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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主
“坐在長椅上的那個男人,他被困在時間循環(huán)里,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一百二十九次六月十二號;剛剛走進咖啡廳的女人,她愛上了自己夢境中虛擬的人;在樹底下發(fā)呆的那個女人,她在執(zhí)行被導進她腦子里的預定指令;旁邊埋頭看手機的男人,二十分鐘后就會被來自拐角的黑車撞死,臨死前在他意識里會有兩次疊加的死前回溯!
她說這番話時,正拉著我躲在公園外側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在一顆兩人合抱都困難的大樹后面
坐著,吃我買給她的三明治。
她頭發(fā)亂糟糟的,穿著過分寬大的外套,衣領豎起,遮住大半張臉,眼皮疊了好幾層,整個人看上
去非常疲憊。
我從樹后探出頭,按順序打量了一圈這四個人:坐在長椅上的男人麻木地看著前方,面容透著一種近乎瘋癲的絕望;走進咖啡廳的女人坐在窗前,出神地看著對面的空座位,好像那里坐著一個人;至于另外兩個人,怎么看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實在找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回頭看她時,她正頭也不抬地拆第二個三明治。我懷疑她只是想從我這里騙一頓早餐,順便拿我當消遣,不過我也不在意跟一個看上去就很有趣的人說說話,來消磨這個平淡無奇的早晨。
“謝謝夸獎。”她嚼著火腿片,含混不清地說道。
我下意識地追問:“什么?”
她聳聳肩,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笑著說:“謝謝你的早餐,你有什么要問的嗎?”
我決定順著她的話音說:“你怎么知道這些事?時間循環(huán),愛上夢中人什么的?”
“啊,”她輕松地笑道,“這不是你真正想問的問題,不過我還是會回答的。”
她吃東西的速度非?,幾句話的時間已經(jīng)解決掉第二個三明治,滿足地舔舔唇,才說道:“因為這個世界是我創(chuàng)造的!
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哪家精神病院走失的病人。我嚴肅地看著她,認真考慮要不要給最近的醫(yī)院打
電話問問她們最近有沒有少病人。
她拍拍我的肩,樂得直不起腰:“現(xiàn)在的年輕人怎么這么缺乏幽默感,太可愛了!
她這么一笑,那種風塵仆仆的疲憊感頓時散去不少,我這才注意到她的眉眼相當漂亮,仿佛擦去蒙塵,一下子亮起來了。
被她一調侃,我臉上有些掛不住,想把這一頁揭過去,悶聲說:“好吧,這個世界是你創(chuàng)造的,然后呢?“
“你喜歡什么顏色的眼睛?”她突然問道。
“紫色!蔽蚁乱庾R回答,隨后不解道,“這有什么關系嗎?”
“沒有關系,小小插播而已!彼p松地說,“就當作一個故事聽吧,你想像一下,當你有意識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泡在——現(xiàn)在怎么說來著,哦,對,膠體里,四周什么都沒有,你很無聊,就想找點事情來做。
“你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暗,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卻不知道它具體是什么樣子,想要是能亮起來不就能看見了嗎?于是世界就有了光。走了一段時間后,發(fā)現(xiàn)都是一樣的景色,就想搞點不一樣的東西出來,這里戳戳那里劃劃,把每個地方都弄得不一樣,這就是山脈和盆地還有各種地貌的雛形?蛇@樣依然很單調,又造出很多顏色形狀不一的植物和會跑會跳的動物用作裝飾!
我提出質疑:“按你的說法,光是一直存在的,那白天黑夜是怎么來的呢?”
還“于是就有了光”,這完全是照搬圣經(jīng)嘛。
“別著急,馬上就到了。折騰完一圈,又開始無聊了,就照著自己的模樣造出一些玩具來,并給它們取名叫人。人剛一落地就被灰塵撲了一身,你很不高興,就在地上放了一種透明的流體讓它們洗干凈——沒錯,就是水!
“玩具?”這個詞讓我皺起眉頭。
她理所當然地反問道:“不然是什么?”
