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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邢路摸出鑰匙,捅了好幾下才將鑰匙插進去,打開門,他有些踉蹌地進了家。
頭暈的厲害,他有些撐不住,靠著門坐了下去。心里慶幸今天提早把女兒送去了爸媽家。
“!,是朋友發(fā)來的消息。
“路哥到家了嗎?”
“到了!
他按滅了屏幕,但手機突然又亮了,隨即響起來鬧鐘聲。十二點了,平時是他上床睡覺的時間。
他關掉鬧鐘,手機屏幕上顯示“2022年9月2日星期五 00:02 ”。
程朝,生日快樂。還有,忌日快樂。他在心里默念道。
“如果我死了,每次忌日你都得給我說忌日快樂,聽見沒?”
他那個時候性情不好,無法理解他腦子里奇怪的想法,但又實在怕了他的纏人,每次都只會不耐煩的應下,但做的時候很少。
他有些喘不上氣,每次想到程朝,心臟都像被刀捅了,一把刀插在他心口,疼,太疼了。疼的他眼眶發(fā)酸,頭皮發(fā)緊。
坐在地上半癱著緩了好一會,他站起來,脫衣服去洗澡。
水流劃過他有了皺紋的臉,劃過他微微凸起的啤酒肚,他清醒了很多。
手上擠了一泵洗發(fā)露,腦子里突然又閃過程朝的臉,他開心地沖自己笑,他永遠語調上揚叫自己名字的聲音,還有他總是充滿溫暖的皮膚。最后出現(xiàn)的畫面,是兩個人坐在醫(yī)院的椅子上,他面色蒼白,努力揚起嘴角,“阿路,我想你了!
邢路崩潰地蹲在了地上,不可抑制地哭出聲來,才年近四十的邢路,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他裸著身子蹲在地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程朝的名字。
程朝總是嫌他不叫自己阿朝,好像他們關系很一般,但邢路總是很倔,也許是不想和別人一樣,也許是他仗著程朝的喜歡耍脾氣。
他總是這樣,把程朝的喜歡拿來揮霍。即使那時,他心里并不敢承認這份喜歡。
1998年,邢路一如父親的期望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高二那年,因為選科整個年級重新分班。
開學第一天,程朝因為跟朋友打鬧撞到了邢路,他當時很不耐煩地看了程朝一眼,但沒有說話。煩人,他給程朝貼的第一個詞。
程朝似乎過意不去,追著他道歉,他被吵得受不了,壓著脾氣跟他說:“沒事,我原諒你了!
看著對方心滿意足地轉身時,他在心里給他打上了第二個標簽,吵。
高二上一整個月他們都沒有再說過話,他忙于學習,他不敢辜負父親的期望,程朝則是班里的人氣王,他家庭好,人又開朗大方,沒人不喜歡他。
后來做了同桌,他們才熟悉起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句話他記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他和程朝關系變得很親密,因為父親的高壓手段脾氣一直有些暴戾的邢路,人也變得緩和許多。
周末他們經(jīng)常一起去自習,有時候也去打球。他那時覺得跟程朝在一起的時候整個人都會很輕松,他迷戀這種感覺。
有次打球,跟人起了沖突,他們兩個跟對面五六個人打架,最后都被揍的鼻青臉腫。兩個人坐在球場的地上,看著對方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完又一起躺在了地上。
程朝突然坐起來拉過他的手,手指在他手上寫著什么,他一開始覺得癢,讓程朝別再亂動,程朝不聽,一遍又一遍地寫,他其實是有些不耐煩的。
但感覺程朝好像很認真,他靜下心,仔細感受手上的感覺。
他在心里拼完幾個字,默念了一遍。
然后猛的站了起來,低頭看了一眼程朝,程朝抬頭看著他,那張被揍了的臉上透露著認真。
然后他跑了。
第二天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他不敢但又舍不得程朝。
他記得有人說喜歡是控制不住的,他覺得這話挺對的。
高二下晚自習結束之后,兩個人一起回家;丶衣飞贤蝗幌缕鹆舜笥,兩個人跑到公園的亭子里,脫掉身上濕掉的短袖。程朝突然把濕衣服蓋在他頭上,他氣急,向他反擊。
兩個人頭被濕衣服蓋住,看著程朝那張永遠朝氣蓬勃的臉,他親了上去。
幾十秒之后他突然回過神,猛的退開,然后扯開頭上的濕衣服隨便拿了一件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這是他第二次丟下程朝。
這之后他們就像是陌生人,再也沒說過話。
高二的暑假,邢路報名了學校的一個夏令營,程朝也在。
某次下課后,他被安排值日,扭頭發(fā)現(xiàn)程朝來了。他有些慌,但裝作沒看見。
程朝問他:“你要這樣躲我一輩子嗎?”
