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
　　我坐在電腦前，反復(fù)斟酌文章的用詞，文檔中的字?jǐn)?shù)增增減減，噼哩啪啦的鍵盤聲起起伏伏，卻總是覺得詞不達(dá)意。
　　我想起她那雙眼睛，淡漠卻又夾雜著層層哀傷。我想為她寫出一篇最好的故事。

　　她叫愁，今年憑借一幅《秋》斬獲國際金獎，成為各大報社爭相采訪的人物。奈何她過分低調(diào)，世人皆知她是個女畫家，卻不知她真實姓名，真實年齡，包括長相。
　　我向她的郵箱投了許多次信件，但始終未得到回復(fù)。在我淹廢之際，卻收到了她的來信：您好，我已經(jīng)看了您的請求，正好我這周六上午有時間，地址在XXX。
　　我馬不停蹄地回復(fù)：好的，那就在周六上午八點半吧。
　　地址在市郊，有些遠(yuǎn)，我一早整理好東西，戴上工作牌：秋意濃，小秦。便火急火燎地出發(fā)。
　　出租車最終停在一幢復(fù)式小樓前，兩層小樓，朱樓飛檐，黛瓦粉墻，頗有些民國風(fēng)味，院子前有棵月季，葉子在陣陣秋風(fēng)里簌簌搖曳，枝影溫柔。
　　我叩開門，微愣：開門的是個女人，三十來歲，著裝得體，眉目柔和，嘴角帶笑�？晌覅s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淡漠疏離，看出了愁。
　　“請進(jìn)。”她的嗓音也是淡淡的，透著江南女子的溫婉。
　　她的家確實像個畫家的家。墻上掛的大多數(shù)都是畫作�？蛷d里那一幅足足有兩平方米的油畫止住了我的目光，畫里是個男孩的側(cè)顏，十七八歲的模樣，略顯青澀，畫家的筆法也很年輕，許是有些年頭了。使我想起了《秋》，也是個男孩的背影，坐在月季樹下，偶有秋風(fēng)，輕撩他的外套，微撫他的發(fā)絲。
　　我們相對而坐。她去給我倒茶，我看見料理臺上有對情侶杯，一紅一藍(lán)，大約是什么紀(jì)念品。
　　“您喝茶�！彼蛭疫f來，微笑，只是笑不達(dá)意。
　　“謝謝�！蔽译p手接過，“那么，開始我們今天的采訪吧。”
　　我拿出錄音筆和記錄本，“嗯…我該怎么稱呼您呢？愁女士？”
　　“我姓葉，葉婉�！�
　　“一葉知秋，清揚婉兮。好名字。”我贊嘆道。
　　她點點頭，“謝謝�！�
　　“網(wǎng)上有人猜測《秋》作品中的男主角是您的愛人，您怎么看呢？”我問出第一個問題。
　　她抿了一口茶，輕輕放下茶杯，“是，也不是�！�
　　“此話怎講？”我繼續(xù)追問。
　　她沒有回答，眼底有暗潮涌動，隨即低頭，斂了斂眼底的情緒。
　　我意識到我的做法沒有顧及到她的感受，也違背了職業(yè)道德。
　　“抱歉，恕我唐突了�！�
　　“沒關(guān)系，可以說的�！彼痤^，依舊是淡淡的笑意。
　　“他叫何秋，秋天的秋�！�
　　我心知肚明，“他一定是個很棒的人吧�！�
　　。 一剎時，她落寞的眼窩精亮一閃，仿佛落滿了星光，“沒錯�！�
　　她看向窗外，陷入了回憶。

