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穿成了殘疾男主的白月光。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叛軍攻入王城，城池烽火連天。

　　皇族上下全被屠戮殆盡，唯有三皇子周酆在乳娘引走叛軍的時候，從皇宮的狗洞鉆出，僥幸逃命。

　　不過他的雙腳在叛軍入城時，被馬踏斷，成了個廢人。

　　周酆是三日前我在護(hù)城河下游撿到的。

　　當(dāng)時他渾身是血，衣衫臟污，好不狼狽。我避開周遭兵馬，從堆積成山的尸體中把他從城北背到了城郊王家村。

　　忘了說，我叫王蕓。王家村村花。

　　也是這本名叫《大酆王朝》的權(quán)謀復(fù)仇文中的眾多女配之一。

　　好消息是，我不是惡毒女配，而是男主周酆的白月光。

　　壞消息是，我早死。

　　就很sad。

　　2.

　　我們的男主，也就是我三日前剛撿到的這位陰鷙少年，此刻的情況并不是很好。

　　他已經(jīng)昏迷多日，高燒不退。

　　把他撈回來的時候我叫我爹給他大致清洗了下，又上山采了點(diǎn)草藥。

　　戰(zhàn)亂時期，大夫都跑光了。

　　再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皇子也和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沒什么兩樣，有藥就不錯了，要什么自行車。

　　不過看著床上少年臉色蒼白，氣若游絲的樣子。

　　我猶豫了下，還是將我老爹從后院樹下埋的，說是那壇等我出嫁再開的女兒紅刨了出來，含在嘴里噴在了周酆的傷口。

　　嗯，再拮據(jù)的條件，也還是得消消毒。

　　3.

　　周酆是被我噴醒的，準(zhǔn)確來說是酒精刺激疼醒的。

　　少年皮膚吹彈可破，欺霜賽雪般無瑕。

　　他生的極好，雪膚紅唇，劍眉星目。長長的睫毛濃密卷翹，小扇子似的微微顫動。

　　在我仰脖子再灌酒，鼓著腮幫要噴的時候，周酆睜開了眼睛。

　　眸如點(diǎn)漆，燦若寶石。

　　我看呆了，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地張嘴要說話，酒水從嘴邊淌了下來。

　　周酆皺了皺眉，似看到了什么臟東西轉(zhuǎn)過了臉。

　　這是我和他的初見，很多年之后他拿這個調(diào)侃我，說我見色起意。

　　一看到他就饞的直流口水。

　　想來這廝眼神從一開始就不好，酒看成了水，把我這塊璞玉當(dāng)成了頑石。

　　4.

　　周酆醒了，昏睡了快七日，他終于醒來。

　　期間我爹不止一次都說道，看他穿的衣服非富即貴，生的也不似平常人家的孩子，更重要的一點(diǎn)我還是從護(hù)城河附近把他撿到的。

　　他很有可能是皇宮里的人。

　　沒醒就草席裹了扔去亂葬崗，醒了也別被他這張皮囊迷惑，把他趕走，別惹禍上身。

　　道理我都懂，可是周酆腿斷了，走不了。

　　烈馬是從他腳脖子處踩斷，后來又馬車駛過，又再生生碾了一遍。

　　他小腿以下，基本上都廢了。

　�。勰阋渣c(diǎn)東西嗎？］

　　我這么問，將一碗野菜糊糊端給了周酆。

　　果不其然，矜貴的少年露出了先前看到我酒水直流時候一樣嫌惡的眼神。

　�。畚也怀�。］

　　因?yàn)樵S久沒說話，周酆的聲音喑啞晦澀。

　　他似乎也被嚇到了。

　　也是從這道近乎粗糲的聲線開始，昏睡多日混沌的腦海里有什么東西慢慢變得清晰，清明。

　　皇宮大火漫天，到處刀光血影。

　　叛軍入宮扯下了皇旗，父皇母后的頭顱被靖安王引刀砍下。

　　他們死了，大周亡了。

　　周酆喉嚨干澀，眼眶亦然。

　　他回頭看向了我，漂亮的眉眼帶著晦暗陰霾，這仇恨不是對我，而是對那謀權(quán)篡位的叛國賊子。

　�。凼悄憔攘宋遥浚�

　�。凼俏�。］

　　我回答后一頓，補(bǔ)充道。

　�。畚医型跏|。］

　　周酆盯著我看了半晌，眸子里情緒翻涌似海，讓人心悸。

　　他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或許在他這樣尊貴之人的眼里，我這樣的山野村婦別說知曉他的名諱了，連看我一眼都嫌臟。

　　半晌，周酆眼眸微動，視線落在了我手中的野菜糊糊上。

　　［……給我吧。］

　　5.

　　由簡入奢易，反之難。

　　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少年自然很難適應(yīng)野菜的味道，可他還是皺著眉頭全部咽了下去。

　　因?yàn)橹苒褐�，他是大周朝唯一存活的皇室血脈。

　　他必須活下去，為了報這血海深仇，更為了砍下反賊首級，匡扶正統(tǒng)。

　　我看著他一口一口把這野菜糊糊艱難吞咽下去，他眉宇之間的折痕從醒來就沒舒展過，此刻因?yàn)樽炖锞镁貌簧⒌目酀櫟酶酢?br>
　　我給他倒了一碗水，周酆這次才真正意義上拿正眼看我。

　　那眼神沒什么溫度，不似打量，更似審視。

　　我被周酆看得有些不悅。雖然我不算什么傾國傾城，也算得上清秀可人。

　　要知道若是一個月之前沒這場叛亂，我沒準(zhǔn)就能進(jìn)王城的大戶人家當(dāng)丫鬟了。

　　當(dāng)然，作為一個穿越人士，自小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自然不會以伺候人為榮。

　　主要是高門大戶錢多到位。

　　不過……

　　我垂眸看向低頭喝水的周酆，他的嘴唇染上水澤，俊美如儔的面容比我看到過的所有男人加起來都要好看。

　　也不知道我這是落魄了還是出息了。

　　畢竟一月前我可能頂多伺候個少爺小姐，現(xiàn)在我竟然照顧起了皇子。

　　唉，人生真是無常，大腸包小腸啊。

　　6.

　　［阿蕓啊，你別告訴我你舍不得了？之前爹是答應(yīng)你救他，可沒答應(yīng)要收留他。］

　　我從屋子里剛出來，我爹就把我拉到一旁。

　　如今世道正亂著，王城上下到處都在通緝找人，不是什么前朝肱骨大臣，就是什么王公貴族。靖安王是個心狠的，斬草要除根。

　　我爹說沒準(zhǔn)周酆就是靖安王要除的人之一。

　　當(dāng)今靖安王，先王的皇兄，周酆的皇叔。

　　也是此次舉兵造反的人。

　　能為了王權(quán)富貴連親弟弟都?xì)⒑Φ娜耍钦业街苒�，不僅是我家被安上藏匿逃犯的罪名，整個王家村也會受到株連。

　　說實(shí)話，我爹有句話沒說錯，我的確是被周酆的皮囊迷惑了。

　　當(dāng)時我之所以在那么多人中獨(dú)獨(dú)把少年救下來，是因?yàn)樗戳宋乙谎邸?br>
　　昏睡前的一眼，四周火光滿天，遠(yuǎn)山在夜色中如墨，護(hù)城河成了海棠色。

　　世界濃墨重彩，唯有少年的眉眼澄澈清明。

　　那個時候我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了一句話——

　　與君初見，一眼萬年。

　　7.

