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燭一爐，一案一榻。同是山中歲月，一山自有一山風(fēng)物。
　　浩浩竹帛興衰到頭來不過南柯一場，千年怨結(jié)從頭看起竟已如隔岸觀火之姿。
　　珧光放下書卷，忽聽得身后響動�；仡^，見云蓮一襲素衣推門而入。
　　“山君近些日子過得可好？”
　　“有勞尊者掛念。一切都好�！辩蚬馄鹕碛密洸几袅税咽肿圆锠t上起過紅泥壺取水為訪客奉茶。
　　云蓮緩施一禮依席而坐，片刻過后微傾身推開了案邊的格窗，“敢問山君所見�！�
　　清風(fēng)入幕，滿室馨雅。
　　“蓮花，清池。”
　　“除卻這兩樣呢？”
　　除此之外無非天地，可這金剛山又并非立于天地間……
　　云蓮見他微疑，娓娓道來，“寶月流輝，澄潭布影，君竟不見。過執(zhí)于水清，則月明不見。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色�！�
　　原道破色難，未想，破我更難。
　　“水無蘸月之意，月無分照之心。水月兩忘，方可稱斷�！�
　　到底，還是沒有脫出一個“忘”字。珧光有些無奈，“總以為已見得菩提花開，原來修行尚淺�！�
　　“山君執(zhí)著了�！痹粕從恐泻�，“百年前頻伽大會上釋尊命天女散花一試我佛門弟子，適逢山君自金剛山下過，法華甫沾君袖即落凡塵。是時，諸部眾見此景俱驚。”
　　“百年前……”似乎確是有那么一回自己由裹兒陪著從金剛山下打馬而過，可那時候的細枝末節(jié)又怎記得清楚。
　　“山君不在法門中卻早在諸天常相之外，只是不自知罷了。有道是，菩提無樹。”
　　菩提無樹，明鏡非臺，若是真本無一物，自當無處惹塵埃。
　　“山君請再觀這蓮池�！便y月流輝，似是被清風(fēng)拂過的一片薄紗，“山君可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此池時的情景？”
　　“只記得吃了尊者一碗苦透的蓮心茶�！闭者@情形，怕又要添一枝自己不覺、旁人有意的無心柳。
　　“池畔千年，多少清客游仙來來去去，都道花開靈秀，在此郁郁長坐者，僅君一人。過客皆見玉立亭亭，卻從未想到其下還有無數(shù)深掩泥污永不諳日�！甭勊�，噙茶。佛門的尊者，舉止間，清凈自露�！爸T般煩惱皆因由心生，君之所見只因君心有仁。”
　　仁心么……珧光揚起嘴角。有道是知子莫如母，未想當初還是太子時母后責(zé)難的那句“婦人之仁”一應(yīng)竟是千年。無論俗世凈土，無論身在何地，自己是永難抹去這致命傷了。若彼時是不甘，換到今日就該是認命。
　　“山君�！辩蚬饴勓蕴ь^，但見云蓮慈目。
　　云蓮捧杯輕輕吹散些許蒸騰，“仁心貴重，萬望珍之�！�
　　話至此處玄機已破大半，若再不明白便是榆木疙瘩了。
　　“此番因緣將盡，我就以一輪明月相贈罷。請山君收好�！闭Z畢，云蓮再施一禮離座緩去。
　　不多時，又聽得有人進門來。這一廂，不回頭也知道是誰。
　　那人轉(zhuǎn)進屋子就看見珧光正篤定地坐在榻上在用軟布小心擦拭著一只茶碗，眼皮也不掀一下。
　　“尊者去了？”那人一挑眉。
　　珧光不答。
　　“我的不是？”那人再問，語氣中頗有些玩味。
　　“府君這般登堂入室，難免唐突佛門清凈�！�
　　還是這個嘴上刻薄的脾氣。來人心下暗笑并未介懷，隨手從桌邊撈過只圓凳在珧光身邊坐下，“持戒閉關(guān)百日。今日是第一百零一日，哪里的規(guī)矩我都沒有破。不過，你要這么說倒也不算冤枉。昨日小狐貍就嚷著要過來，幸虧被我擋了，否則此刻怕是還要熱鬧上三分。我料想你經(jīng)此百日修為必定大進，他一個道行淺薄的靈物恐怕招架不住還是留下看門比較實在。這一見你，果不其然，總算沒辜負我一回周折。只是我慧根不足，但愿你別太刁難了�！�
　　珧光依舊不答，徑自轉(zhuǎn)手取過榻上的紅黑漆繪果盤，又打開了身邊的小箱從里頭取出一只油紙包和一只彩繪瓷碗，而后將三樣?xùn)|西一并放到案上，“桃花流水粉彩對杯，已經(jīng)被你打破了一只，這回仔細著點�！�
　　“謹遵山君令�！蹦侨伺阈χ麨樽约翰疾�，直到看見杯中暈開層層翠意時方多出了一分了然，“方山露芽……見到筱方了？”
　　“是�！辩蚬庖稽c頭將漆盤中的紅果推到那人面前，“十日前的茶席上擦肩而過，臨走時方山真君予我一籃紅杏兩包露芽。”
　　“他倒舍得。”那人拈起枚紅杏，凝在嘴角的不知是諷是嘲。
　　“不盡然” 珧光道，“待我回去后不多時真君怕是就要登門來討一道雪霞羹的。”
　　“雪霞羹？”
　　珧光點頭，“上回真君登門時適逢坡上芙蓉盛放，于是裹兒便采了些來去掉心蒂后用湯瀹了同豆腐煮。因為紅白交錯，恍如雪霽之霞，故而得此名。再有，裹兒的手藝你是知道的�！�
　　“芙蓉。又是姹紫嫣紅群芳中。”那人笑道，“看來，一成不變的不止你一個呢�！�
　　珧光聽出話中意思，剜他一眼，道，“尊者贈我一輪明月，取不走這份禮就不能完滿而退，怎能輕易離開�！�
　　才說怕刁難就真的被刁難了，所謂心想事成也莫過如此……
　　“來。”他一手端茶，一手牽著他的袖走到門外蓮池邊站定，“云蓮尊者住所紫云居廊下那幅對聯(lián)你可還記得么？”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
　　“那兩句偈詩同此一理。”他松開一手，直指中天月，“我可以為你指出明月所在，但我的手指并不就是明月，且觀月也不一定必須透過手指。佛法經(jīng)書都只是指月的手指，只有佛性才是明月之所在�！�
　　原來，能渡自己的，終究只有自己。珧光苦笑。一垂眼，鼻尖底下就被塞進半碗茶來。
　　“你是好茶之人，不會不知禪茶一味�？唷㈧o、凡、放，字字珠璣，只要有心百年千年總能悟透，況且還有我陪著你。弱水三千，沒有艄公，倒有個同船共渡的，請問山君大人您要是不要？”
　　珧光明知最后那問是句十足十的揶揄，可還是忍不住地眼眶微灼，待要回頭，眼前竟是玄袂飛揚被那人從身后一攬擁入懷中。
　　“你我皆是長少年，恰如此花此葉，長相映對。”沉淡的氣息落在耳邊，猶自心安。
　　“若有一日紅衰翠減……”淚還是落了下來，點濕了身后人的廣袖。
　　聞言，纏在腰間的那雙手臂暗自收緊了些，“我隨你入六道。灰飛煙滅都無畏，況且十世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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