擦黑板的手頓了下,他當做沒聽見。
程朝開始在黑板上寫,“真的不理我嗎?”
他默默擦掉。
“真tm慫”
他有些生氣,但還是忍住擦掉了這些字。
“娘炮”
怒火燒上心頭,他一把拽住程朝的領子,“你tm想干嘛!”
程朝也揪住他的領子,“我tm想干嘛!老子tm想讓你說清楚!”
他有些心虛,隨即更加惱怒。
“說清楚什么!我們之間有什么好說的!我們沒什么!過去沒有,現(xiàn)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程朝揍了他一拳,“老子tm因為你才這樣的!”他還手,將程朝推倒,順帶著倒了一片桌子。
“你tm不明白嗎!我們兩個這輩子都沒可能!我想當正常人!正常人!你懂嗎?”
然后一群人被聲音吸引過來,上前拉架。
然后就是叫家長,再然后……
邢路頭又開始發(fā)暈,那是地獄,他想。
那段時間,市里有個同性戀上了當?shù)匦侣,所有人都覺得那是變態(tài),是精神病,包括他們的父母。
他們一起坐在辦公室,身邊是父母和老師。
“邢路你說你想當正常人,什么正常人?什么叫你們之間沒可能?”
一旁坐著的父親看著他,眼神壓得他喘不過氣,他說不出話來。
他的記憶從這開始模糊,他不記得程朝說了什么,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么。只記得自己先被帶回家,父親罵他跟變態(tài)混到一起,然后打了他一頓,給他辦了轉學。
這是他第三次丟下程朝。
高三畢業(yè),大學快開學,他接到電話。
“阿路,明天我生日,你能來看我嗎?”
程朝在醫(yī)院治療了一年,最近終于好轉被允許跟其他人見面。他不知道程朝是怎么說服醫(yī)生允許他跟自己見面的。
他瞞著父母溜到了那家同性戀疾病治療中心。大廳里有很多病人,目光呆滯,聽話地跟著護士說的做。他頭皮發(fā)麻。
他跟程朝坐在一起,旁邊站著護士。程朝瘦了很多,一米八幾的個子只剩下了一把骨頭。他看著程朝,心里很難過,程朝死去了一部分。
程朝看他,努力揚起嘴角,跟以前一樣語調上揚地叫他,“阿路,我想你了!
一旁的護士眼神針扎一樣地看向程朝,程朝沒有在意,突然抱住了他,“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
邢路張嘴,有些哽咽地說:“生日快樂!彼虐l(fā)現(xiàn)自己哭了。
然后程朝被護士拉開,帶回了病房。
他坐在椅子上,聞著消毒水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苦味,愣了好久。
晚上回到家,他打開電腦,看著兩個人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地翻,心好疼。
然后一個班群彈出來消息。
“程朝自殺了。”
他盯著這幾個字,眼前發(fā)黑,還有個叫程朝的嗎?跟程朝名字一樣哈哈。如果告訴程朝,他一定會想要去見見這個人。
邢路那天晚上在電腦前坐了一夜。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程朝跟他說“如果我死了,每次忌日你都得給我說忌日快樂,聽見沒?”
“忌日快樂。程朝,阿朝!
這是程朝第一次丟下他。
他沒有參加程朝葬禮,第二天就買了火車票去大學所在的城市。
他們說好一起去北京,最后只有他一個人來了。
他去了□□,去了后海,走過了王府井,最后在學校近春園的湖里用石頭扔了個水漂。
程朝,你看,最后還是我贏了。
再然后,他大學畢業(yè),上班,結婚,生子,離婚。然后每一年都說一句生日快樂和忌日快樂。
但是他快樂不起來。
程朝,是他的太陽。
他近四十年的人生里,只有程朝是有光的。
但是后來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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