　　然而初見再驚艷，再一眼萬年的人，比起全家，乃至全村人的性命還是輕如鴻毛。

　　我爹說得對，我該早些讓周酆離開。

　　雖然很殘忍，以他現(xiàn)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我這救了跟沒救一樣。

　　但是沒辦法，一條命和百來人的命來做選擇，答案不言而喻。

　　是夜，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復(fù)，如何也睡不著。

　　因?yàn)槊魅找辉�，我就要把周酆給趕出去了。

　　我給他收拾好了包袱，還將家里唯一剩下的兩張面餅塞了進(jìn)去。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再多的就不能夠了。

　　周酆就睡在我隔壁，我和他之間只有一面之隔。

　　下半夜，我眼皮打架，終于撐不住要睡下的時候，隔壁突然“砰”的一聲響起。

　　我猛地起身下床，推門進(jìn)去。

　�。勰阍趺戳�？］

　　周酆似乎是下床時候不小心摔了，此刻跌坐在地上。

　　長發(fā)披散，衣衫也不整，自胸口微微敞開。粗麻衣衫把他嬌嫩的肌膚弄得紅痕斑斑。

　　月下，美少年。

　　這一幕活色生香，把我看得愣在了門口沒了動作。

　　［你還要看多久？］

　　周酆悶哼了一聲，強(qiáng)忍著疼痛，抬眸看向我。

　　［過來扶我。］

　　說實(shí)話我不懂他為什么在這樣寄人籬下的情況下，還能這般居高臨下，理直氣壯地命令我。

　　我又不是他的仆人，他又沒給我錢……哦不，他好像給了。

　　在醒來那日周酆給了我一塊玉佩，觸手生溫，剔透純粹，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收下了，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他大概覺得這樣便算抵消了我的救命之恩，又或者這本身只是一種上位者對賤民的賞賜。

　　周酆是正兒八經(jīng)的皇室，和我身份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這是這個古代世界無法改變的尊卑制度。

　　我心里有些發(fā)堵，不過又想著對方明日就要流落街頭了，我又沒那么不高興了。

　　我上前去扶他，隨口一問。

　�。勰氵@是做什么？要喝水，還是方便？］

　　話音剛落，少年的身體不自在的一僵，漂亮的臉微微漲紅。

　　我不覺得他是因?yàn)槲业慕佑|而害羞，應(yīng)該是憋的。

　　他剛才的確是想方便。

　�。畚业裉觳辉�，去隔壁李家村借糧食去了。你要是想方便我扶你吧。］

　　周酆腿斷了，這些日子方便是在門后邊的一個恭桶上，蹲不了茅房。

　　他的臉在聽到我的話一陣黑一陣紅，最后在我蹲下伸手想要勾住他的腿彎，把他背上的時候。

　　周酆“啪”的一下，重重推開了我。

　　要不是我反應(yīng)快，可能這么往前一栽倒，臉就要撞門上磕碰毀容了。

　　他也沒好到哪兒去，慣性往后，額頭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撞在了一旁桌角。

　　比我慘，還流血了。

　　殷紅的血順著額頭落至眉心，觀音座下的蓮花少年大約便是這般模樣吧。

　　只是周酆終究不是神仙，還是要五谷輪回的。

　　我盯著他，慢吞吞道。

　　［再怎么鬧別扭，總不能拉身上吧。］

　　周酆好像更生氣了，準(zhǔn)確來說是惱羞成怒。

　　他的臉通紅，蔓延在了耳后根。

　　最終敗給了生理行為，屈辱地服從了。

　　我背著他出去，把他放到了恭桶上。

　　淅淅瀝瀝的聲音不可避免傳入了我的耳朵。我倒是沒什么，周酆卻少有的不敢看我的眼睛。

　　對，不是以前的不屑，而是不敢。

　　這個變化讓我心情莫名愉悅，我勾了勾唇，又想起了他明日就要離開，唇角的弧度又生生壓了回來。

　　8.

　　東方天際白，夜盡天明。

　　我爹剛拿了一麻袋的東西回來，有吃的還有一床新彈的被褥。

　　戰(zhàn)亂導(dǎo)致大家的田地都給踐踏燒毀，今年絕大部分農(nóng)家都沒什么收成。

　　可冬天不會因?yàn)閼?zhàn)亂延遲，我們得盡快準(zhǔn)備過冬的東西。

　　［讓他抓緊時間快點(diǎn)走。］

　　我爹進(jìn)門又一次催促我，我微微頷首，而后進(jìn)屋去拿那個裝了餅的包袱準(zhǔn)備塞給周酆。

　　畢竟是我救的人，要請走也該是我來說。

　　不過這需要點(diǎn)勇氣，我看著靠窗位置上坐著的少年，寬松的褲腳下遮掩住了他彎曲畸形的小腿。

　　似覺察到了我的視線，周酆臉色一沉，冷冷掃了過來。

　　［再看把你眼珠子剜下來。］

　　好吧，也沒那么不忍心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要開口告知周酆他被掃地出門的時候，門外突然傳開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緊接著有人砰砰砸著門。

　�。坶_門！例行搜查！］

　　我和周酆身子同時一僵，后者深深看了我一眼。

　　他的眉眼沉郁森然，不知在想什么。

　　我也沒心情去思考，這個房間就這么大，藏?zé)o可藏，一開門就會被發(fā)現(xiàn)。

　　此刻我心急如焚。

　　隨著門外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咬了咬牙，余光看到了一旁門邊還沒來得及倒的恭桶。

　　事急從權(quán)，對不起嘞您！

　　周酆瞳孔一縮，看到我突然抬起了恭桶。

　　［？�。�

　　“嘩啦”一聲，恭桶內(nèi)的穢物從頭將他從頭淋到了底。

　　我倒完后也沒來得及管他什么反應(yīng)，立刻放下恭桶，伸長脖子往門外應(yīng)道。

　�。蹃砹耍。�

　　一打開門，沖天的氣味熏得正要進(jìn)屋搜查的兩個官兵捂著鼻子，連退幾步。

　�。畚胰ィ@什么味道？臭死了！］

　�。蹏I……你，嘔，你屎拉褲.襠了？］

　�。蹧]沒沒，官爺沒有的事。我身上干凈著呢，是我弟弟二狗子，他剛才聽到你們敲門嚇了一跳，不小心打翻恭桶在身上了。］

　　我用手揮了揮，側(cè)身讓他們看屋子里那個污穢物充斥周身，看不清臉的周酆。

　�。劭瓤龋銈冞M(jìn)去搜吧。搜查完了我好給我弟弟清洗下，換身干凈衣衫。］

　　兩個官兵臉色難看得厲害，聽到我說讓他們進(jìn)去，那神情就差大喊“退退退”了。

　　［不了不了，你這屋子這么小，我們站在外面看看就成了。］

　　另一個官兵也點(diǎn)頭如搗蒜。

　�。蹖�，我們看完了，我們走了，嘔……］

　　［誒，你們還沒進(jìn)來搜查呢！］

　　我在后面大喊挽留，等到他們?nèi)俗叩脹]影了，我這才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

　　關(guān)門轉(zhuǎn)身，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盛滿怒火的眉眼。

　　［王！蕓�。�

　　這是他這么久來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情緒飽滿，中氣十足。

　　又咬牙切齒。

　　9.

　　鬧了這么一出插曲后，我實(shí)在沒辦法做到前腳剛潑了他一身，后腳讓他走人。

　　因此，把周酆掃地出門的計劃不得不延遲了。

　　也自那開始，他對我就更沒什么好臉色了。

　�。圩岄_，擋我光了。］

　　［菜太咸了。］

　�。圻@不是我要的紙，重買。］

　�。垩心ビ貌恢@么多水。］

　�。邸�

　　我忍無可忍，終于在周酆第N次挑刺的時候，啪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鄞笊贍敚隳懿荒苤v點(diǎn)道理？到底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還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我之前潑了你不對，可情況危急，你難道想被抓走嗎？］

　　周酆似乎沒想到我會發(fā)脾氣，以前都是別人看他臉色，從未有人對他吼過。

　　他薄唇抿著，想要反駁什么，卻又覺得理虧。可要就這么算了，他又覺得憋屈。

　　周酆直勾勾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日光下如黑曜石般，流轉(zhuǎn)著熠熠的眸光。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低頭繼續(xù)提筆寫字。

