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來到M市已經(jīng)有半年了，顧安的電話在每周六的晚上九點準時響起，大多只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比如我喜歡的那個城市的天氣，比如看到我喜歡的水晶飾品，卻再也找不到買下來的理由，諸如此類。安靜的聽著，自私的貪戀著這些不該屬于自己的溫暖。

　　離開W市，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櫻花園的花瓣在雨中嬌弱的落了一地。顧安有些狼狽的問，若水，你想好了？

　　恩。

　　我?guī)湍懵?lián)系好了再過去好么？何必這么著急？

　　安，你這又是何苦？

　　若水，他不愛你。

　　我知道。

　　M市的春天和W市基本沒有差別，只是沒有那樣燦爛的花朵。我看見路邊成排的叫不出的樹，垂著長長的須，下雨的時候，雨水會順著樹須流下，如同不斷落下的眼淚，讓人心疼。

　　顛沛流離的兩個月，漂泊的感覺如同螻蟻，一點點啃食著日漸軟弱的心。顧安的電話打來，總是倔強的說著，安，我很好。然后在掛電話后狠狠的哭泣。

　　安定下來后，給阿莫打電話，他簡單的問了問情況，然后說，好好照顧自己。然后的然后，就只有沉默了。

　　M市的天氣很溫和，時常在下班的傍晚，看著湛藍的天空，想著不遠處的他在干些什么。
　　半年，不是很久遠的時間。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哪怕是拖著行李箱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的時候，我都可以安之若素。可是，在這個偏僻的地方，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卻日漸力不從心。

　　也許，當太多看似艱難的事情一件件的解決，一件件的減少，少到只剩情感本身。太多的堅強，就會一點點變得蒼白起來。因為，那個本來該是所有事情堅持的理由，到頭來，卻心知肚明，那只是自欺欺人的幻想。

　　顧安說，若水，你何苦為難自己。我知道，他不愛你。

　　我說，安，我知道，比你更早知道。但是我寧愿自欺欺人，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堅持當初的義無返顧。

　　原來，即使是以愛之名，也是需要一個理由，才可以堅持下去。

　　02
　　九月，在我一遍又一遍的想念這個季節(jié)W市無孔不入的桂花香的時候，梁落成為我的同事。面試的時候，看著他的白色襯衣，我的神色有些恍惚。好在整個過程，我并不需要怎么說話。

　　這里的九月沒有桂花，顧安說，若水，我想帶你去看桂花樹。我說，安，這里雖然沒有桂花，但我可以想像那條桂花路上，有多少情侶一起走過。我們始終不會是其中的一對。

　　十月，我開始習慣和梁落一起吃晚飯，然后去公司附近的超市去買些水果，除了周末。如同相處很久的戀人。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只是比路人近一點點而已。梁落不是多話的人，而我亦開始學會沉默。多半的時間，我們只是安靜的吃飯，安靜的走路。梁落從不多問我的生活，比如周末的去向。但卻很細致的記住我不吃的菜、水果，以及不喝的飲料。

　　簡單的相處方式，不需要太多的思考，我開始一點點的習慣這樣的生活。哪怕每個周末過去，都會撕心裂肺的疼。

　　風輕云淡的看著梁落一塵不染的白襯衣，我知道自己內(nèi)心有多少的翻騰。但卻可以不動聲色。原來，我也可以做到如此的面不對心。

　　十一月，顧安出差來M市順道看我。但我知道，這趟差他爭取了很久。但卻假裝不知道。

　　顧安說，若水，和我一起回去吧。他不愛你。

　　安，我知道。但是，讓我繼續(xù)任性吧。

　　第二天，梁落反常的多言。當然，只是相對他本人而言。

　　昨天的是？

　　顧安。朋友。

　　他很疼你。

　　恩。

　　回去吧。

　　恩？

　　周末的那個，他不愛你。

　　我知道，很多人告訴過我。

　　你很固執(zhí)。

　　恩。

　　我們?nèi)ベI蘋果吧。

　　好。

　　此后，依舊是絕口不提。而周末，我依舊我行我素的做著并不討好的事。梁落也是在周末自動消失。如同他對我，我也從不過問，他的周末是如何度過。這些，與我無關。

　　十二月，我開始不再討厭M市。因為沒有太多的寒冷。我一向畏寒。梁落的故鄉(xiāng)在北方，他說，這里的冬天沒有冬天的氣息。我安靜的笑，并不多言。冬天的氣息，應該是有雪花的吧。于是，我開始想念W市的雪，雖然不像北方那樣洋洋灑灑，卻也是很有氣勢的。還記得路邊光禿禿的法國梧桐，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玉樹瓊花般，美的驚人。

