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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無聲
自他去了以后,宮中再也沒有養(yǎng)過畫眉。那種鳥兒,曾經(jīng)會讓我聯(lián)想到清陽和朝露,還有一個小男孩活潑調(diào)皮的笑容。可是后來,記憶象是被突然篡改了,畫眉清脆的叫聲,只在夕陽和晚風里回蕩,那人一臉淡漠的嘲諷,笑得溫溫涼涼。
聞風只道我喜愛子聲,卻不知我和他一樣,也曾深深地嫉妒過那個葉家最小的孩子,嫉妒他天真爛漫,嫉妒他活潑爽朗,嫉妒他可以沒心沒肺的四處撒野,嫉妒他的笑容可以燦若春陽。當我在小院里看到嘴角彎彎的小孩肆無忌彈的把汾王擊倒于劍下,我就知道,他的身上有些東西我一輩子都無法擁有,即使曾經(jīng)擁有,也已經(jīng)早早的逝去,再不回來。
我們都沒有母親?v然生母對他不聞不問,他卻有葉夫人處處愛護,視若親子。而被我口口聲聲稱之為母親的人卻是害死我生母的元兇,就算心里有千般怨恨萬般算計,整日里也須對那個女人笑臉逢迎。
我們也都有兄弟。聞風后來雖然因為我而親手加害于他,但我知道,他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對這個弟弟的疼愛和寵溺,哪怕在他最嫉妒最怨毒的時刻,也從未停止。我清楚的記得,是他瞞著我一手把子聲送入軍營。我也記得,我把子聲打入大牢時,是他一邊流著淚水一邊冒死求情。在很小的時候,小到我們還不懂得權(quán)力和陰謀的時候,我是喜歡過趙祈的。聰明天真的小孩誰不喜歡,我也不例外?墒钱斘覀円庾R到太子和汾王這兩個稱呼意味著什么的時候,在御花園里笑鬧的時光便一去不返了。他一天比一天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幾乎從不掩飾對我的輕蔑,而我對他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溫和,就像對皇后一樣。既然他臣不臣,弟不弟,就莫怪我君不君,兄不兄。盡管他意圖篡位其心可誅,但平心而論,也是個難得將相之才。就算沒有了兄弟情分,但作為君王,為那一分愛才之心也不會置他于死地。我原沒想過要趙祈的下場比皇后悲慘,讓我真正動了殺機的,是他碰了子聲。他碰過的酒杯我可以摔碎,可是子聲呢,他要我如何舍得又怎能放開?趙祈實在是太貪得無厭了,他想要我手中的天下還不夠,居然還想得到我心尖上的人,只此一條,罪不可赦。
從什么時候起,連這份嫉妒也變成了戀慕。在爾虞我詐和勾心斗角的漩渦里我泥足深陷,累了的時候就聽聞風講講他的故事。原來,世上還有這么一道清泉。很長時間以來,這道清泉是我唯一的慰藉,但我的陰暗在它的映照下更加無所遁形。有時自己也不知道,對葉子聲這樣的存在我究竟是想守護還是毀滅。
那天,他率兵凱旋。演武場上,萬騎之中他的銀甲閃亮,把艷陽的風采獨聚一身。他英姿勃發(fā),舉手投足輕捷從容卻牽動萬鈞之力。山呼海嘯后的寂靜中,我的掌聲輕輕響起。他接過我親手所斟的三杯酒,卻敬天敬地敬亡靈一滴未沾。態(tài)度恭敬,眼神卻是倨傲的。聞風在我身后都白了臉。而那一刻,我無比清楚的意識到,這戀慕,大概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帝王的感情從來都是割裂的。江山是江山,子聲是子聲。利用他時我沒有半點猶豫和不快。君為臣綱,天下是棋盤,臣民是棋子。一個君主賢明與否,就是取決于弈棋弈得如何。所謂用人之道,利用人之道也。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告訴我,臣子被君王利用是天經(jīng)地義。我用他制衡汾王,我用他征戰(zhàn)沙場,他是心中我最愛的人,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大將,也是我局中最重要的棋子。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震驚和破滅,才隱隱感到,也許我的理由,并沒有那么堅固。
