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印象——
　　　　“十一”旅游散記

　　現(xiàn)代社會猶如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都市人生活節(jié)奏明快，半是自愿半是被迫地為滿足肚腹之欲和華屋美衣而奔走在高樓大廈和街頭巷尾間。
　　從這個角度看，國家法定休息日由一天改為兩天真是明智之舉。就拿我這個小職員來說，每每撐到周末便感精疲力竭，恰有兩天時間可以休養(yǎng)生息，不免按掌合什，默念一遭“阿彌陀佛”或“阿門”感謝過各路神靈。兩天的遲睡晏起、胡吃海塞后終于恢復些生氣，周一才能精神抖擻地重返職場奮勇廝殺。
　　繁忙的工作和生活中總不忘以“小人物、大英雄”的精神來激勵自己，建設社會主義小康社會的偉大事業(yè)里也有俺小女子的一份薄力在里面。呵，私下總認為，中國近十年來的飛速發(fā)展、經(jīng)濟振興與這小小的休息日也不無相關。
　　法定長假除了年假便是“五一”“十一”兩個黃金周了。“黃金”，多貼切的形容。中華文庫浩瀚，從來便不缺乏贊譽的語句，言短，神到，而貼切。
　　左盼右盼，心心念念，“十一”長假終于在我的魂牽夢系中姍姍來臨了。想過在家吃吃睡睡看碟上網(wǎng)逛街休閑度假，被蠢蠢欲動的心否定了；又打算去剛炸過的巴厘島旅游，篤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無奈家庭年度財政預算吃緊，只得將此計劃無限期擱置。最終被巧舌如簧的華說動，陪他回東北老家探親。
　　“‘十一’東北還不算太冷。何況等過年再回去還得給足幾個小輩的壓歲錢，不小的一筆支出呢！”他深諳我心理，拋出一只紅艷艷的胡蘿卜引誘。這廂便有個禁不住利誘的小財迷吞吞口水，捂著荷包答應了他的提議。

　　在路上

　　坐大巴不安全，乘飛機又太昂貴，于是我們選擇了國人出門旅游最普遍的一種交通工具——火車。
　　上學時習慣了京津之間干凈明亮的城際客車，從未試過乘坐擁擠的長途火車。不過，唉，萬事都有第一次。結了婚便不再是父母膝下矜貴的小女兒，只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搖曳的車廂中，我在等候他去補臥鋪票的近一個小時里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終于補到臥鋪，細看票上車廂號與我們身在的車廂卻差了五個數(shù)字。車廂已熄燈，我們兩人只得拖著沉重的行李在黑暗的狹窄過道中一前以后地行進。路過車廂連接處的時候，我開門的力道過猛，掩到一名在那里抽煙男子的腳踝。他捂著腳哎呀一聲，臉上表情顯出痛楚。
　　我害怕地退后一小步，暗叫糟糕，都說東北人性情暴躁，這下還能輕易饒過我去。還沒等華上前扯幾句東北話套近乎，那男子的同伴向我們和藹地揮揮手表示不打緊，又向后讓開些空間方便我們通過。
　　在這樣疲憊漆黑的夜里，一股暖流涌上心田，“原來東北人脾氣一點也不壞呀！”我脫口而出，然后幾乎同時看到那兩個陌生人的笑容放大，華則臉色微黑。便尷尬地笑笑，一低頭快步走過這是非之地。
　　終于找到臥鋪。安置好行李，我不顧華的反對一頭扎進下鋪里，由得他帶著一百五十幾斤的體重去爬上鋪。
　　盡管空氣太干，床鋪不夠整潔，陌生人的呼嚕聲又大得驚人，仍是一夜好眠，顛簸搖晃中仿佛在夢中回到了兒時的木制搖籃中。
　　再睜眼已是次日凌晨，華帶著兩個黑眼圈羨慕地看著我，“嘖嘖嘖，你真該改換屬相屬豬呀，到哪兒都睡得這么香。”
　　我咧他一眼，便迫不及待地去看窗外的景觀。睡夢中，窗外景色已驟變�？照{(diào)車廂里覺不出溫度變化，玻璃窗上些微的水蒸氣卻透露出秘密。放眼望去，只覺得這片土地如此地廣袤肥沃，遠處又隱隱有黛色的山峰和丘陵。我指給華看，他笑著敲我記爆栗，“快拿行李吧，鞍山到了！”