　　顧安說，我想念圣誕節(jié)。

　　我說，安，我不喜歡過節(jié)。

　　梁落說，需要圣誕禮物么？

　　我說，我想要很多很多愛。

　　梁落說，但是很多人想給你，你都不要。

　　我說，原來，我比我想像的挑剔的多。

　　03
　　安雅進公司的時候，正是若水離開的時候。因為她是為了接替安雅的工作被招聘進來的。剛剛開始工作的安雅，還未脫去學生的青澀，但卻時常喜歡故作沉著。和當初的若水很像，也許，因著這份相似，我才會在一群應聘者中挑中她吧。自嘲似的笑了笑，心里微微的疼過。

　　安雅很工作很認真，交代下去的事，即使是她不懂的，也會很認真的查閱很多的資料，然后處理好交給我。對于好學而認真的員工，作為直屬上司，心里總是欣慰的。于是，很多事也就很放心的交代給她，出去見客戶也漸漸的習慣帶上她，希望她可以多學習一些東西。

　　第一次在安雅面前提到若水是在九月的一個周六。那天周六因為見一個客戶，結束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于是在車上就給若水打了個電話。我不知道若水會不會已經(jīng)習慣我在這個時候給她打電話，但是，我知道她會害怕寂寞。每周一個電話，即使沒有期待，也會覺得溫暖吧。我寧愿這樣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至少自己在她心里始終是不一樣的。

　　接電話的若水聲音有些哽咽，我沒有問她在哪里，出什么事了。因為問了她也不會說，在我面前，她總是那樣的堅強與決絕。哪怕是疼的撕心裂肺，也是風輕云淡的看著我笑笑而已。我始終不是那個她愿意放下任何防備，交付所有喜怒哀樂的人。

　　沉默了一會，我聞到車窗外一陣陣的桂花香。我說：若水，我想帶你去看桂花樹。若水說，安，這里雖然沒有桂花樹，但我可以想象那條桂花路上，有多少情侶走過。我們始終不會是其中的一對。

　　若水總是這樣的直接，從不給我任何幻想的機會。即使是允許我接近，也會很清晰地告訴我，我們只是朋友。

　　掛電話后，突然感覺很疲憊�；仡^看看安雅，異常安靜若有所思的樣子�？赡苁歉杏X到我在看她，淡淡的朝我笑了笑，說：安，我想去江灘。

　　我有些詫異，但并沒多問。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好。

　　只要不在公司，安雅總是叫我安。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樣的心態(tài)，我一直是聽之任之。原來，我也是貪心的人，希望留住那些短短的溫情，哪怕只是一個字而已。

　　也許是因為周末。江灘上的人很多。大多數(shù)是年少的面孔，鮮活的笑容，還沒有被社會的現(xiàn)實蹂躪。工作才三年，心卻像是老了十年一樣。想到這里，不覺揚了揚嘴角。對安雅說：年輕真好。

　　安雅也笑了笑，說：安，你也很年輕的。是你把自己想得太老而已。

　　或許。

　　安，她不愛你。

　　恩？

　　李若水。我聽很多同事說到她。

　　恩，我知道。

　　執(zhí)著于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意義？

　　不知道，可能只是習慣了吧。

　　習慣。這個理由真好。

　　我們總要給自己一個理由，才可以心安理得理直氣壯。

　　04
　　昀祺，有多久沒記起這個人了？好像有很久很久了，久到像過了一個世紀。

　　坐在寬寬的窗臺，看著下面筆直延伸的路燈，我的心開始隨著那一點點的昏黃變得柔軟起來�；貞浛偸菬o孔不入的東西，一不留神，就肆無忌憚的叫囂起來。于是，昀祺，似乎也從上個世紀蘇醒過來。在我的記憶里，肆意翻騰。

　　無力的嘆了口氣，開始不再掙扎，就這樣吧，在這樣安靜的夜晚，在回憶里一點點的沉溺下去，也許，也不算是什么壞事�？咕芰颂玫男�，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會如此的不堪一擊，疲態(tài)百出。也許不是我遺忘了，只是我不愿意記起而已。

　　還記得那天的路燈，和今天一樣的溫暖，昀祺的手，微微的有些顫抖，我卻不明所以，還傻傻的問到，冷么？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喝點東西吧。昀祺的沉默一如既往，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我走。

　　蘇蘇，我想去W市。

　　好呀。我陪你去。

　　我不會回來了。

　　恩？

　　我是說，我們分手吧。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一陣鉆心的疼毫無預兆的撲面而來。我甚至忘了問為什么。只是故作鎮(zhèn)定的說了一個字，好。