但我不悔。
就像我不知道嫉妒何時變成了戀慕,我也不知這愛里何時竟生出了恨來。感情即使可以默默守候,可是如何能容下絕對的漠視?他的心中有親人,有朋友,有家國,唯獨沒有他的君王!他在陽光下恣意大笑的時候,可知有一個人夜夜念著他的名字在黑暗里掙扎?他幼時把汾王得罪個徹底,可知是誰在他身后撐起牢不可破的保護網(wǎng)?他的笑容曾為楊湛綻放,而楊湛從開始便包藏禍心;他的情曾為展昭所動,可笑展昭偏偏心有所屬;他甚至能和趙祈把酒言歡,就算那個人曾經(jīng)□□過他。天牢之中他對我的赦免不屑一顧,演武場上他把我的心意盡付塵土,即便是我難以忘懷的初遇,他送給我那只毫不起眼的畫眉后,也是遠遠的跑開,頭也不回?蓱z我二十年來動心傾情,竟換不來他真心的一眼回顧!莫說我是君臨天下的帝王,就是一個普通人,又怎能忍受心愛之人再三的無視?不知道——是他最好的借口,也是最大的罪名。子聲,你的放縱任性固然迷人,你可知,你對你無心之人,太絕情。
我不能像汾王一樣與他征戰(zhàn)疆場,不能像展昭一樣和他仗劍江湖,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機緣。而我又不想犯與趙祈同樣的錯誤,貿(mào)然的強占他的身體,除了春宵一度,我什么也得不到。我對他用情至深,竟找不到合適的方法讓他明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次次對別人敞開心扉,一次次把我的好意棄若敝履。很長一段時間里,對他,我除了原諒和等待什么都不能做。連聞風看我的眼神都帶上了憐憫,我不知自己還能沉默多久,隱忍多久,以我貴為天子的矜持和驕傲。
當我發(fā)現(xiàn)我的沉默只能讓他里我越來越遠,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快被他逼到了極限。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心軟的人,唯獨對他一讓再讓。直到最后我還是給了他機會,只要他還記得汾王曾傷害過他,只要他對我還有一分忠心,我就還他武功,繼續(xù)等待。
可是,只為汾王一句話,他居然真的去了留園。
那個傍晚的天氣晦暗不明,野風蟬躁,落日沉沉。他在焦急中彷徨,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曖昧的影子。他側(cè)面秀麗的輪廓在明滅的光影里漸漸模糊,因為些微的不安而帶出幾分脆弱的嫵媚。知了還在聒噪,襯得空氣里的寂靜更加突兀。太靜了,我聽得見他徘徊時衣袂飄動的輕響,還有轉(zhuǎn)身時細不可聞的幾聲嘆息。他心心念念的,他拖著大病初愈后虛弱的身體等待的,都是趙祈。未散的暑氣漫上來,我的胸口一陣陣發(fā)悶,耳邊蟬聲轟鳴。
他在等,我也在等,我在等他放棄。只要天黑前他離開,我便放他一馬,另做打算。
霞光散了,夕陽落了,夜風起了。黑暗一點點滲下來,心一寸寸冷卻。園里,明月皎皎,從半空灑落一地清輝,他還在花木的疏影里徘徊。園外,我閉上雙眼,心中一片冷凝。
我踏著月色緩緩步出,衣帶當風,淺笑雍容。他回首,無比震驚。那是他第一次認真的看我,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我坐在石椅上,溫文的笑著,揭開一個個謎底。指尖閑閑地敲打著桌面,回蕩著聲聲輕響。
想必他一貫認為我懦弱無能,所以才會如此驚訝。子聲啊子聲,你這才第一次認識我,而我,已經(jīng)愛你十九年了。事已至此你方想到退出,太晚了,你可知,你是怎樣錯過一個又一個良機。
我起身走過去,輕輕攬住他細瘦的腰身,吐出展昭的名字。我看著明亮的月光在他的臉上勾出破滅的樣子,碎裂的形狀。我看著他凄然的笑容,幽幽的散發(fā)出絕望的味道。
他的笑眼里只剩下驕傲,他灑然甩落外衣,臨風而立。月光照在他美麗的身體上,反射出蒼白幽冷的光芒。
月色如此撩人。
我向他緩緩走去,步履從容優(yōu)雅,走出了一個延續(xù)了近二十年的,美麗而殘酷的夢境。