　　那年濃秋，月季開的正茂。南方小城的秋天偏好涼風(fēng)，涼風(fēng)吹下了片片落葉，像抖落一張張信箋，捎來了遇見。
　　那一年，何秋十七歲，葉婉十六歲。
　　葉婉性格孤僻，當(dāng)其他花季少女正沉迷于化妝與心悸之時，她格格不入。她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抱著書，又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
　　何秋是攜著午后暖陽一起來的。像一塊石子跌入葉婉的心池，驚擾了一池清泉，激起一灘灘漣漪。
　　“你看那個葉婉，一天天的都是什么死樣子，連句話都不會說�！薄熬褪蔷褪�，只會裝清高�！薄暗钱�(dāng)官的又怎樣，她娘還不是跟人跑了�！薄~婉蹲在墻角，他人的謾罵恰似漲潮時涌來的海浪，她沒有反抗，任由海水將她淹沒、吞噬。
　　她的表情永遠(yuǎn)都是淡淡的，像茉莉花的香氣。
　　何秋正好從籃球場跑出，撞見了走在路上的葉婉�！昂们赏��！彼挠沂致唤�(jīng)心地運著球，有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桃花眼里匿著笑意。
　　葉婉抬起頭，只見少年逆著暖陽，周遭俱是光。她晃了晃眼，來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她同學(xué)。
　　她低下頭，繼續(xù)往前走。
　　第二天，當(dāng)葉婉抱著書包在教室坐下時，何秋便迎了上來。
　　“葉同學(xué)，早呀�！标柟庑鄙湎聛恚┩高^層層疊疊的樹葉，照著窗內(nèi)的何秋，給他細(xì)長的睫毛鍍上了一層金邊，上揚的嘴角是一抹笑意。
　　那時候的葉婉總覺得何秋像只麻雀，好吵啊。
　　“葉婉葉婉，為什么你比我們都要小一歲啊？”“葉婉葉婉，為什么你比我白那么多�。俊薄叭~婉葉婉，你是吃什么長大的�。俊薄叭~婉葉婉，你想吃校門口的糖炒栗子嗎？”……何秋就是只麻雀，嘰嘰喳喳的。
　　少年的背影修長挺拔，卻總愛軟了根筋似的斜倚在身后雪白的墻壁上。葉婉隱約能看見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和干凈利落的下頜線，她拿出畫筆，細(xì)細(xì)描出輪廓。
　　深秋，同學(xué)們都換上了深藍(lán)色的秋季校服。學(xué)校小樹林的枝椏在慢慢變黃，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漾開一朵朵小水花。
　　秋日的校園本身就有一種舒心的格調(diào)，連帶著身旁的何秋都格外柔和。
　　“吶，糖炒栗子。”何秋伸出手，將手中的袋子向葉婉遞去。
　　葉婉一接過，他便高興地不得了。
　　“小婉啊，你說，那棵月季樹明年秋季還會再開嗎？”何秋的手肘撐在課桌上，右手托腮，左手指了指窗外。
　　葉婉循著他的手指望去，窗外那棵月季樹秀麗挺拔�！盀槭裁床粫�？”
　　“聽說學(xué)校要翻修，它擋著路了。”少年的聲音有些低落。
　　葉婉心里明白。
　　第二年夏，高考如期而至。聒噪的蟬鳴聲在叫囂著別離，他們在曙光里奔向未來。
　　彼時黃昏，夕陽籠罩著校園。
　　“小婉啊，我們考一個大學(xué)好不好？”何秋坐在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
　　葉婉坐在他身邊，雙手抱膝。她有些羞赧，將頭埋于膝蓋間，輕輕點了點頭。
　　煦風(fēng)輕輕勾起他們的衣角，交織在一起。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大四那年，他二十二歲，她二十一歲。他們有了自己的房子。
　　葉婉提議道：“在門前種棵月季樹吧，你喜歡？”
　　“嗯？我不喜歡花啊�！焙吻镉行┎唤狻�
　　“高中那年，學(xué)校那棵月季樹快被砍了，你不是挺難過的嗎？我以為你喜歡�！�
　　想起那些往事，何秋笑笑，“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那棵樹下。”
　　高一那年，葉婉總愛自己一個人待在那棵樹下。何秋看見葉婉是。她穿著一條雪白的紡紗裙，女孩很沉默，細(xì)碎的亮光灑在她周身，像墜入凡間的精靈。她在發(fā)光。
　　葉婉雙手環(huán)抱住何秋的腰，臉埋在他懷里，“謝謝你�！睅е窈竦谋且�。
　　“是我要謝謝你啊，幸好是你�！焙吻镆不乇ё∷�，右手理了理她頭上有些亂了的發(fā)絲。
　　他們買種子，種下，澆水，施肥。月季樹在季節(jié)的更迭里生長著，一刻也不停息。