　　說是字又不是字，都是些偏旁部首，密密麻麻，似乎是有規(guī)律的。

　　只是我看不懂罷了。

　　我猜他應(yīng)該是在寫信聯(lián)系舊部，聚集力量，攻入皇宮。

　　三日后，在我在門口躊躇，想要再次將周酆請走的時候。

　　官兵又來了，這一次來的不是三兩人，是烏泱泱的一群。

　　糟了！

　　我心下一驚，推門就要去讓周酆藏起來。

　　門開之后屋內(nèi)空空 ，哪有少年的身影？

　　周酆走了，應(yīng)該是在我和我爹去務(wù)農(nóng)的時候被前來尋他的屬下帶走了。

　　那些我看不懂的書信聽說不僅送到了他的那些舊部手上，也被靖安王的人截斷了一部分。

　　所以他們找上了我，也找上了王家村。

　　找不到周酆，他們索性一把火把村子連帶著山林一片都給燒了。

　　最后在走投無路，快要困死山中的時候，我爹叫來了隔壁李家村的人。

　　他們從護(hù)城河方向劃著船過來，我和村民們上了船。

　　火光把河水照得很亮，遠(yuǎn)處我們的家園正在烈火中燃燒，最后倒塌。

　　我恍惚看著這殘酷的一幕，眼眶漸漸濕潤。

　　視野模糊中我感覺到不遠(yuǎn)處有一道視線望向了我，我抹去眼淚，順著山頭方向看去。

　　周酆坐在輪椅上，在我抬頭的時候側(cè)臉避開了。

　　就像他之前睜眼初見我的時候那樣，避開了我的視線。

　　10.

　　大周三十六年。

　　三皇子周酆舉兵，由北而下，不到三年，攻破數(shù)座城池。

　　長驅(qū)而下，一鼓作氣，直入王城。

　　誅叛臣，斬賊子，登臨大寶。

　　改國號為酆，大赦天下。

　　這是原文最終的劇情，只是早了兩年。

　　我記得文中周酆是在二十歲才稱王的，而如今他才不過十八。

　　不過這和我沒什么關(guān)系，自三年前少年拋下我和村子里的人一走了之后，我對他再沒任何留戀。

　　我以為今生我和周酆，一個田間，一個朝野，再不會有任何交集。

　　誰知造化弄人，天不遂人愿。

　　大周三十六年冬，大雪。

　　皇宮里浩浩蕩蕩來了一群宮人到王家村，又是賞賜成箱的珠寶金銀，又是賜府邸田地。

　　最后宣了一道圣旨召我入宮。

　　我一點(diǎn)也不想去什么皇宮，更不想再見到周酆那個白眼狼。

　　只是皇命不得不從，怕牽連村子，我還是收拾好細(xì)軟，不情不愿的上了轎子跟著他們離開了。

　　他們把我抬到了一處名叫［流云殿］的宮殿，里頭大得離譜，能塞下兩個王家村。

　　紅珊瑚，瑪瑙，東珠……

　　還有好多我不認(rèn)識的東西，將宮殿映照的可謂是璀璨奪目，金碧輝煌。

　　我是個貪財?shù)模@么多寶貝一下子出現(xiàn)在眼前，我看得眼花繚亂。

　　其中有一個云形發(fā)簪是藍(lán)紫漸變的，顏色少見，做得也精巧無比。

　　我沒忍住伸手摸了摸。

　�。巯矚g嗎？］

　　手還沒來得及碰觸到簪子，屏風(fēng)內(nèi)一個低沉喑啞的聲音猝不及防傳來。

　　我心下一驚，觸電般收手往里面看去。

　　隔著屏風(fēng)，依舊可見少年帝王身長如玉。

　　他猶豫了一瞬，這才從屏風(fēng)后，一高一低，慢慢走了出來。

　　是周酆。

　　是三年前相比他似乎更瘦了，卻也更高了。

　　原本精致漂亮的眉眼褪去了幾分青澀，面部輪廓深邃，星眉劍目，氣宇軒昂。

　　一身明黃衣袍，上繡五爪金龍，不怒自威，光是掃我一眼就帶著無形威壓。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王八之氣嗎？

　　如今他的腿雖能下地行走，是一個宮人給他做了雙木腿續(xù)上。

　　之前從小腿以下的部分早已壞死，被割除了。

　　他走的每一步都疼如刀刃，這些都是我之后才得知的。

　�。邸菹隆＃�

　　我不甚熟練的做著來的路上，臨時抱佛腳從嬤嬤那里學(xué)到的宮規(guī)，朝著周酆欲行跪拜。

　　只是膝蓋還沒碰到地面，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拽了起來。

　　我愕然抬眸，對上了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比起三年前藏著的東西更多，也更讓人看不透。

　　［你不用叫我陛下。］

　　他喉結(jié)聳動，直勾勾注視著我，澀然道。

　�。畚医兄苒�。］

　　這次久別重逢，周酆的態(tài)度和我印象中的高高在上，居高臨下不同。

　　他沒自稱朕，也沒避開我的視線。

　　以一種慎重，甚至有些緊張不安的神情來面對我，來重新站在我的面前，不再輕視。

　　無比認(rèn)真的告訴了我，那個遲到了三年的名字。

　　11.

　　周酆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王蕓，是在離開王家村的第十天。

　　他以為所有人都會像王蕓那樣，在看到他扭曲猙獰的雙腿時候會面不改色。

　　會把他當(dāng)成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不會小心翼翼。

　　會知道他是貓舌，在吃飯的時候特意放涼了給他。

　　會在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偷偷過來給他按摩雙腿。

　　……

　　只有王蕓，只有這個姑娘才會不知道他是誰名誰的前提下還會一腔熱忱，真心待他。

　　點(diǎn)點(diǎn)滴滴，在一起的時候他從沒有過多在意，甚至從沒怎么正視過她。

　　在周酆眼里，王蕓只是個山野村婦，是個低賤的下民。

　　他是皇族，骨子里的高傲改不了。

　　可等到離開她之后，他發(fā)現(xiàn)那個他自始自終看不上的下民不知什么時候鉆進(jìn)了他的腦海，扎根生長，如影隨形，難以擺脫。

　　他看書時候會下意識看向?qū)γ妫瑢ふ夷悄ㄉ碛啊?br>
　　寫字時候會學(xué)她多加一點(diǎn)水。

　　每看到一件玉佩的時候會想起她收下的時候笑彎的眉眼。

　　于是，想她成了一種習(xí)慣。

　　周酆只得讓自己忙起來，忙著打仗，忙著匡扶正統(tǒng)。

　　從一年，再到第三年。

　　可越是壓抑的情緒，越是強(qiáng)烈。

　　他知道自己當(dāng)年拋下她離開，她不可能原諒自己。

　　如果沒有李家村的人冒著火海營救，王家村上下的人都會湮滅在那場由他帶來的災(zāi)厄中。

　　周酆當(dāng)時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他被靖安王覺察到了蹤跡，若是帶走村子的人一起離開，只會打草驚蛇。

　　他是決意舍棄王蕓的。

　　這樣的人不該再出現(xiàn)在她面前，可是再再次從屬下那里得知她的蹤跡后，周酆還是把她召進(jìn)了皇宮。

　　她進(jìn)流云殿的時候，周酆隔著屏風(fēng)描繪著她的輪廓，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是為她打造的宮殿，里面的裝潢布置，奇珍異寶都是她喜歡的。

　　周酆神色貪婪地注視著王蕓，不知饜足。

　　12.