他在我身下起起伏伏,他在我耳畔喘息未定,他泛著水霧的眸中只映著我一個人的樣子。我珍藏多年的寶貝,終于被我真切的擁入懷中,只為我綻放出璀璨的光華。他溫熱的身子近在咫尺,他那絕艷的笑容,分明遠在天涯。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得償所愿,還是心灰意冷。
想來實在諷刺,我千般隱忍萬般回避,終究還是走了趙祈的老路。只不過他更加笨拙和直接罷了。但是他比我幸運,能以一死換來子聲心中一席之地。而我無論做什么,除了他嘲諷的笑容和日漸消瘦的身體,一無所得。
原來,最遠的距離,并不是想要而得不到,而是明明得到了,他卻不屬于你。這種煎熬猶勝當初等待的痛苦,我眼看的他的心漸行漸遠,卻無能為力。
他的眼睛總是看著遼遠的天空,他的耳朵總是聆聽風行的聲音。
子聲,只要你肯愛我,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給你。楊湛范鑫騙過你,聞風趙祈害過你,為什么你對他們都能釋懷,卻獨獨記得我的傷害?別人對你的好對你的情哪怕是一星半點你也能看到,為何卻不肯回顧一眼我這么多年的真心?誰人比我更用心,誰人比我更愛你?可是子聲,你為什么就不肯愛我一點?
子聲,到底怎樣你才會愛我?
可是他從不回答我,他只會在我懷中涼涼的笑,細細的喘,一遍又一遍的重復(fù):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永遠不會愛你。
子聲,你究竟在堅持什么?堅持到你寧可放棄你最向往的自由,寧可忍受藥物的折磨,也只給我如此絕決的答案——
讓我愛你?你休想,明天休想,明年休想,下輩子也休想,你永遠都休想!
子聲,是我在逼你,還是你在逼我?
子聲,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偽裝,為什么就不肯騙騙我?我知道要不來你的心,謊言也罷,敷衍也罷,只要你說了那句話,飛翔的自由,傲人的武功,我都會給你?赡銋s是如此吝嗇,連一個讓我可以自欺的理由,都不給我。
我已經(jīng)分不清了,絕望的那個,到底是誰。
他實在是個聰明的人,他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每一道傷口,都絲毫不差的落在我的心上。聞風在我面前一天比一天消沉,也快承受不住了。
可是過分聰明就是愚蠢,他以為這樣可以償還對聞風的虧欠,可以迫我放手?大錯特錯了,聞風的愧疚只能更加深重,而我,是寧愿他死,也不會放手的。
他的身子日漸衰弱,常常一咳就停不下來。臉上泛著透明的白青色,下巴的線條尖銳得刺手。他的眼睛已經(jīng)不再望著天空的方向,嘴角邊也隱去了慣有的譏嘲的笑容。炎熱的空氣中他的身體一點一點涼下去,萬物繁盛的仲夏里,他漸漸走向沉默。
在我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同時,他也要撐不下去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結(jié)果,可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我們都陷入了一個迷局之中,只能用互相傷害來確定自己的存在,誰也找不到出路。
很快,轉(zhuǎn)機來了。只是當時我并沒有料到,它會轉(zhuǎn)到截然相反的方向。
遼使來京。他到底還是按耐不住。
他的身體雖然沒有見好,可是唇邊又帶上了那抹若有若無的嘲弄。他又像以前那樣,傲岸的笑著,三言兩語就能撩撥起我從不輕動的怒氣。
京城里武安將軍病危的謠言日盛。盡管早就想到他會有所動作,但我還是被狠狠的刺痛。他是這么渴望離開我,甚至不惜以家國天下為賭注。
我從不貪杯,那晚卻是真的醉了。來到小園子的時候,他正和那個被毒啞的仆人說著汾王。
“這人好人算不上,可也不招人厭!彼Φ们鍥觯苁嫘牡臉幼。
一陣酒意沖上頭頂,我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了我,眼底得笑意更盛了:“愛恨也不過間隔咫尺,何況敵友呢?”