我有點惱火,但還是想聽她說完,這個故事從這里開始已經(jīng)跟任何一種已經(jīng)存在的造人神話不一樣了。在我所知的神明造人的神話里,不管再怎么捧高神的地位,都沒有像這樣直接說人只是神的玩具,這樣隨意的態(tài)度讓我反感又好奇。
“人太吵了,不管什么時候都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你有時覺得它們很有趣,有時又覺得實在太麻煩了,索性把所有的光都集中在一個圓球上面,讓它只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出現(xiàn),讓人在有光的時候活動,沒光的時候就陷入睡眠。這樣一來的確清靜了很多,但你很快玩膩了現(xiàn)在的一切,又開始造出更多奇形怪狀的東西,起名牛啊羊啊之類,放進人群里一起玩!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說造人或者造植物,并不是真的動手去捏,而是把想象物質化!
“就是在腦海里想一下形狀就憑空造出?”
“不全是。比如想造跟自己長得差不多的人,只要在腦子里過一下這個念頭就能憑空出現(xiàn),并不需要仔細構想人的形狀。而且造物并不限于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規(guī)則也可以被建造!
“規(guī)則?”我重復著這個詞,費解不已。
“比如所有的生物都必須停留在地面,就好像有什么力量把它們牢牢吸附在一個平面上!
“地心引力?”
“你愿意這么理解也可以!彼柭柤纾^續(xù)道:“后來又造了很多東西,多到已經(jīng)數(shù)不清了,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實在太亂了,得有一套共有的體系,讓它們內部能自行運作,不用費心維護。首先是不管什么東西,到時間了就會死,區(qū)別只在于不同種類的時間不同。這么一來,瞬間少了一多半,我又覺得空蕩蕩的,于是決定同種類的內部可以結合,生育新的生命。
“之前它們都聚在一起,現(xiàn)在把一部分挪到水里,一部分放到山里,剩下的打散在陸地上,還讓一小撮可以飛起來,并且按照環(huán)境不同設計了不同的內部結構——你們好像叫器官?然后又在不同種類中分了性別,只有一種性別才擁有可以生育的器官,當然,也有為了好玩設定的特別情況。”
“為什么要分出男女,呃,公母,也不對……雌雄呢?”
我盡力模擬她的思維,忍不住發(fā)問。
“因為當時發(fā)生了一件事情,讓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有局限的!
“什么事情?”
“最開始是沒有性別的,每個生物都能生下后代,后來我覺得這樣方便多了,就規(guī)定新生命只能從舊生命中誕生,讓它們自己折騰去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想造一個新物種玩玩,隨便想了個造型,卻發(fā)現(xiàn)沒辦法讓它動起來,也就是說,它只是死物,沒有生命,我不能再賦予新物種生命了。之前說我能創(chuàng)造的不只是具體的物體,還有規(guī)則,就是這個意思。我在無意中創(chuàng)造了一條規(guī)則,而我自己也必須遵守這個規(guī)則。
“發(fā)現(xiàn)這一點后我很生氣,就剝奪了一半生物的生育器官,只允許另一半保留誕生新生命的能力。不過后來我發(fā)現(xiàn)其實也沒有限制得那么嚴格,我可以讓一種生物生出跟它形狀或者構成不一樣的生命,也算是新物種,只是大多數(shù)都活不長!
基因突變,我默默在心里說。
“自從得知自己能力會受限,我又做了很多嘗試,終于得出結論。那就是‘創(chuàng)造’這個行為一旦發(fā)生,就是不可逆的。在以前還沒有生命時,我可以讓時間倒流回任何節(jié)點,但自從設定生命必須從年輕到年老,就不再具有這個能力了,我只能使產(chǎn)生,不能使消失,只能賦予,不能剝奪。不能廢除規(guī)則,只能在符合之前規(guī)則的前提下創(chuàng)造新規(guī)則!
她遺憾地聳聳肩:“在我還不知道這一點的時候已經(jīng)創(chuàng)造太多束縛自己的規(guī)則了。”
我努力跟上她的思路:“也就是說,如果你讓光只能沿直線傳播,之后要想讓它的傳播路徑彎曲的話,不能再修改規(guī)則說光也可以沿曲線傳播,只能想辦法影響它的方向?”
她嘆口氣:“對,比如放個黑洞!
“那你之后創(chuàng)造規(guī)則得想很多吧?”
