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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
這是陶蘇林決定放棄治療的第三天。
窗外的陽光出奇的明媚,照耀在病房里慘白的反著灼人目光的墻壁上,屋子里很安靜,呼吸機微弱的聲響提示著使用它的患者仍然存在生命體征。
病床上的陶蘇林安然熟睡著,但是睡眠間隙會時不時的皺幾下眉頭,不知道是身體難受還是做了噩夢。
田颯然已經(jīng)站在門外好一會兒了,她手里提著給陶蘇林的午飯,腳步像被膠水黏住了一般釘在原地透過玻璃盯著他蒼白的臉。
她不愿意進去,她怕陶蘇林聽到動靜后掙扎著坐起來,強撐著一臉病容逗她笑,陶蘇林自從生病后睡眠變得很淺,整個人也都很敏感。
況且田颯然的眼睛都是腫的,像陶蘇林之前特別愛吃的那家包子店的包子一樣,整個人的酷颯感丟的一干二凈。
陶蘇林做了個夢,夢里有個看不清楚長相的姑娘玩兒著滑板驟然停在他的眼前,大方的朝包子店的老板娘說道:阿姨,我之前在這兒說了兩屜肉包子,快好了吧。
陶蘇林還以為她會馬上走,可誰承想那姑娘順勢直接站在本來是排頭的陶蘇林前面,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幾步。
站穩(wěn)之后陶蘇林伸出纖瘦的食指,小心翼翼的在前面人的黑色短款皮夾克衫上點了點:那個,你,你,你插隊了。
意識到有人叫,田颯然一臉不耐煩的嚼著口香糖果斷轉身,對著陶蘇林說:煩不煩啊,插個屁隊,本來就是我先來的,沒聽到剛才我朝老板娘喊的話么?你是不是有病!
陶蘇林長這么大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狂野的女孩子,穿著超短褲和皮夾克,化著濃郁的煙熏妝,腳下踩著涂鴉滑板,還特別大聲的朝他吼,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很乖的,從來沒有一個像她那樣。
陶蘇林一時間有點愣神,但是這種境況沒有持續(xù)多久,他身體上一股疼痛的感覺就被霎時放大,重力狂拽著他向前倒去,他的面前快速擴出一口黑洞,接著世界就離他越來越遠了……
病床上,陶蘇林猛的睜開雙眼,隨即伴隨著一陣急促的呼吸聲,他喊了聲:然然!
一直在門外站著的田颯然看到表情驚恐醒來的陶蘇林后,以最快的速度進門,將手里的東西撇在一邊,附身伸手將陶蘇林摟在懷里輕聲安慰:阿林,我在,別怕。
清醒后的陶蘇林被田颯然扶著坐起,勉強吃了幾口飯,田颯然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身體,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意。
忽然,陶蘇林笑了,那抹由心而生少年的笑違和的出現(xiàn)在了一張比冬天的積雪還要蒼白的病容上,十分突兀。
“然然,我還想再吃點,大概還能吃滿滿一大碗!
田颯然了然,他又在想方設法的逗自己,為了不讓陶蘇林努力拼貼的輕松氛圍破碎掉,她配合著陶蘇林一起演戲:好啊,你小子說話算話啊!我這就給你盛滿一大碗!
陶蘇林咽了咽口水,慌亂的眨眨眼,露出一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囧樣,田颯然將他的一切小表情都盡收眼底。
第六天開始,陶蘇林的病情每況愈下,癌細胞擴散帶來的疼痛令他晚上幾乎睡不著覺,田颯然也不睡,她將自己的雙手在溫水里泡的暖暖的,幫著陶蘇林揉揉背和肚子,緩解一些不舒服。
田颯然不是個愛掉眼淚的女生,但是陶蘇林全身皮包骨的清晰觸感卻是傾瀉她眼淚的總開關。
晶瑩的熱淚劃過陶蘇林纖細的脊骨,他萬分自責將田颯拖累成如今這幅模樣,她已經(jīng)好久都沒有踩過滑板了,就連皮夾克都很少穿了,她曾經(jīng)那么驕傲,現(xiàn)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又一件款式寬松圓領打底衫。
黎明時分,陶蘇林感覺輕松了點,他讓田颯然在旁邊得病床上睡一會兒,但是田颯然拒絕了,她一骨碌爬上陶蘇林的病床,鉆進他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拿著手機的手笑著說:既然我們都睡不著,那一起看紀錄片怎么樣?最近更新了一集扎金索斯島哦。
陶蘇林答應了,田颯然點開視頻,一片蔚藍的海天瞬間映入眼簾,扎金索斯島上細膩潔白如鉆石的沙灘上反著刺眼的太陽,和腥咸碧藍的海水相得益彰,夸張震撼的運鏡將沁人心脾的景象傳輸至大腦,久久揮之不去。
鏡頭緩緩推進,陡峭的懸崖天然形成一道屏障,崖底沙灘上停駐著一搜銹跡斑斑的沉船,一只容易被忽略的飛鳥在殘骸組成的空間里來回掙扎試探,應該是在尋找著逃生的出口。
陶蘇林就像是這只被縛的飛鳥,永遠也出不了沉船灣。
“阿林,我們以后也去希臘看看吧,真美……”田颯然昏昏欲睡的說道。
在陶蘇林沒有給出答復之前,她就在他的懷里熟睡了。
第八天,陶蘇林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總是無意識的說著口渴,但當田颯然將勺子里的水遞到他嘴邊時,他就沒了反應,也不張嘴,只是安然的睡著。
孤兒院的院長最近來看過陶蘇林幾次,帶著和陶蘇林一起長大的幾個孩子,看著陶蘇林急劇惡化的病情,院長邊抹眼淚說:要是這孩子健康的話,指不定有大出息呢!
田颯然在一旁不說話,靜靜地握著陶蘇林干瘦的手。
夏至這天,陶蘇林嘴里一直嘟囔著什么,田颯然湊近一聽,是斷斷續(xù)續(xù)的“滑板”,她大聲對陶蘇林說:阿林,你是想看我玩兒滑板么?是么?
半晌,陶蘇林盡自己最大的力氣眨了眨眼,田颯然意會:那你等我,我回去換衣服拿板,很快的,阿林,很快的!
陽光依舊很充沛,暖暖的撒在病房的地板上,逼仄的空間里,化著煙熏妝的少女將涂鴉滑板用腳壓起在空中漂亮的轉了個圈后穩(wěn)穩(wěn)落地,皮夾克隨著她的動勢也輕輕抬起一角,隨后她又換了好幾套動作,就像初見陶蘇林時那樣酷,仿佛乘著風。
陶蘇林的病床被搖起,他虛弱坐立著,蝶翼般的長睫微弱的忽閃著嘗試給眼睛開一條縫,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眼睛上起了霧,田颯然的臉依然模糊,他只能盡力去感受滑板落地時清脆的摩擦聲。
田颯然最后一個動作結束后,窗外和煦的光被烏云擋住了,就像施了魔法一般,陶蘇林也和著最后一縷陽光被上帝帶走了。
他慶幸自己最后的視角定格在了專注于玩滑板的田颯然身上。
一年后,田颯然帶著住在小方盒子里的陶蘇林來到了希臘,扎金索斯島的沉船灣里依然縈繞著成群飛鳥,這次,那只被困住的家伙從旁邊的空隙里繞了出去,展翅翱翔在了澄澈的藍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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