是啊,咫尺之間,對他就是愛,對我就是恨,視他如友,視我為敵——子聲,你下的好結(jié)論!
他果然以遼使一事步步進逼,從容不迫的開出三個條件,言語神態(tài)灑脫淡定,從前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大將之風依稀可見。
我已再三忍耐,可是他欺人太甚!趙祈,居然還是趙祈!他費盡心機想要離開不算,竟還一心念著要為趙祈留后!
有那么一個瞬間我真想殺了他,讓他就這樣死在我的懷里,死在我的吻中?墒撬劳鲋荒茏屗嬲挠肋h不屬于我,而且死亡,也不能熄滅我對他的愛。
他衰弱的身體干枯憔悴,像即將開敗的花朵,不復(fù)當初的美麗,我看著它枯萎在手中,卻是怎樣也無法放開。
子聲,子聲,我該拿你怎么辦?
他雖然夠聰明,但若論心機謀略,他和從小在宮闈長大學(xué)習帝王心術(shù)的我還是相去甚遠。脅迫這個手段,我用起來更駕輕就熟。難道他還不明白,事到如今在我手里他沒有半分勝算。可我還是答應(yīng)了他的第二條件,因為那是他所希望的——只除了離開,我什么都會去做。因為他,我升遷了他原來的舊部;他喜歡展昭,我便不動展昭;怕他傷心,所以我放過楊湛;他惦念著趙祈,我便如他所愿?墒牵冀K望著天空的方向,從不肯回頭看看我做的一切。子聲,難道放下那句堅持真的那么難?只要后退一步,就是海闊天空。
會見遼使的任務(wù)他完成得極其出色,聞風向我轉(zhuǎn)述時掩不住臉上淡淡的驕傲和贊嘆。
從那以后,他又安靜了下來。并不像先前死一般的沉寂,他乖乖喝藥,按時吃飯,雖然笑容還帶著嘲諷,可他不再以傷害自己的身體來發(fā)泄什么了。他的眼里多了一份異樣的平和,仿佛看透所有。經(jīng)此一事,他是徹底絕望了吧。如果絕望可以把他永遠留在我身邊,那么這樣也不錯。他說得很對,再扯下去就沒意思了。愛與不愛,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碧空如洗,夢見翠峰如簇。夢見天地間我無邊的孤獨。
夢里千萬人在我腳下匍匐,獨他遠視天邊傲然玉立。天空中有飛鳥一掠而過,他的視線卻一直凝視著那已經(jīng)消失的,飛翔的痕跡。
夢里他離我很遠,可是人海之中我一眼便看到了他。看到他舞動的衣袖,看到他翻飛的黑發(fā),看到他在眾人謙卑的低頭時,驕傲的笑著。我立在最高處,群臣的忠心把我重重圍住,冰冷如身邊山嵐起起伏伏。而他的嘲諷,在他們的阿諛中如此醒目,卻沒來由的讓我一陣溫暖。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他一直在離我最近的地方。
夢里的山風很大,吹動著旗幟獵獵作響。風聲里傳來人群忙亂的嘈雜,驚惶的尖叫。
風還在吹,云還在走,山巒和群臣依舊膜拜在我的腳下,可是我再回首,卻已不見了他。
子聲,子聲呢?他剛剛還在,怎么會不見了呢?