　　我就這么被周酆關(guān)在了名為皇宮的金絲籠。

　　按理說被召進(jìn)來的女子，要么為妃嬪，要么當(dāng)宮女。

　　可我是個例外。

　　我無名無份，周酆沒封我，也沒寵幸我。

　　就只是日日下朝跑到我這兒來坐一坐，我不說話，他也不言。

　　有時候我們可以這么對坐一整天也放不出一個屁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無聊到我已經(jīng)快要把御花園有多少朵花都數(shù)清楚的時候。

　　謝天謝地，宮里來新人了。

　　如今酆朝國號初開，周酆剛登大寶。

　　靖安王余黨逆賊尚未清理干凈，天下近些年多經(jīng)戰(zhàn)事，更是百廢待興。

　　為穩(wěn)社稷，周酆自登基以來別說選秀女了，后宮至今除了我之外空無一人。

　　我對周酆一開始就沒多深感情，喜歡都談不上，更別說愛了。

　　我這人就是單純顏狗，但凡是好看的人，我的容忍度都挺高的。

　　沒辦法，誰叫顏之有理呢。

　　所以真要論喜歡，我只是喜歡周酆這張臉，看著賞心悅目。不過那是三年前的想法了。

　　現(xiàn)在的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了。

　　既然不在意他，這有新人來陪我嘮嗑，解悶兒，我再高興，再歡迎不過了。

　　聽宮女說，這次進(jìn)宮的人是丞相的千金，也是這幾年來跟著周酆身邊照顧侍奉他的人。

　　那姑娘今年十七，比我小一歲，叫林晚晚。

　　之所以進(jìn)宮是因?yàn)橄略聦m中要辦一場賞梅觀雪宴，林晚晚是宴會的主要負(fù)責(zé)人。

　　在皇宮更方便提前操辦部署。

　�。圻@鬼話說出去誰信？丞相府也在王城，距離皇宮能有多遠(yuǎn)？］

　　貼身伺候我的宮女小桃，是周酆特意給我安排的。

　　其他人太恭敬，我不喜歡，小桃這種心直口快倒是很對我心意。

　　不過也有讓我頭疼的時候，比如現(xiàn)在。

　　［小姐，你可得警惕些。之外皇宮就你一個人倒沒什么 ，現(xiàn)在那個林小姐來了，指定是沖著皇上來的。你千萬別被她的表面給蒙蔽了。］

　　我沒太在意小桃的話，這是權(quán)謀文不是宮斗劇，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

　　林晚晚來皇宮的第一天，還沒等我出門，小姑娘先一步來拜訪了我。

　　怪不得小桃那么警惕，林晚晚生的的確貌美。

　　遠(yuǎn)山眉，桃花眼，唇紅齒白，還生了一張我這個圓臉極為羨慕的鵝蛋臉。

　　一身青綠留仙長裙，外罩一件雪色薄衫。亭亭玉立如夏日清荷。

　　［拜見王姑娘。］

　　我連忙扶她起來。

　�。鄄挥貌挥�，我又不是什么妃嬪，只是個平民，林姑娘折煞我了。］

　　誰知她笑了笑，道。

　�。廴缃癫皇牵院罂倳堑�。］

　　那語氣意味深長，極為篤定。

　�。酃媚镞@話說的，你可能誤會我和周……陛下的關(guān)系了。我只是早些年對陛下有些恩情，我與他之間連朋友都算不上……］

　　說到這里我頓了頓，想起周酆以前看我如看塵埃螻蟻的眼神。

　　或許，朋友也是高攀。

　　林晚晚聽后愕然。

　�。酃媚�，你怎么會這么想，陛下他……］
　　她想要說什么，又顧忌著。
　�。鬯懔�。姑娘，今日天氣真好，我們出去花園附近走走吧。］

　　我雖已經(jīng)膩了御花園，可有美人邀約，我是不好拒絕的。

　　我和林晚晚邊走邊聊，我本來想著問問她宮外最近有什么趣事，可這姑娘張口閉口都是周酆。

　　說周酆當(dāng)年如何用兵如神，拿下城池，又如何識別細(xì)作，心細(xì)如發(fā)。

　　然后還說了些什么他喜歡的吃食和宮中常去的地方。

　　在我有些忍無可忍，想要打斷她的時候，林晚晚突然嘆了口氣，神情哀傷。

　�。圩罱菹滦那榭赡懿淮蠛茫媚锶羰窃敢�，多陪他說說話吧。］

　　我沒明白林晚晚這話什么意思，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敷衍答應(yīng)了。

　　第二日夜，大雪。

　　雪將肅穆輝煌的皇宮覆上銀白皚皚，天地間再無雜色。

　　我抱著湯婆子，坐在窗邊看雪。

　�。坌√�，我們明日吃涮羊肉吧。］

　　身旁的人許久沒有回話，我正要回頭，被一只大手從背后攔腰抱在了懷里。

　　那是一個清冷夾雜風(fēng)雪的懷抱，鼻翼之間的龍涎香和衣袖五爪金龍圖樣清晰告知了來人的身份。

　　是周酆。

　　我身體僵硬得不敢動彈。

　�。邸菹逻@是干什么？］

　�。郯⑹|，叫我名字。］

　　阿蕓。這樣親昵的稱呼除了我爹沒人叫過。

　　他今夜喝酒了，頭埋在我的頸窩，說話時候噴出的氣息灼熱滾燙，讓我呼吸一滯。

　　［陛下……］

　　周酆抱住我的力道更重，似要把我緊緊揉入骨血一般。

　　在我憋紅著臉，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摁著我的肩膀把我生生轉(zhuǎn)了過來。

　　我們面對面站著，他低著頭，眼眸深邃，薄唇凜冽如鋒。

　　周酆的手從肩膀，慢慢撫上了我的后脖頸。

　　他的手也很熱。指腹粗糲，緩緩摩挲著我的肌膚，似在把玩一塊上好的白玉。

　�。勰阌X得林晚晚如何？］

　　這是要納妃嗎？既是要納妃不該合他心意就好，為什么要問我？

　　不過我轉(zhuǎn)念一想，如果林晚晚入了后宮，那么我的負(fù)擔(dān)就少多了。

　　周酆到時候可能不會天天下朝都往我這里鉆，久而久之沒準(zhǔn)就把我忘了。然后我就可以尋個機(jī)會溜之大吉了。

　　我連忙點(diǎn)頭，瘋狂彩虹屁。

　�。酆茫芎�！林姑娘蕙質(zhì)蘭心，相貌性情都是絕佳。陛下能得她常伴身側(cè)，分憂解難，簡直不要再好�。�

　　說著我還朝著他比了個大拇指，露出入宮以來第一個笑容。

　　誰知我這話一出，周酆的臉肉眼可見沉了下來。

　　他撫摸的動作一頓，聲音陰惻惻從頭頂傳來。

　�。勰阆胱屛壹{她為妃？］

　　我還沒回答，周酆扣著我的后脖頸往前，我驚呼一聲，等反應(yīng)過來額頭已和他相抵。

　　他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頰，直勾勾盯著我。

　�。垭抟呀�(jīng)有阿蕓你這個愛妃了，為什么要多此一舉？］

　　我心下警鈴大響。意識到現(xiàn)在大事不妙。

　　孤男寡女，前者還喝了酒。這妥妥擦槍走火，酒后亂性的征兆啊。
　　我慌亂至極，猛地一把推開周酆。

　　按理說男子的力氣比女子大不少，他頂多只會被我推的后退一兩步。

　　可少年“砰”的一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身后正好是桌子，上面是剛煮的一壺?zé)岵琛?br>
　　周酆撞上了桌角，滾燙的茶水潑倒在他的龍袍，還有手上和腿上。