　　東北一家人

　　“鞍山是一座以鋼鐵業(yè)為主的中型城市，主要的企業(yè)就是鞍鋼，市里很大一部分人口是鞍鋼的職工及家屬�！碑敵鲎廛囇刂R街鞍鋼廠區(qū)疾馳的時候，華這么告訴我�！拔覀兗掖蟛糠秩艘捕际前颁摰��！弊詈笥旨恿艘痪�。
　　簡單的洗漱過后，我赫然發(fā)現(xiàn)想要清凈補眠的企圖徹底落空。華家是個大家族，彼此之間平時就往來頻繁，節(jié)假日更是熱鬧。知道華偕新婦歸來，親戚朋友們?nèi)齼蓛傻貋碓煸L，屋子里很快便充滿了東北味兒十足的嘮家常和小孩子的笑鬧聲，氣氛濃烈。
　　華的姥姥姥爺已經(jīng)年近古稀了，孩子里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大外孫。愛屋及烏，對我也噓寒問暖著。什么菜我要多挾一筷子，馬上被姥姥眼明手快地端到我面前來，同時唯恐大家不明白地補充一句，“這菜晶晶愛吃！”于是此佳肴被筷子光顧的幾率便大大降低。記憶中自長大成人后還未受此格外關注，我有些不好意思，又神游太虛地想，早知如此嫁到鞍山也不錯呢，有長輩關愛，得到如幼稚園小朋友般待遇，“幸福呀，像花兒一樣”。
　　公公婆婆退休前都是鞍鋼的技術人員，樸實善良，待人和藹可親。公公是個老好人，看到小孩子調(diào)皮搗蛋從來都不管，對著要把貼畫貼到實木書架上的外孫女好言好語地說，“寶寶，貼到側面來，不大明顯。”后果自然可想而知，華的妹妹摳了半個多小時才小心翼翼地把粘性極強的貼畫從書架上揭下來，然后婆婆拿了軟布和家具增光劑，對著家具表層發(fā)暗處一陣猛擦。說到婆婆，真是典型的那種任勞任怨的賢妻良母。每天從早忙到晚，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干凈凈，又根據(jù)每個人的口味掂對著做出可口的飯菜，每次都被大家龍卷風似地一掃而光。最令我欣慰的是，她并無意要將我培養(yǎng)成與她同類型的主婦，總是攔住試圖表現(xiàn)一把的我說，“回家來也沒幾天，不用你干活，看電視吃水果去吧！”便有些受寵若驚地回到客廳，腳步綿軟，洋洋自得。回去一定向篤信六六筆下《雙面膠》的慧宣傳一下，都什么年代啦，小說和電視劇里那些惡婆婆早都不見了。
　　華的妹妹長得很嬌小，妹夫卻很高大魁梧，不知怎的，卻讓人感到很般配。他們的小女兒玉雪可愛，集合了兩個人的優(yōu)點。
　　此外還有大舅、二舅、老姨等等，老老少少二十余口人，組成一個其樂融融的和睦大家庭，讓從小遠離老家親戚、習慣了獨門獨戶過生活的我大開了一回眼界，倍覺溫暖。
　　晚間困極將要睡去，華卻追問我有何感想，只喃喃地答了一句“東北一家人……”，便沉沉墮入黑暗香甜的夢鄉(xiāng)里。