“子聲——子聲————”山谷里不知回蕩著誰凄厲的呼喊,卻很快被呼嘯的山風吹散。
我從夢中猛地醒來。
葉聞風
子聲死了。
我以為皇上會承受不住。那天他絕望的喊聲猶在耳畔,他空洞的眼神歷歷在目。
可是第二天,他照常上朝,面容肅穆,帶著克制的悲傷,像任何一位失去了重臣的君主一樣。沒有人覺得奇怪,但我知道,這太不正常了,那不是失去心愛之人后所應(yīng)有的悲傷。
很多人反對宣布三弟的死訊,他們怕遼國聞風而動,剛剛安定的邊境再起烽火。
可皇上卻說:“葉將軍是朕的愛將,戰(zhàn)功彪炳,聲名顯赫,朕決不能委屈了他。”
一道圣旨下來,四座皆驚,皇上不僅以公侯之禮厚葬三弟,而且讓他陪葬皇陵配享太廟。大臣們都覺得不妥,這驚人的殊榮如果放在太平時節(jié)也算是一段佳話,可在這多事之秋,這無異于明明白白的告訴契丹人,大宋死了主將。雖說陛下一向仁厚,可這次未免太過了。但終究無人出言反對。
葬禮期間皇上一次也沒有見我。一切如常,眾人眼中的仁慈柔弱沒有變,他一貫的儒雅斯文沒有變,就是眼里的悲傷,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以前那個曾為了三弟如癡如狂的人,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的心底陣陣發(fā)寒,肯定有哪里出了錯,我卻怎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
喪葬過后,皇上終于召了我進宮。他斜倚在龍榻上,有一打沒一打地翻弄著案上的奏折?次疫M來,他輕輕擺手要我過去,臉上的溫厚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聞風,你對這次的喪事怎么看?”他不問我相不相信子聲真的死了,他不問我對三弟離去的感受,他只問我,對這次的喪事怎么看。那云淡風情的語調(diào),像是談?wù)撎鞖庖粯印?br> 我壓住心底的寒意,回到:“皇上英明!毖哉Z恭敬,卻是出乎于心,不帶半點諂媚。
他拉過我的手,贊道:“果然還是聞風知我。”他的唇邊泛起冷笑,“那群蠢才,子聲的死是壓得住的事情么?我偏要厚葬,偏要大舉發(fā)喪,讓遼國人盡皆知。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空城計這么簡單的道理,他們都想不通!”
他的話語清晰睿智,我在他懷中越發(fā)僵冷。三弟的死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我想起了那只他失手摔碎的酒杯。以前的皇上雖然冷情但不冷酷,他至少會為一個人喜為一個人憂為一個人所困。這樣無情的皇上讓我覺得熟悉又陌生,可是,這也未嘗不是最好的結(jié)果。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宮中。皇上動情時吻我的時候,少見的沒有叫出三弟的名字。
我以為,這就是最后?晌疫是錯了。
夜里皇上睡得很不安穩(wěn),翻來覆去好像在做夢;煦缰形彝蝗槐凰慕新曮@醒——
“子聲!子聲——”
他猛地坐起,急速的喘息。月光下我看見他額頭上的冷汗,和眼里的空茫。
“皇上……”我壓下心底的慌亂,輕聲叫著。
過了好半晌他才轉(zhuǎn)過頭來看我,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我在他身邊一樣,眼里的空茫漸漸轉(zhuǎn)成喜悅:“聞風,你還在,太好了。朕就知道是在做夢,朕居然夢見子聲消失了,居然夢見他跳崖死了。真可笑!
他迅速平息下來,長舒了一口氣:“他這兩天在園子里也是悶壞了,總想激怒我。我才不會上他的當,我不會讓他離開我的……聞風,你怎么了,你干嗎用這種眼神看我?”
“皇上……”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子聲,已經(jīng)死了!