　　他疼得悶哼了一聲，咬著嘴唇抬眸看向了我。
　　眼尾泛紅，身子微顫。像我剛才從窗外看到的那束雪壓紅梅，在風(fēng)中顫顫巍巍。

　　我又慌又怕，如今周酆可是皇帝，我傷了龍體，是要砍頭的大罪。

　　［對不起，我，我以為你可以站穩(wěn)的。］

　　我趕緊蹲下來去查看他身上的燙傷，手背紅了一片，衣衫也浸濕變成暗色。

　　還有腿……對，腿！剛才我看得真真的，一壺滾水幾乎都倒上面了，正是重災(zāi)區(qū)。

　　我顧不上其他，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褲腳。

　　周酆瞳孔一縮，反應(yīng)極大地扣住了我的手腕。那眼神竟帶著一分驚恐。

　�。鄄挥茫覜]事�。�

　�。墼趺纯赡軟]事？那么燙的茶水，小桃剛放進(jìn)來的�。�

　　我皺了皺眉，不明白周酆是怎么了。

　　以前他可不是這樣隱忍的性子，想要什么，哪里不舒服，絕不會委屈自己，慣會使喚我。

　　我只能把這個歸結(jié)于今時不同往日。

　　他如今貴為天子，九五至尊，包袱更重了，身體自然是不愿意給我一個山野村婦看的。

　　我想到這里不滿地癟了癟嘴。

　�。鄢砂桑唤o我看就不給我看吧。］

　　周酆還沒從剛才的驚慌中回過神來，聽到我說這話一愣，意識到我可能誤會了什么，囁嚅著嘴唇似要解釋。

　　見我突然起身，要往門外過去。

　　［別走�。�

　　他無法立刻起身，竟手撐地爬了過來，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裙。

　�。勰阋ツ�？�。�

　　我被嚇了一跳，看著周酆雙目赤紅，額頭青筋乍起的樣子，瑟縮著脖子。

　�。畚�，我去給你叫太醫(yī)啊。］

　　周酆神情微緩，攥著我裙角的手卻沒松開。

　�。鄄挥谩�

　�。鄄皇�，你這人怎么這么難伺候？不讓我?guī)兔�，又不許我叫太醫(yī)，你這腿本來就不好，要是再落下什么毛病了怎么辦？！］

　　這段時日我被關(guān)在皇宮，又要每天和他大寶天天見，憋了一肚子火氣，終于沒忍住爆發(fā)了。

　　說完后我又慫了，懊惱自己太沖動。

　　周酆又不是三年前那個逃亡在外，朝不保夕的美弱慘。他已經(jīng)是皇帝了，我這是大逆不道，只要他想，一根手指就能把我給弄死。

　�。勰莻�，我不是……］

　　我正要找補(bǔ)道歉，少年唇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稍縱即逝，等我再去看的時候已經(jīng)消失了。
　　那笑容帶著點(diǎn)兒懷念又莫名寵溺，讓我有些不自在。

　�。郯⑹|，扶我起來，好嗎？］

　　周酆的聲音柔得像水，眼眸溫潤，讓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見他的驚鴻一瞥。

　　那時他的眼睛很干凈，什么情緒什么暗色也沒有，寶石一樣。

　　有什么畫面在和此刻重合，卻又不同。

　　以前他也讓我扶他，是命令。如今卻是請求……和撒嬌。

　　我終究沒有拒絕，畢竟誰也拒絕不了皇帝不是嗎？

　　我這么有的沒的想著，然后過去把他扶起放到了一旁的軟榻。

　　周酆坐在上面，視線卻一瞬不移在我身上。
　　半晌，他啞著聲線解釋。

　�。畚液土滞硗聿⒎悄闼氲哪菢印Ｎ沂且娔銦o聊，把她召進(jìn)來給你解悶兒的。］

　�。邸覄偛乓膊皇窍訔壞�，我是怕嚇到你。］

　　這是什么意思？明明每個字分開我都懂，怎么合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了？

　　正在我恍惚著想理清楚思緒的時候，周酆將褲腳慢慢掀開了。

　�。郏浚。�

　　他的腿從膝蓋往下已被截去，用的是一雙木腿固定在上面。

　　木腿和膝蓋貼合的地方已磨得血肉模糊，殷紅一片，濡濕了鞋襪。

　　周酆沒有騙我，剛才的滾水澆的地方是木腿位置，只有小部分燙到了大腿。

　　的確并無大礙。

　　但是……

　�。勰�，你的腿……］

　　我腦子混亂的沒辦法組織語言。

　　周酆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緊緊攥著，烏黑的長發(fā)滑落在肩，也遮掩住了他的面頰。

　�。邸亓�。］

　　輕飄飄的兩個字，讓我心如山壓，喘不過氣。

　　他說當(dāng)時他太過勞累，日昃旰食，導(dǎo)致本就不好的傷勢嚴(yán)重惡化，最后到了若是不截肢恐會危及生命的程度。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喉嚨卻被什么扼住了，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良久，久到周酆眼神中的光亮隱隱熄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畚也皇钦f了嗎，會嚇到你的。］

　　周酆說著就要拉下褲腳，我先一步蹲下，指尖順著固定雙腿用的那似黑色皮帶一樣的東西，往上到了他大腿肌膚。

　　他身子一抖，唇齒間不可控制溢出細(xì)碎呻吟。

　�。圻@么疼？］

　　我有些驚訝，要知道以前周酆在我家，因?yàn)獒t(yī)療條件有限，我親自看到他燙匕首去腐肉，緊咬著牙關(guān)，自始自終一聲不吭。

　　如今我就這么碰一下，怎么這般難以忍受？
　　少年面上覆上一層薄胭脂。大雪漫天，還有殿內(nèi)爐火的光，混合的色調(diào)出奇和諧，讓他陰鷙的眉眼變得出奇柔和。

　�。邸惶邸＃�

　　周酆心虛避開了我的眼睛。

　　這點(diǎn)程度怎么會疼呢，是癢。

　　螞蟻噬咬，密密麻麻，讓他心癢難耐。

　　我這人就是太心軟，看著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也沒了脾氣。

　　這個毛病得改。

　　我這么在心里告誡自己，可還是拿了手帕仔細(xì)輕柔幫他擦拭身上的水漬，手背，衣襟。
　　然后換了一面干凈的地方。

　　正在我抬手下意識要去擦他的臉的時候，我停下了。

　�。凼Ｏ碌哪阕约簛�。］

　　他是沒腿，又不是沒手。

　　周酆眼眸微動，在我把帕子遞給他的時候突然湊近，臉隔著手帕貼在了我的掌心。

　　長發(fā)如瀑，絲綢順滑擦過我的指尖。

　　他眼神炙熱注視著我，然后輕輕的，帶著點(diǎn)兒討好意味蹭了蹭。

　　沉聲喟嘆道——
　�。郯⑹|，我好想你。］

　　13.
　　事后我才知道周酆闖入我殿內(nèi)那日是他父皇母后的忌日。

　　他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我又哭又鬧，又是道歉又是道謝，好不滑稽。

　　我也是那個時候才恍惚意識到——哪怕平日里再強(qiáng)勢霸道的周酆，也不過是個十八少年郎。

　　之后的幾天周酆沒有再像往常那樣下朝就往我這跑，許是因?yàn)槭B(tài)覺著太尷尬，又或者是回想起自己酒后吐真言，不知如何面對。

　　時間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往前流淌。

　　臨近十二月底的時候，賞梅宴到了。

　　百官群臣，公子女眷，大酆朝上下有頭有臉，有權(quán)有勢的人都來了皇宮。

　　賞梅觀雪的地方是在一處梅園，賓朋滿座，觥籌交錯。

　　炭火燒得很旺，佳肴美酒琳瑯，好不熱鬧。
　　我坐在周酆旁邊，正位主座，唯有皇后才能坐的位置。

　　他留給了我。

　　一時之間群臣神色各異，眼神復(fù)雜。

　　我也在這場子如坐針氈，恨不得提裙跑路。

　　不過很快被這梅園的美景給吸引了注意力。
　　林晚晚不愧是王城上下公認(rèn)的才女，配備的菜品可口，酒也香醇。

　　宴席座位視野開闊，雪色梅花盡收眼底。

　　白梅無瑕，紅梅艷麗，綠梅清新。各色花葉肆意盛放，千山飛雪，美得讓人心悸。

　　我出神望著這片梅林，周酆則在看我。

　　［好看嗎？］

　�。坂�，好看。］

　　我點(diǎn)頭癡癡回道。

　�。畚乙灿X得很美。］

　　我心頭微顫。

　　他目光未落前方，說的不是景，是我。

　　14.
　　酒過三巡之后，這場賞梅宴便到了后期。

　　我酒量很差，喝了點(diǎn)青梅酒就有些迷糊了。

　　我支著頭看著舞女腰肢扭動，曼妙婀娜。

　　其中一個紅衣女子覆紗蒙面，水袖飄逸，赤腳站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之上，纖細(xì)白皙的腳踝系著一串金鈴，和著鼓點(diǎn)而動。

