜宜的溫柔順從不同,小霏號稱“小辣椒”,三句不合就能翻臉。
心急火燎地趕到小霏的公寓,一敲門就被她拽住領帶直直拉入臥室。小霏寸縷未著地將他按在床上:“我想你,我要你!彼芸毂涣脫芰,胸口伏著一頭野獸,喘不過氣來。他們之間是火辣的、淋漓盡致的、幾乎是搏斗的?⒓从X得體力透支,快活,又忍不住抱怨:“就為這個把我叫來了?我正在畫圖!”
“在我身上畫也是一樣啊!毙■⑿Φ孛嗣哪,“告訴你個好消息:我懷孕了。以前我不想結婚,不過現在,我特別想做媽媽?,我們結婚吧!”
他心里抽了一口涼氣:“結婚?”
“明天先去登記,怎么樣?我可不喜歡我的孩子沒父親!
“嗯——是這樣。我最近有個要緊的項目,實在分不開身,要忙完這個夏季。要不,再等等?”
小霏的臉立即變了:“等什么?以前你不是一直嚷嚷說要娶我的嗎?”
“你不是也說……不想結婚嗎?結婚這么大的事,好歹得跟父母先說一下吧?先訂個日子,兩邊的家長見一面,這樣才是禮兒,對吧?”俊濤知道小霏的父母在美國忙生意,回來一趟特別不容易。
小霏還想理論,手機響了?B忙說:“是我的助理,我去陽臺接一下!
是靜宜的聲音:“俊濤,你不在工作室嗎?”
他嚇得一身冷汗:“嗯……不在,我在外面的路上!
“想著你通宵趕圖太辛苦,給你煲了湯,特地坐車送過來。”
“馬上就到!
有生以來第一次,俊濤發(fā)現自己玩火玩過了頭。以前靜宜閉關自守,小霏又整天在天上飛,自己方能左擁右抱,各得其趣。現在兩個女人都滑出了正常的軌道,他立即覺得吃不消。體力倒在其次,再聰明的大腦也經不過這份折騰。當下只得又請假,身子還有一部分是硬的就匆匆地出了門。趕回工作室,在靜宜的注視下喝了一大碗湯,靜宜輕輕地說:“你忘記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也沒給我買禮物,我只好送了自己一個LV!
他赫然想起今天是結婚紀念日。幾年了?想不起來了。但紀念日的傳統節(jié)目還是要上演的。“誰說我沒禮物?”他猛然將她打橫抱起,放到繪圖的長桌上,“現在就送你一個大的!
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居然不能了!
為了分散自己的沮喪,他只好說:“嘿,靜宜,我有一個驚喜要送給你!
她安靜地凝視著他。
“我被省里評為今年的十佳建筑師,這個周五有個盛大的頒獎禮。這次你一定要出席。這些年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會當眾致謝!
權衡兩個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連一秒都不需要。靜宜在火災中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小學生,她是社區(qū)的女英雄。而自己,從零開始打拼,借了岳父的財力,知恩圖報。且不說拋妻別娶的惡名將會嚴重地影響自己的事業(yè)和前途。家花雖不如野花香,如果真要得罪一個,只能是犧牲小霏。他開始盤算如何說服小霏打掉那個孩子。
轉眼到了頒獎晚會。臺下濟濟一堂,坐著業(yè)界的精英。有共同奮斗的同事、有提拔他的上級、有賞識他的官員、有合作多年的客戶、有報社電臺的記者、還有省市多家電視臺的實況轉播。出乎他的意料,從來不肯在公開場合露面的靜宜欣然表示愿意前往。她穿了件滿綴著小金片的烏絲長袍,斜戴著一頂精致的小帽,帽里垂出小段黑紗,隱藏了她傷痕累累的右臉?闹罗o別出心裁,他用PPT介紹了自己進入建筑業(yè)的心路歷程,展示了自己的設計成果,最后一張圖片是他與靜宜的甜蜜合影。俊濤將自己的臉對準鏡頭,用深情的男中音訴說著自己對妻子的感謝。鎂光燈的閃爍中,一位女人站了起來,脫下頭上的帽子向眾人示意。
忽然間,大廳一片安靜。誰都看得出那個女人的臉完美無缺,并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有一道明顯的燒傷。而且她的長相與大屏幕上巨大的投影完全不一樣。
她不是靜宜。
俊濤一下子驚呆了。
這時,另一個女人也站了起來,也掀開了自己頭上的帽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俊濤,你要感謝的那個人,是她?還是我?”
大廳里先是一陣沉寂,繼而一片交頭接耳,然后,仿佛石像倒塌般嘩然了,無數的鏡頭和閃光燈對準了這兩個女人。
一個月后,靜宜離婚了。她換了一份工作,獨自搬到C市。她和小霏經常約在一起逛店、喝咖啡。當小霏告訴俊濤自己虛報懷孕只是為了戲弄他時,這個男人咆哮了,隨手拿起一把椅子向她砸去,沒砸中,卻被小霏第一時間報了警。
喝下一口咖啡,小霏拿出紙巾沾了沾嘴,白紙上留下一道鮮紅的唇印。
“什么時候元配和小三能像咱們這樣團結就好了!彼f。
靜宜不禁微笑。
。ㄍ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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