他的眼風凌厲地掃過來,滿是不信,憤怒,和懷疑:“你說什么?子聲死了?!”
一瞬間我以為他猜透了我深藏的秘密——那個盤活的棋局。我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他看出端倪。
他眼中的神采突然黯淡了下來:“對啊,朕差點忘了……”他喃喃道,聲音漸漸低啞,
“子聲,死了!
他呆呆的坐著,像一個石雕的塑像。月華在他身上靜靜的流淌。他的臉上沒有悲戚,沒有沉痛,沒有哀傷。
可是,我這輩子再也沒有見過,那么空寂的眼神,那么蕭索的月光。
子聲的死訊以最快的速度傳遍遼國。果如皇上所料,他們以為大宋既然敢如此張揚,必然是兵精糧足不懼一戰(zhàn)。更有甚者還認為這是宋廷的疑兵之計,以子聲詐死而誘他們出兵,所以更不敢輕舉妄動。
皇上看了探子上奏的密報后冷冷的笑:“蠻人就是蠻人,我們八百年前的老套也能騙得他們團團轉(zhuǎn)。”
“老套之所以叫老套,就是因為屢試不爽,皇上不就是明白這一點才出此良謀?”我接道,“況且皇上用的是武侯的計策,精明如司馬懿都看不破,契丹原是蠻夷之邦,上當也不冤。”
皇上微微一笑,頗是受用。
子聲的死只讓眾大臣惶惶了一陣,遼國的警報一解除,朝堂上的陰霾立刻散去,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明朗。
那晚的失常像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皇上從未言及,我當然更是只字不提。
一切又回到了從前?晌疫是察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盡管這改變是如此細微。
子聲走了之后,皇上再沒養(yǎng)過畫眉,臨幸我的時候也再沒說過三弟的名字。我終于不再是替身和影子了,可這并沒有令我高興;噬仙磉,所有屬于子聲的痕跡,好像都徹底消逝了。
以往皇上的仁慈只在人前,在我面前他從不掩飾帝王的霸道和脾氣。可現(xiàn)在,即使面對著我,皇上的情緒也是淡淡的。從前能爆發(fā)出他雷霆之怒的事情,現(xiàn)在也只能換來他的沉默。人后,皇上還是一樣的殺伐果決,大局在握,計算謀劃滴水不漏。他眼里的神秘和深沉又重了幾分,可再也見不到一絲得意和驕傲。
大臣們都說看皇上的笑容如沐春風,可我知道,那些都是笑給別人看的。他只有在聽到三弟有趣的言行的時候,才會發(fā)出真心的,開懷的笑。三弟去了之后,在皇上面前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從不提起三弟的名字,也不談起任何有關(guān)他的事情。皇上自己倒是不避諱,偶爾會和我說起三弟幼時的事。說到有趣的地方他也會笑,可那笑容再也不是開懷的,從來都只留在眼底達不到心頭,分明是笑給自己看的。
子聲走了,也帶走了皇上身上的某些東西。他的悲傷,他的憤怒,他的喜悅,都隨著子聲那毫不留戀的縱身一躍而去了,消逝在那天猛烈的山風中。
皇上的平靜日勝一日,我卻開始感到不安。作為日理萬機,生活在波詭云譎的朝堂宮闈中的帝王,負面情緒本就該多于常人。以前皇上總是借著子聲聊以遣懷,子聲一死,像是在他心中筑起一道高高的堤壩,他突然間連怎么發(fā)泄都忘記了。我整日擔心,那股不知在何處匯集的洪流,終會有決口的一天。
縱使是對子聲未死深信不疑的我,每每想起他付身懸崖的決絕也是痛徹心扉。盡管皇上表面上無動于衷,從沒說起過對子聲的懷戀和思念,但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子聲的死像一把利刃狠狠劃在他的心上?墒,我只能感覺到那深深的傷口歷歷如新,卻看不見血,看不見淚。那本該洶涌如潮的鮮血究竟在哪里?是根本不曾有過,還是,已經(jīng)流盡了?