　　聽小桃說這女子是當(dāng)今最負(fù)盛名舞女，一舞傾城，引得無數(shù)王公貴族拋灑千金，只求一睹芳容。

　　我隔著面紗，瞇著眼睛想要去看她的面容。
　　她似乎也覺察到了我的想法，彎著眉眼，足尖一點(diǎn)，跳下了鼓面。

　　其他伴舞圍繞著她旋轉(zhuǎn)，她緩緩朝著我所在的方向舞來，香風(fēng)襲人，身段柔軟。

　　比我喝的青梅酒還要醉人。

　　美人，美景，好不快哉。

　　我沒忍住嘿嘿笑了出聲，沒有看到一旁少年驟然沉下的臉色。

　　周酆薄唇抿著，皺眉示意一旁的宮人把那舞女趕遠(yuǎn)些跳。

　　舞女纖指修長，旋轉(zhuǎn)一圈順走了我面前的酒杯，然后輕盈繞到我身后。

　　我見那酒杯慢慢貼近嘴唇，下意識張開了嘴。

　　“啪”的一聲，她突然舉杯擲地！

　　以摔杯為訊，從四周涌出一群甲胄士兵——那是靖安王的殘黨！

　�。圩o(hù)駕！快護(hù)駕�。�

　　［有刺客�。�

　�。邸�

　　我一激靈，酒完全醒了。

　　周酆所在方向早就被士兵護(hù)住，那舞女執(zhí)劍和一名侍衛(wèi)纏斗在一起。

　　刀光劍影，嘈雜混亂。

　　我嚇得臉色蒼白，身子動不了，僵硬在了原地。

　�。郯⑹|！］

　　周酆的聲音慌亂，穿過劍聲刀影傳入我耳畔。

　　他伸手想要帶我離開，可侍衛(wèi)和宮人哪里會讓他涉險。把他牢牢圍住不讓他離開。

　�。刍熨~東西！滾開！朕讓你滾開�。�

　　少年帝王眉眼狠厲肅殺，不顧腿上的疼痛，
　　狠狠踹開了擋在他面前的一個太監(jiān)。

　　我這時候才恍若夢醒，趕緊低頭鉆進(jìn)了桌子底下躲避，不敢輕舉妄動。

　�。蹥⒘四枪坊实�，為王爺報仇�。�

　　人群中一個聲音響起，那個紅衣舞女身手了得，擺脫了圍攻，引劍朝著周酆過去。

　　少年冷著臉色，伸手取下一旁的銀色長弓。
　　我抱著頭瑟瑟躲著下面，有寒光凜冽。

　　抬眸看去，周酆拉滿長弓，箭矢森然，破風(fēng)迅猛而去，直直射穿了那女子的頭顱。

　　好巧不巧她正好倒在我的前面，血流滿面，看著我方向死不瞑目。

　　近在咫尺，分外駭人。

　　我驚呼出聲，慌忙往后退出了桌底。

　�。郯⑹|，過來�。�

　　周酆神色焦急地朝我伸手，我腦海一片空白，沒有過多思考，邁開腳步徑直跑了過去。

　　然而意外就在眨眼之間——

　　一柄雪色長劍從我身后猛地刺來！

　　他不知何時藏匿在我后面，以我為掩護(hù)靠近。

　　他無法靠近周酆，在周酆要接住我的瞬間，索性將我和他捅個對穿。

　　完了，這下是真的BBQ了。

　　我還以為三年前官兵放火燒村的那次我僥幸逃過了死亡的命運(yùn)，結(jié)果擱這兒等著我呢。

　　看來我這白月光是注定的早死結(jié)局了。

　　我躲不開，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周酆抱住我，用力一轉(zhuǎn)，然后猛地一推！

　　“噗嗤”一聲，劍入血肉的聲音響起。

　　預(yù)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郾菹拢。�

　�。厶t(yī)，快叫太醫(yī)�。�

　　［……］

　　我睜開眼，那反賊已被制服。

　　周酆胸口插著一把長劍，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眸緊閉，昏迷不醒。

　　我呆滯看著眼前這一幕，如缺氧幾近窒息的魚，發(fā)不出聲，喘不過氣。

　　只覺得胸口悶痛，哇的一聲嘔出一口污血。

　　［周酆�。。�

　　這是我第一次喚他的名字。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但他卻聽不到，更無法回應(yīng)。

　　15.
　　周酆的情況很糟糕，比我當(dāng)年在亂葬崗把他背回來的時候還要糟糕。

　　那把劍直中要害，不拔，必死無疑。拔了，也九死一生。

　　我麻木坐在他的床邊，看著血水一盆一盆地?fù)Q，宮人太醫(yī)輪流進(jìn)出。

　　大臣們跪在外面，明明人還沒死，他們已經(jīng)做出一副周酆駕崩的悲痛欲絕的模樣。

　　［小姐，你已經(jīng)三天都沒吃東西了，一直在這兒守著陛下你身體會吃不消的。］

　　小桃端來一碗熱粥，還有幾碟清口小菜。

　�。鄢砸稽c(diǎn)吧，不然到時候陛下醒過來看到你這么憔悴會心疼的。］

　　心疼嗎？

　　我眼眸微動，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

　　他會心疼嗎？還是會露出嫌棄的表情說丑？

　　又或者都不會，如今的周酆是個悶葫蘆，他這段時間和我說的最多的一次話，還是喝醉的那次。

　　其他時候他只會出神盯著我，又在我看過去的時候默默低頭移開。

　　如今的周酆一點(diǎn)也沒有原文中的那樣霸氣強(qiáng)勢，說一不二的生殺予奪。

　　可我也不能否認(rèn)這樣的周酆的確讓我動搖了。

　　三年前他拋下我，不管我生死，白眼狼是真。三年后他不顧自身，為我擋劍也是真。
　　就連醉酒時候抱著我，求我不要離開，哭著說喜歡我，或許也是真的。

　　16.

　　最終太醫(yī)還是拔劍了。

　　那一日我沒有回避。

　　就這樣臉色蒼白，一眼不眨地注視著床上周酆血流不止，氣若游絲的可怖模樣。

　　連著七日高燒，幾經(jīng)生死。

　　他終于從鬼門關(guān)回來了。

　　脫離生命危險后我依舊守在周酆身旁照顧，不為別的，他畢竟是為了保護(hù)我，我總得負(fù)責(zé)到底吧。

　　雖然我覺得主要原因在他。

　　那群人是靖安王的殘黨，刺殺的是他又不是我，我才是被殃及池魚的那個大冤種。

　�。鬯懔�，誰叫我人美心善呢。］

　　我這么喃喃說道，然后拿起帕子沾濕，給他擦拭了下臉，又用手指蘸水輕輕點(diǎn)在周酆蒼白干燥的嘴唇。

　　林晚晚怕我一直守著周酆無聊，隔三差五會進(jìn)宮來找我聊聊天。

　�。郾菹逻@段時間龍體如何？］

　�。圻�是老樣子，退燒了但人時醒時昏迷的。前日晚上還夢靨了，抱著我不停叫母后……］

　　我說到后面一頓，反應(yīng)過來說漏嘴了。

　　在林晚晚驚愕的眼神下生硬地終止了話題。

　�。劭瓤�，總之好了但沒完全好。不過問題不大就輸了。］

　�。勰隳�，最近過得怎么樣？］

　　少女笑了笑，說一切都好。

　　就是出了那樣的事情，她這段時間進(jìn)宮里里外外都要仔細(xì)盤查，麻煩得很。

　　我們又聊了些八卦，交換了宮里宮外的趣事。

　　等到天近黃昏，林晚晚也要走了。

　　臨走之前，少女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將心里的疑惑問出了口。

　�。郯⑹|，你現(xiàn)在還想離開皇宮嗎？］

　　我和她已經(jīng)沒有初見那般生疏，我喚她晚晚，她也叫我阿蕓。

　　［你之前不是說只要抓住了機(jī)會，你就立刻收拾細(xì)軟離開這里，帶著你爹隱姓埋名，躲到一個陛下找不到的地方去。］

　�。郜F(xiàn)在，應(yīng)該是你離開的最好時機(jī)了。］

　　周酆如此情況，我要是走了他必然沒辦法來找我，我跑路的幾率只大不小。

　　我在林晚晚這里念叨了無數(shù)次不喜歡這里，想要離開。她也從一開始的勸阻，到后來的默認(rèn)。

　　甚至到現(xiàn)在的主動提醒。

　　她是把我真正當(dāng)朋友的，比起不顧意愿勸我留下，她更希望我開心，自由。

　　若是換作以前，可能都不用林晚晚提醒，我此刻已經(jīng)早早付諸行動，逃出生天了。

　　而讓我意外的是，這近一個月的時間，我竟然想都沒有想過離開。

　　我的腦子里全是周酆中劍倒下的畫面，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許久，久到外頭風(fēng)雪壓得我滿頭。