“倒也不用,還是有很多辦法的,我最近發(fā)現(xiàn)不管之前的設定怎么極端,總是有方法讓新發(fā)生的一切顯得合理。比如說,我可以創(chuàng)造一個滿足先存邏輯的新世界,把這個世界某個時間節(jié)點以前的所有都搬過去,就能起到時間回溯的效果,也就是平行世界。唯一的問題就是時間線太多,我的記憶會混亂,有時搞不清自己在哪個世界,腦子里的東西會不受控制地具像化,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選擇性地實現(xiàn)一些想法。”
我還沉浸在剛才那段關于新生命舊生命的敘述里,問道:“那如果想要創(chuàng)造新生命該怎么辦呢?不是新物種,只是新生命。”
“在一些世界里,規(guī)則是斷裂的,像很多條線纏繞在一起,這時候就不必考慮那么多,直接取一條線續(xù)上或者再造一條就好。”她輕快地打了個響指,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道,“就像做夢一樣。”
我忍不住笑起來,這個比喻倒很形象,夢的確是一團亂麻。
“所以夢是一個單獨的世界嗎?”
“對,我還蠻喜歡這種類型的,發(fā)揮空間比較大,可以設定很多有趣的想法!
“這么說的話,文明是怎么創(chuàng)造的?”
“你們的文明?”
“還有別的文明嗎?”
她似是不知從何說起,望著我,嘴唇輕微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明明在我眼前,卻好像離得很遠很遠,不是距離上的遠,而是那種,第一次看向飛船窗外的廣袤無際的宇宙時,油然而生的對未知充滿敬畏的感覺,我不安地問道:“怎么?”
“人類的文明,是一個非常狹窄的概念,你既限定里人類又限定了文明,我一時很難找出合適的形容!彼龂@了口氣,“我不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人類現(xiàn)有文明中,屬于人類自己的獨特的創(chuàng)造只占0.3%,剩余的要么來自我,比如雕塑、音樂、美術和思想理論等等都是我在另外世界已有的東西,隨機投射到某個人的腦子里,要么沿襲自之前的文明,每代都是一樣,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變過了。”
我驚呼:“0.3%?之前的文明?”
之前的物種有能力創(chuàng)造文明嗎?而且人類的獨創(chuàng)只有0.3%?這也太荒謬了!
她看穿了我的念頭,反問道:“你為什么會覺得人類是特別的呢?”
我愣了一下:“人類不是嗎?”
我突然想起另一個問題,立刻問道:“那怎么建造意義呢?”
“什么?”
“就是,意義啊!蔽医g盡腦汁地形容,“人活著是要有意義的,就是活得有價值,你怎么為她們構建這一部分內容呢?”
“它們的意義就是讓我不無聊啊!
“不是的,是她們自身,要從哪里獲得意義呢?”
“它們自身要什么意義?”
我們對視片刻,都覺得對方的念頭難以理解。
那你活著的意義呢?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問出這句話。她突然看向我身后,很快收回目光,起身沖我眨眨眼睛:“我們的對話就到這里,再見啦。”
說完,她敏捷地爬上樹,輕盈地跳進公園內側,朝我頭也不回地揮揮手,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濃綠中。
我戀戀不舍地走出樹蔭,思索著剛才沒問出口的問題。
我盡量克制著被冒犯的憤怒,試圖心平氣和地思考,以她那套說辭為前提,人類的意義是讓她免于無聊,而其本身是不需要意義感的,可事實并不是這樣的,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能讓自己心安的意義,或是對熱愛事物的虔誠,或是社會旁人的奉獻,總得有一種方式來滿足自身的價值感。人又不像動物那樣,每天吃飽喝足就足夠了,還要什么意義?
想到這里,我突然一驚,為這個念頭跟她剛才觀點的相似度,為我們同樣居高臨下的傲慢。
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俘獲了我,仿佛置身太空,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依傍,一切都變得虛無。
突然,一聲汽笛撕破街道的寧靜,拐角猛地沖出一輛車,直直朝公園門口駛來,行人紛紛驚叫躲避,倉促間我只看見經(jīng)過我身前時駕駛座上一閃而過的明亮冷酷的紫色瞳孔,接著那人把車扔在公園門口,朝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我猛地轉頭,死死盯著街道中央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他望著天空,唇角似乎掛著微笑,手里握著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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