而流不出血的傷口,不可能愈合。
天圣十年的秋天,子聲的周年祭日,那天的早朝退得比平日早了點。
我趕到宮里的時候,已是日暮時分。近侍的太監(jiān)宮女已經(jīng)亂成了一團,七嘴八舌道:“葉大人,您快去看看吧,皇上自早朝回來后就一直在御花園站著。都一天了,還米水未進呢!
我心下暗驚,疾步走過去……
鋪天蓋地的黃色。園子里的花大多都落了,只有一片片的菊開得如火如荼。一陣西風吹過,卷起層層落葉漫天飛舞。那人遠遠的在一棵梧桐樹下付手而立,任憑干枯的桐葉紛紛而下,落在他的臉上、肩上,蕭蕭似雨。往日里耀眼的明黃龍袍,仿佛沾染了斜陽的落寞,黯淡了下來。他孤獨挺拔的身影,竟比這秋日還寂寥,凝固在如血的殘陽中。
我走進園子,像是怕驚碎一個人脆弱的夢境,放輕了腳步。他看到了我,并沒有轉(zhuǎn)過頭,視線仍散落在遠處蒼茫的天空。
他說:“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人生能有幾度秋,為什么朕的每個秋天,都這么涼呢?”聲音輕輕的,沉沉的,幾乎在風中散去,可我還是聽清楚了。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道:“皇上,保重龍……”
“噓……”他示意我噤聲,然后慢慢闔上雙眼:“聽,葉落的聲音!
我這才發(fā)現(xiàn),耳邊不知何時已灌滿了木葉簌簌而下的輕響,比秋風更蕭瑟,比秋雨更凄涼。
他望著遠天被黑暗漸漸浸染,落葉一道道割碎他的視線,順著他被吹起的衣袍翩翩起舞。
我想告訴他不要傷心,可是他的臉十分平和甚至是安然的。我想告訴他逝者已矣,可是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所有的話都堵在胸中說不出口,我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在這艷麗又凄然的黃昏里,獨自一人,黯然銷魂。
他靜靜地站著,淡淡道:“當初我怎么會以為是夫子的聲音呢?明明是……葉子飄落的聲音啊……”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甚至帶了一點笑意,溫柔得痛苦,酸楚得甜蜜?墒沁@樣的笑容讓我險險落下淚來。
我突然明白了子聲當年為什么要送他畫眉,夕陽里他靜立的身姿如此秀美和孤獨,任誰也是要心疼的。
夜風涼如水,天上彎月如鉤。霞蔚已變成了繁星滿天,秋夜的寒露濕透錦衣重重。葉子依然在不斷飄零,他也依然站在那棵樹下,動也不動。
長庚不知何時換成了啟明。曙光微現(xiàn)的時候,他如夢初醒般地嘆了一聲:“該早朝了吧……”語中竟還有幾分留戀之意。
龍袍的衣角被冰冷的露水層層打濕,沉重的垂下,不復(fù)當風的瀟灑。拖著僵直的身軀走了兩步,他突然轉(zhuǎn)過頭對我道:“聞風,這兩天你就不要來了!