　　她看向我，眼里蓄著光，“那時候的日子很美好�！�
　　我點點頭，“何先生很愛您。”
　　她笑笑，指了指料理臺，“那倆杯子是他送的三周年禮物，底下是我們的名字。”她的話語里涌著幸福與甜蜜。
　　“那你們還在一起嗎？”我小心翼翼地詢問，盡管我猜到了答案。
　　她搖了搖頭，眼底有些陰郁。

　　何秋死在了秋季。
　　那年他二十四歲，讀研。導(dǎo)師給他推薦了一個考古科研活動，前往西安。
　　考古基地在大山深處，風(fēng)沙很大，迷了所有人的眼，他頓覺形勢不妙，提醒其他人小心。
　　果然，事故發(fā)生了。山體滑坡來臨的那一刻，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一個小女孩，擋住了他離去的路。他只能扛著她，一同逃亡。沿著山脊?jié)L落的尖銳怪石像一把利劍，劃進(jìn)他的小腿，牛仔褲被滾燙的鮮血染紅。
　　去往山下的路被泥沙封死了。
　　他有些無措。
　　巨石在不斷地往下蓄積，他意識到了死亡的來臨。最后，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遠(yuǎn)處的同伴吶喊：“接著！”他把小女孩往前拋去，拋物線的弧度是生命的曲線。
　　他在巨石下沉眠。
　　人們最后找到他時，已是三天后了。小女孩是同行者的小孩，由于疏忽跑上了考古的車。

　　講到這兒，她的眼淚止不禁流下。
　　我抽出紙巾，給她送去，“請您節(jié)哀�！�
　　“謝謝�！彼舆^紙巾，輕拭。
　　“他是個英雄�！蔽以u價道。
　　她只是點點頭。
　　我指了指客廳那幅畫，“畫里也是他吧�！�
　　“嗯，十八歲的他。”
　　“畫有名字嗎？”我出聲詢問。
　　“《年歲》�！薄澳隁q？”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彼p抿一口茶。
　　“我能冒昧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請說。”
　　我有點忐忑，“您從不接受任何采訪，為什么突然就回復(fù)我了呢？”
　　“因為我希望有人能記錄下這個故事。”她真誠地看向我。
　　我又指出疑惑，“那為什么是我？”
　　她笑而不語，指了指我的工作牌。
　　秋意濃，秋，愁。
　　我了然于心。
　　“秦小姐，我能拜托您件事嗎？”她看著我，眼里閃動的光似乎是央求。
　　“您說�！蔽业恼Z氣也變得鄭重。
　　她起身，向電視機(jī)走去，打開下面的抽屜，翻出一本影集。她輕輕的摩挲著封面，看得出，她面上是止不住的懷念。
　　她從中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我，“我希望雜志的封面是它。”
　　照片上是青澀的他們，男孩陽光俊朗，像個小太陽，女孩溫婉純良，笑意直達(dá)心底，他們在余暉散盡的傍晚，依偎在月季樹下。
　　“好，封面一定是它�！蔽易龀龀兄Z。

　　我離開她家時，正值晌午。我思索著他們的故事以及她的話語，走在路上。
　　當(dāng)我發(fā)覺不對勁時，已經(jīng)過了半個鐘頭。我狂奔回去，卻為時已晚。
　　女人換了身衣服：白色紗裙。手腕處的鮮血仍在源源不斷地流出。我報了警。

　　兩天后，我收到了葉女士死前發(fā)送的定時郵件：
　　秦小姐，想必您收到這封郵件時，我已不在人世了。何秋是我愛的人，盡管他沒能成為我的愛人。他拯救了我的前半生，等我留下我們的故事后，我就該去陪他了。
　　院子里那棵月季樹麻煩您有空多去照看，鑰匙放在圍墻上。
　　感謝您！若有來生，我葉婉必將全力報答。
　　有種情愫在我心頭暗自滋長。
　　我反復(fù)推敲，記錄下他們的故事——“一葉知秋”。

　　鄭重地敲下結(jié)尾：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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