　　我紅唇微啟，低聲回道。

　　［……再等等吧，等春來了再說。］

　　17.
　　林晚晚的話讓我意識到了我在猶豫。

　　我竟然因?yàn)橹苒哼@小白眼狼而猶豫了。

　　這實(shí)在讓我大為震驚。

　　雖然他是救了我，可我也救了他。我們這至多扯平，兩不相欠。

　　皇宮上下那么多人照顧他，他什么也不缺，我為什么不能不管不顧，拍拍屁股立刻走人？

　　向來都是沾枕頭就睡的我，繼三年前決意將周酆掃地出門的前夜，第二次失眠了。

　　而周酆倒好，在我失眠隔天徹底清醒了過來。

　�。郯⑹|。］

　　少年啞著聲音輕喚我，俊美的面容因?yàn)椴B(tài)帶著一分蒼白的易碎感。

　�。郯�？怎么了？是要方便嗎？］

　　周酆的臉?biāo)⒌囊幌�，從上紅到了脖子根
　　這一次他沒有惱羞成怒，甚至可以說有些較嬌嗔地瞪了我一眼。

　　［……你一個姑娘家怎么總是這般口無遮攔？］

　　方便怎么了？不是人的正常生理活動嗎，怎么就口無遮攔了？

　　我大為不解。

　　周酆微微嘆了口氣，沒再繼續(xù)揪著那個話題。

　�。勰銊偛旁谙胧裁矗课覇玖四隳敲炊啻文阍趺礇]反應(yīng)？］

　　我頓了頓，而后搖頭否認(rèn)。

　�。蹧]什么，就是發(fā)呆而已。］

　　我騙了他。其實(shí)我是在想什么時候跑路好。
　　雖然，可能，大概，我心里是有那么一點(diǎn)，只有一點(diǎn)舍不得周酆。

　　可未來他是要娶林晚晚為皇后的，我一個原文中早死的白月光。

　　現(xiàn)在沒死不代表以后，我要是繼續(xù)待在他這兒沒準(zhǔn)又要遭遇危險狗帶。

　　我承認(rèn)周酆是長得好，哪兒哪兒都戳我xp，但他還沒重要到我會冒著生命危險留下來的程度。

　　所以，為了長命百歲，我必須得走。

　　還得麻溜地走。

　　在我思考定下什么良辰吉日跑路好的時候，沒有發(fā)現(xiàn)前一秒還溫溫柔柔的少年，此刻神色陰鷙，冷若冰霜。

　　18.
　　大周三十七年春，草長鶯飛天。

　　三月三，宜跑路。

　　今日周酆要去祭壇祈天，群臣百官都在。

　　宮人更是忙里忙外，沒人留意得到我。

　　黃金白銀太重，不好跑路。美玉寶石可以帶一點(diǎn)，簪子首飾，還有銀票，都不能少。

　　收拾好了包袱之后，我換好小桃的宮女服，一身粉白衣衫，從玄武門方向鉆狗洞走。

　　這還是我從原文周酆兵關(guān)逃離皇宮時候得到的靈感。

　　地方隱秘，在花園草木繁盛，若不仔細(xì)找根本找不到那個狗洞。

　　我得意地勾了勾唇，小心翼翼扒開草葉，動作迅速鉆了出去。

　　剛準(zhǔn)備起身，地上一雙銀絲勾線，云紋鑲邊黑色長靴驟然出現(xiàn)在了我的視線。

　�。郯⑹|。］

　　頭頂?shù)穆曇絷幚淙缧蘖_，三月早春天，突然如數(shù)九隆冬讓我瑟瑟發(fā)抖。

　　［朕不是與你說過嗎，你見朕，不需要行跪拜之禮。］

　　19.
　　跑路失敗了，還被當(dāng)場抓獲。

　　我被軟禁了。這次不是流云殿，是周酆的乾承殿。

　　此刻少年帝王正在距離我不到幾步位置批閱奏折，修眉冷目，沒有分給我一點(diǎn)眼神。

　　我坐在一旁屁股都疼了。

　　我實(shí)在太悶了，連續(xù)好幾天都被迫和這個冷面鬼待在一塊兒，都要窒息了。

　　于是我趁著周酆沒看我，試探著挪動腳。

　�。勰阍俑遗苄挪恍盼野涯阃却驍唷＃�

　　這人忒惡毒了。自己沒有的也看不慣別人有。

　　我癟了癟嘴，收回了腳。

　　周酆放下筆，緩緩?fù)鲁鲆豢跐釟馓ы聪蛭摇?br>
　�。圻^來。］

　　我沒動。剛兇了我就讓我過來，我不要面子的嗎？

　�。邸⑹|。］

　　少年軟和了神情，頓了頓，主動示弱。

　　［我走路很疼，你過來吧。］

　　我猶豫了半晌，最終在他委屈巴巴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見我悶悶不樂走了過來，周酆的唇角無聲上揚(yáng)了一個弧度。

　　我恰好看到了。

　�。勰憔推圬�(fù)我……］

　�。廴嗣佬纳�，對嗎？］

　　他含笑看著我，支著頭道。

　　我臉有些紅，敢情那段時間他昏迷時候我在他床邊自言自語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哼，知道就好。］

　　雖然我過去了，卻坐的很遠(yuǎn)。

　　周酆手撐著往我這邊移動，身子更是厚顏無恥地快要貼在我身上。

　�。勰�，你干什么，離我遠(yuǎn)點(diǎn)。］

　　他不為所動，只是沉聲問。

　�。蹫槭裁匆�？這里不好嗎？］

　　我以為他這幾日沒提這件事之后也不會提了，結(jié)果還是問了。

　�。弁玫模谐杂泻扔腥怂藕�。只是這里不是我的家，我總得回去……］

　�。凼悄愕募�。］

　　周酆打斷了我的話，一字一頓盯著我的眼睛。

　　［阿蕓，只要你愿意，這皇宮，還有天下，都可以屬于你。］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將其覆在了他的胸口。
　　［也包括我。］

　　20.
　　我又不是傻子，哪怕是個牡丹我也知道周酆這話是告白。

　　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的那種，我沒辦法再裝作什么也不知道。

　�。坌〗悴幌矚g陛下嗎？］

　　小桃看我恍惚幾日，神游在外的樣子，沒忍住問道。

　　［陛下生的好，又是九五至尊，雖然身上受了點(diǎn)傷，可是也不影響子嗣傳承……］

　�。弁ＭＭ�，大白天的別開車�。�

　　我被她語出驚人給嚇到了，慌忙stop制止了她后頭的虎狼之詞。

　　小桃不明白什么是開車，她疑惑地?fù)狭藫项^，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也不多糾結(jié)。