而我,早已在這漫漫寒夜里凍僵。無法動作,無法回答,我只能看著那孤獨的背影,邁著因僵硬而顯得不自然的步伐,消失在漸明的天光中。
大臣們都以為皇上這幾天迅速的憔悴是因為江浙的歉收,卻不知,他只為了在一棵梧桐樹下聽聽葉落的聲音,便不眠不休,獨立寒宵。
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當樹上的葉子都落盡的時候,宮里傳來了皇上病倒的消息。
他病好已經(jīng)是半個月之后的事情了。
第二年開春的時候,他改了元。屬于天圣的時代結(jié)束了,仿佛要抹去什么一般。
又是一年秋涼,又是一年葉落,葉子落盡的時候,皇上又病了。
沒人知道年年秋天皇上這莫名其妙的病怎么來的,除了我。
就算看不到,我也知道每個葉落時節(jié)的日子他是怎么過來的——上朝,處理政務(wù),聽葉子飄零的聲音,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黎明。然后,再拖著滿身的露水和僵直的步伐,上朝。
周而復(fù)始,一成不變。一年之中好像只剩下了秋天,而秋天里,只剩下滿天的落葉,和它們飄落的聲音。
皇上的身體以察覺不到的速度消瘦下來。就算是我,也只能在他擁抱我的夜里,用自己的身體一分分細細地感知方能發(fā)現(xiàn)。
第二年的“風寒”整整拖了一個月才見好。第三年的秋天到來之前,宮里的羅太醫(yī)來找我。他說三年來皇上的身子沒來由的衰弱下去,望聞問切的結(jié)果卻是沒有任何異像,怕是心有所郁結(jié)。他素知我和皇上親近,便要我多替陛下消解心事,否則,以皇上現(xiàn)在身體,恐怕再經(jīng)不起秋冬時分的一場大病。
羅太醫(yī)走了之后,我唯有苦笑;噬系男氖,我若能消解,又何必拖到今天?當年知道李宮娥的死因后,身為太子的他還可以大哭一場。而今,他早沒了眼淚。當初,如果他不哭,他會殺了劉皇后,F(xiàn)在,他不哭,只會殺了自己。
我再也無法忍受他慢慢走向毀滅,尤其是,在我還確信三弟未死的時候。
三弟祭日的那天,我不顧他的禁令來到御花園,手里捧著一只不起眼的畫眉。
又是一個晦暗不明的黃昏。夕陽慘淡,沒有明霞,只有很大的風。
葉子在落,梧桐樹下,是他不變的身影。一樣的寂寥和孤獨,但當他轉(zhuǎn)過身來的時候,我敏銳的發(fā)現(xiàn)了空氣中的異常。因為以前這個時候,他是絕不會看我一眼的。
不過,這次他看的也不是我,而是我手中的畫眉。
他抬起眼,面無表情:“聞風,你這是干什么?”
他的聲調(diào)柔和,眼中也沒有懾人的寒光,可我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皇上,代替或者忘記,總好過現(xiàn)在這樣。國務(wù)繁重,還是保重龍體要緊!
他從我手中接過畫眉,淡淡道:“聞風,這些年,難得見你這么坦率,嗯?”
我心中寒意頓生:“臣對皇上向來不敢有所隱瞞。”
他輕撫著手中的畫眉,靜靜道:“如果他死了,要它還有什么用?如果他沒死,那就更沒有用!闭f罷一揚手,竟把那只鳥兒放走了。
我一驚,險些跪倒:“皇上,難道您說……”
他從懷中掏出一分奏折,扔到地上:“你自己看吧。”
我手忙腳亂地把它撿起,卻越看越是心驚肉跳。這是遼國暗探發(fā)來密折,上面說遼國內(nèi)部已意欲在明年春天發(fā)兵,而且,蕭克長他們不僅查到三弟跳崖未死,還發(fā)現(xiàn)了他化名傅山后的行蹤。
一時間,喜悅和恐懼并起,我的手不能自制地抖著。我不敢想象,當皇上看到這份奏折時,是什么心情。
葉子舞得激烈,隨著大風打到他的身上。他的臉在昏暗的天光里模糊不清,我卻感到了一種絕對的平靜,就像三年來蓋住了一切,吞噬了一切的,如死亡一般的平靜。
又是一陣大風吹過,他猛烈得嗆咳起來。頎長的身體在風中顯得無比單薄,就像落葉。一口鮮血從他的嘴里猛地涌出,他甚至來不及抬袖掩飾。
他明明就在我的身邊,聲音卻悠遠似從天邊傳來——
那二十年,朕可以把它當作一場大夢?墒菫槭裁从謥砀嬖V朕,就連這三年,也不過是,一場,笑話……
枯黃的葉子,沾著刺目的點點殷紅,飄落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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