　　然后，毫無預兆的揚起手甩了他一巴掌，轉(zhuǎn)身離開，眼淚卻不爭氣的掉了下來。固執(zhí)的背影，不想泄露一丁點的軟弱。心里卻是凌遲般的難受。

　　多久沒有聯(lián)系了？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我總是記住了地點記住了事件，甚至記得那天他穿的干凈的白色外套。卻忘記了時間。也許，只是我故意忽略掉了這個在別人眼里關鍵的因素。我還記得他走的時候，我也是站在這個窗臺，漠然的看著車站的方向，想象他離開的樣子，猜測他會不會回頭在人群中尋找我的身影。

　　起身，給自己泡一杯茉莉花茶，據(jù)說，茉莉花有安神的功效。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看著那些白色的花骨朵在溫熱的水中漸漸還原出曾經(jīng)的水靈，心里也會有一種淡淡的愉悅。那些早夭的花朵，在離開枝頭的瞬間，也會疼的吧。

　　W市，傳說中四季分明的地方，是我從未踏入過的城市。我不知道昀祺為什么會對那個陌生的城市有著如此莫名的希翼。在網(wǎng)上搜尋了很多關于W市的信息。也許是心底就存在著一種厭惡，我對這個眾說紛紜的城市，帶著本能的排斥。據(jù)說，那里的經(jīng)濟不算好；據(jù)說，那里的空氣不算好；據(jù)說，那里的人的素質(zhì)不算好；據(jù)說，那里的風景不算好；據(jù)說，那里的交通不算好；據(jù)說……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恨烏及烏。

　　重新坐回窗臺，抬頭看了看天空，突然想起一句很矯情的話：茫茫塵世，誰在同一片蒼穹下思念著我？昀祺，默默地念著這兩個字，心底依舊一陣抽痛。然后，安靜的喝著茉莉花茶，不再多想。

　　從昀祺離開的那天，我就告訴自己，要把所有的疼痛埋在肉里，種在心底，然后告訴自己，我看不見，所以，不疼。時間是最強大的，久了，就算還沒忘掉，也麻木了。

　　九月的天氣，暑氣漸消，空氣微涼。

　　W市的天氣也漸漸轉(zhuǎn)涼了吧。據(jù)說，這個時候W市的桂花香氣宜人。我不知道昀祺在看到那些手牽手的情侶走過桂花樹旁的時候會不會微微的嘆息，或者，早已伊人在側，成為眾人中的一對。

　　關上窗戶，不再讓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沉溺。這兩年，習慣了太多寂寞的時間，也就習慣了一次又一次的讓自己理智。

　　回憶散場，安睡。

　　05
　　工作總是周而復始的做著大同小異的事。當一切按部就班的時候，似乎經(jīng)常會覺得生活有點像死水的感覺。本命年的年紀，即使是自己安之若素，身邊的人卻一個個的都開始為自己著急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七大姑八大姨的常常會不經(jīng)意的告訴我，誰誰家的女兒結婚了，曾經(jīng)好像還是我的同學；誰誰家的兒子人還不錯，只是到現(xiàn)在好像還是一個人，要不要去認識認識……

　　時間久了，也開始想，是不是也該讓什么人走進自己的世界？

　　所以，當二姨說起梁落的時候我想也沒想就說：把電話號碼給我吧。

　　梁落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點蒼涼。我不知道有沒有人這樣形容一個人的聲音。這樣的聲音讓我想起我喜歡的莫文蔚，于是決定約在周末見面，地點和所有初次約會的男女一樣，選在了餐廳的地方。

　　很久沒有所謂的約會了，于是，也早已沒有那種在出門前精細的打理全身上下的習慣了。按照平常的樣子，畫了淡淡的妝，選了一套讓自己看起來不算太滄桑的裙子，只是在臨行出門的時候，決定在指甲上涂了一些淡淡的紫色指甲油。

　　到餐廳的時候，梁落已經(jīng)到了。看到梁落我有點意外，因為他并不像他的聲音那樣給我一種蒼涼的感覺，這讓我有一種錯覺，他是不是代替別人來的。

　　整個吃飯的過程，梁落的話很少，基本都是我問他答。

　　為什么會來相親？

　　因為覺得有這個必要。

　　覺得我怎么樣？

　　還好。

　　你太悶。

　　我知道。

　　覺得有以后不？

　　沒有。

　　為什么？

　　你對我不滿意。

　　……

　　我不得不承認，梁落是個聰明的人。我一向不喜歡太過沉默的人。交流起來會比較有困難，自認為自己不是聰明的人，學不會察言觀色，所以經(jīng)常猜不到別人到底想要什么。但是梁落的直接讓我覺得有些莫名的憤怒。于是不想再多說什么，安靜的吃完飯，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找了個理由準備結束這個我覺得毫無意義的約會。