　　繼續(xù)回歸最初的問題。

　�。鬯孕〗愕降资窍矚g陛下還是不喜歡？］

　　我很想說不喜歡，可這話也就騙騙我自己。

　　一想到前幾日周酆的告白，掌心又燙了起來。

　　是喜歡的。

　　雖然沒有他喜歡我喜歡到可以不要命的程度，可也是喜歡。

　　其實(shí)我跑路也不是多想家，我爹現(xiàn)在就在王城，王家村的人都在。隨時都可以見。

　　前些日子周酆還陪我回去了一趟，我爹當(dāng)時正在和王二叔推杯換盞，劃拳勸酒，好不快活。

　　哪里還記得起我這個女兒？

　　我跑只是害怕，害怕三年前的無妄之災(zāi)，害怕這一次的意外牽連。

　　簡而言之，是我怕死。

　　待在周酆的身邊太危險了，加上我在原文又有個早死的buff，那危險系數(shù)更是加倍。

　　就這樣，我一直因?yàn)樯倌甑母姘讓擂沃惚苤�，一直�?dān)驚受怕，生怕又來一場刺殺之中。

　　三月五，我十八歲生辰到了。

　　周酆給我的生辰禮辦的比他登基大典時候還要隆重 。

　　群臣獻(xiàn)寶，宮宴大擺，一共一百零八桌。

　　還把王家村李家村的人都給請進(jìn)宮了。

　　晚上回流云殿，我看著堆積如山的禮物，從屋子里到了門外都沒放下。

　　這真是痛苦而又快樂。

　　大約是因?yàn)橹熬坪笫B(tài)，他便很少飲酒了。

　　今日我生辰，他這才喝了兩杯。

　　微醺的晚風(fēng)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龍涎香的濃烈，他就站在我身后，伸手輕輕環(huán)住了我的腰。

　　周酆將頭放在我的肩膀，像只貓兒蹭了蹭我的面頰。

　　［阿蕓，生辰快樂。］

　�。邸x謝。］

　�。勰悄銤M意嗎？開心嗎？］

　�。蹪M意，開心。］

　　我是真的很感動，不然換作以前他這樣動手動腳我可能就要鬧了。

　　可周酆卻不滿意我的回答。

　　［你怎么能滿意呢？你難道就不期待我送什么給你嗎？］

　　我被這成山成堆的東西給迷了眼，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還沒給我禮物。

　　少年低頭將臉埋在我的頸窩，悶悶道。

　�。勰阋稽c(diǎn)都不在意我。］

　　他喝了酒之后會變得很粘人，很嬌。哪怕他沒有喝醉。

　　就像現(xiàn)在，他無意識的在對我撒嬌。

　　我沒忍住笑了，很輕的一下，還是被他聽到了。

　　周酆抬頭幽怨地看著我，神情更委屈了。

　�。劭瓤�，沒有，我很期待。］

　　我咳嗽了下，用手肘輕撞了下他的腰。

　　［到底是什么東西，這么神神秘秘的？］

　　周酆眼眸微動，從衣袖中將一個長方體，通體明黃的三指寬的印章，外加一串鑰匙。

　�。圻@是……］

　�。埒P印，還有我金庫的鑰匙。］

　　金庫也就算了，鳳��？！那不是皇后的印章嗎！

　　我嚇得要收手，這我哪里敢收？

　　少年的緊緊禁錮著我的手腕，不讓我抽回。

　�。圻@是我的心意，你收下也好，扔了也罷，都隨你。但是你不能不要。］

　　他一根一根將我攥緊成拳的手指掰開，然后珍重又嚴(yán)肅的將鳳印和鑰匙放在我手上。

　　我大氣都不敢出 ，生怕掉下摔壞了。

　　周酆看著我這緊張兮兮的樣子，低聲笑了。

　�。郜F(xiàn)在就這樣了，以后你真正發(fā)號施令的時候怎么辦？］

　�。郾菹�，我……］

　　［叫我名字。］

　　以前他不愿告訴我名字，如今他卻極為執(zhí)著于讓我對他直呼其名。

　　我抿了抿嘴唇。

　�。邸冒芍苒骸＿@些東西我不能要。］

　　［你還是想走？］

　　他的聲音干澀，尾音發(fā)顫。

　　［為什么？這里就這么讓你厭煩 ，還是你厭惡我？你就這么討厭我嗎？］

　�。凼且�?yàn)槿昵暗氖虑閱幔抑厘e了，我不會了！阿蕓，你留下吧，我求你，留下來好嗎？］

　　我受不了這樣的周酆，垂眸不去看他。

　　這樣我才能找回我的聲音。

　�。鄄皇且�?yàn)槟羌�。是因�(yàn)槲摇?br>
　　［我覺得在你身邊太危險了，我怕死，我，我其實(shí)沒你想的那么好。你只是在你最落魄的時候碰上了我，對我有些依賴而已。等你之后膩了，煩了，你就會發(fā)現(xiàn)我也就那樣，山野村婦，不過如此。］

　　我其實(shí)骨子里一直都是自卑的，面對周酆的時候，面對林晚晚的時候。

　　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高貴優(yōu)雅，不染一塵。

　　我不算好看，言語粗鄙，舉止粗魯。

　　我在皇宮多久，那些人背地里議論我，嘲諷我就有多久。

　　我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實(shí)際不是這樣的。

　　如果眼前的周酆是三年前那個跌落神壇的周酆，我不會這么糾結(jié)，我甚至慶幸，我慶幸他的殘缺能與我的卑微出身相抵。

　　似乎這樣，我們才是平等的。

　　然而這一切的平衡都被打破了。

　　他如今高高在上，九五至尊，各色美人，只要他想，多少人上趕著給他送上床榻。

　　原來我不是怕死，我是自卑而不自知。

　　我怕的是時間長了，日子久了，在周酆的眼里，我這白月光也會變得黯然平凡。

　　倒不如一走了之，在他最喜歡我的時候，最念念不忘的時候成為他永遠(yuǎn)的愛而不得。

　　比起短暫得到，我更希望他永久記得。

　　我的那些隱秘的惡劣的心思，在今夜劃破了一個口子，暴露天光。

　　良久，我沒有得到周酆的回應(yīng)。

　　果然，他也不能篤定是喜歡我還是依賴我。
　　更不能保證日后會不會移情別戀。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頭盯著地面。

　　月色如霜，覆在上面，冷得人發(fā)抖。

　�。鬯栽谖覀兿嗫磧蓞捴�，我覺得我們還是各自珍重為好，這樣的話……？�。�

　　我話還沒說完，周酆手捏著我的下巴，強(qiáng)制我抬頭。

　　兩片溫軟覆上，帶著酒氣，霸道撬開我的唇齒，交纏灼熱。

　　我瞳孔一縮，下意識想要推開他。

　　可又顧忌著什么，最終沒那么做。只兩手握成拳抵在胸前，試圖和他隔開點(diǎn)距離。

　　然而無濟(jì)于事，少年的力氣很大，將我死死抱住，揉進(jìn)懷里。

　　在我喘不過氣來，瀕臨缺氧的時候，我的嘴唇被他依戀吮吸了下，然后用力咬破。

　　我痛呼出聲，鐵銹的氣息在唇齒間被他卷入吞咽。

　　他喉結(jié)聳動，慢慢移開。

　　［王蕓。］
　　周酆喘著粗氣，連名帶姓地喚我。

　�。勰闩滤�，我以后會在前面為你擋住一切危險。但你怕我厭你，煩你，所以你就要拋下我離開，這不公平。因?yàn)槲冶饶愀ε履銜䥇挓┪摇踔敛灰�。�?br>
　　他的嘴唇染上我的血，色如海棠，眼尾也泛紅。

　�。廴绻f你只是不過如此的話，那么這么喜歡，這么離不開不過如此的你的我，又算什么？］

　　周酆大手撫摸著我的面頰，粗糲的指腹摩挲著，一下一下，繾綣溫柔。

　�。畚也灰獎e人，我只想要你，只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看著眼前啞著聲音，不厭其煩，一遍一遍求著我留下的少年。

　�。郯⑹|……］

　�。矍竽�，別拋下我。］

　　可能是今夜月色太美，又可能是眼前美人說話太攻人心房，軟人心腸。

　�。酆谩＃�

　　我這么輕聲應(yīng)了。

　　唉，真是造化弄人。
　　這算什么事？

　　最后我這早死的白月光不僅沒死，還上位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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