　　梁落堅持要送我回去，他說這是禮貌問題。

　　你生氣了？

　　恩？

　　你的情緒很外露，所以很容易看出來的。

　　你很會察言觀色。

　　我當成夸我的。

　　可以。

　　十一有假么？

　　一周。

　　恩，應該可以去一趟鳳凰古城。

　　誰？

　　我們。

　　到我家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對了，估計十一的鳳凰古城除了人頭什么也看不見，我還是寧愿在家看電影，你自己去吧。

　　梁落篤定的語氣再次讓我憤怒，但是我卻不明白自己在憤怒什么。

　　06
　　再一次看到梁落是十一長假，卻不是在鳳凰古城，而是在我們上次約會的餐廳。只是對面坐的不是我而已。

　　梁落也看到了我，禮貌性的點了一下頭，就接著看向坐在他對面的女子了。梁落依舊是不怎么說話的樣子，但是，從他的表情，我知道，那個女子在他心里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墒牵以谀莻�女子的眼里看不到相應的熱情。

　　一瞬間，心里莫名的覺得歡愉。原來，每個人都會又一個克星的。哪怕是像梁落這般看起來聰明的人。

　　回家后，我惡作劇的給梁落發(fā)了一條短信：現(xiàn)在還要去鳳凰古城么？

　　沒想到梁落回了一句：如果你想去，我現(xiàn)在可以去定機票。

　　如果有明天一早的，可以考慮。

　　好。

　　早上六點半，電話響起，拿起電話發(fā)現(xiàn)是梁落的短信：早上九點半的飛機，我在機場等你，你還有三個小時準備。

　　看完短信，我傻眼了。但是這個時候好像不太合適說我是開玩笑的。想了想反正也沒什么事，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也好。于是，簡單的整理了一下行李，就坐車去機場了。

　　到機場的時候，梁落已經(jīng)到了。不似前兩次的白襯衣，而是換了一身休閑的運動裝�？雌饋砩倭艘恍┲暗某翋灥臍庀�。

　　等很久了？

　　還好。

　　這種時候還能買到機票？

　　一個朋友幫忙買的。

　　她不愛你。

　　我知道。

　　……

　　你很開心？

　　是呀，幸災樂禍呀，沒辦法，我這人有一種劣根性，所以看不得兩情相悅。

　　07
　　鳳凰古城的風景很美，也許是知道梁落心有所屬，所以沒有什么特別的顧忌，也就可以像相熟的朋友那樣相處了。我猜，梁落不是第一次來鳳凰古城。因為他對那里似乎比較熟悉，而且太過明顯的比較偏愛一些并不是特別美麗的地方。很多地方，都是因為不同的人而給我們留下不同的意義，如W市之與我。但是我猜錯了。

　　這里比我想象的還要美麗。

　　你也是第一次來？

　　是的。

　　但是你好像很熟悉。

　　我查過很多資料。

　　很喜歡這里？

　　恩。

　　為什么？

　　她說這里曾留下了她此生最美麗的回憶，所以想知道這里到底有多美麗，但是我始終沒辦法感同身受。

　　……

　　一直到很久很久的后來，我都想不明白，為什么梁落可以把這樣煽情的話，說得如此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你們認識很久？

　　一個月。

　　這么短？你愛她？

　　也許。

　　……

　　離開的最后一站是虹橋，梁落說，最重要的要在最后去看。他沒有用“最漂亮”或者“最美麗”，我知道，這個地方，對于他的意義，早已經(jīng)不是這里的美景了。

　　站在虹橋上，看著小橋流水，我有些微微的發(fā)愣。因為我看到梁落拿出一張照片，里面的那個女子就是我在餐廳看到的那個女子，燦爛的笑容，洋溢著幸福。

　　她叫若水，李若水。旁邊的男子，她叫他阿莫。

　　他叫昀祺，莫昀祺。

　　你認識？

　　是呀，我們是同班同學呢。沒想到他找到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笑的一臉燦爛，卻知道身體里的某個角落，正疼得撕心裂肺。

　　他不愛她。

　　恩？

　　若水每個周末都會去見他，但每次回來都是滿眼的疲憊。梁落的眼里滿是心疼。

　　他在M市？他不是去了W市么？

　　好像年初到M市的，若水也是今年才過來的。

　　哦。

　　原來，已經(jīng)回來大半年了，一瞬間，我突然很想笑。因為怕他回來找不到我，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電話、郵箱、□□、甚至是住的地方我都不敢換掉。結果，他回來了，卻從未和我聯(lián)系。

《紅塵情逝（原名：紅塵陌路）》
這個世界，難得的不是天長地久，而是兩情相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