　　翠花與酸菜

　　外公外婆均是南人。此次隨夫北上，頗有些惴惴，怕自小習慣了清淡菜式的脾胃適應不了東北菜的豪爽粗獷，卻不知忒地多慮了。
　　東北菜多以燉為主。這里的蔬菜水果新鮮味美，肉類更是格外有種鮮味，出乎我的想象。個別蔬菜品種因地域不同而有些差異。比如豆角在那里叫做蕓豆，長約兩揸，莖粗肉厚，上面還有不規(guī)則的紫色條斑。茄子約有成人兩個拳頭那么大，是蘇梨的那種青綠色，肉嫩多汁，可以當水果般生吃。洋白菜在那里叫疙瘩白，只是略扁些，個頭也大得驚人。南果梨是鞍山的特產(chǎn)，外形小巧渾圓，味道有點像山東煙梨，更略甜些，一口咬下去只覺一汪瓊漿化在口中，繼而順著腸道緩緩滑下，沁人心脾。由于原料新鮮，做菜時調(diào)料便用得極少，許多菜只是放點鹽巴就足已了，自然香味四溢，引人垂涎。
　　雪村的一曲“東北人都是活雷鋒”讓東北的酸菜揚名天下。不過我們回來的季節(jié)不對，吃不到自家腌制的，只有商店里買來的袋裝酸菜。饒是如此，還是沒抵抗住誘惑，學著華將一大筷子酸菜和五花三層肉挾起來，沾點蒜沫醬油汁，再放到碗里，就著噴香的米飯大口吞下去，難以言喻地美味。從來不吃肥肉的我終于明白了華的理論，“不吃點肥肉怎么能叫吃肉呢？”　　最后用勺子從沙鍋里舀點湯來喝，幾口下去通體溫暖熨貼。不由暗想，若腸胃有感情，此刻也要感激涕零了吧。
　　最喜歡吃的是一道家常燉菜，排骨土豆燴蕓豆。這道菜是將排骨清湯燉至六七成熟時先后加入土豆和蕓豆，再用小火慢慢煨至收汁即熟。這種菜若用調(diào)料便是糟踏了食物的美味，灑點鹽即可上桌，色澤青翠，香味誘人。土豆和蕓豆吃進了排骨湯的鮮味，入口格外美味�？粗A吃得不亦樂乎的樣子，我暗下決心向婆婆請教，回津后總要有幾招討好老公的“家鄉(xiāng)菜”嘛。雖說抓住老公的胃不見得就能抓住老公的心，但若能做到讓他傾心的基礎上連腸胃也徹底投降，豈不妙哉？
　　婆婆拿手的還有蒸茄泥。將土豆和茄子上鍋蒸熟了，和上蔥白、肉醬一拌，清淡可口，佐粥的上品。
　　在家吃了幾天，我倆又發(fā)揮老饕的本性，開始向外發(fā)展。當前韓國燒烤隨著“韓流”在全國各大城市盛行，鞍山的燒烤也很多，且有其地方特色。首先是調(diào)料與眾不同，不知有什么秘方，料汁格外醇厚，很能襯托烤肉的鮮味。除了平常的肉類和蔬菜，最好吃的莫過烤蛤蜊，活蛤蜊吐凈沙子后，在盤子里微微張合著蚌殼，放在篦子上不久就全張開了嘴兒，好似一個個白色的開口笑。烤爐火力很旺，不一時便熟了。拿過一個來，只見白色的蛤蜊肉浸在一汪淺淺的清汁中，待稍涼些一口吸進嘴里，滿口清香甘甜，無可比擬。特別要提的是烤雞頭，入味又筋斗，上面刷著層秘制甜醬，讓人想一吃再吃。
　　數(shù)日下來，我吃得是面孔渾圓，紅光四溢。電話里給老媽一邊報平安一邊游說她過年時來鞍山一游，“保證讓您有想象不到的欣喜！”我如此這般地說著。媽媽在那頭笑著，并不多話。但我知道，她那一顆為小女兒到婆家小住而提著揪著的心，至此可以徹底放輕松了。

　　東北人

　　印象中東北人是熱情直爽的，待人至誠，一根腸子通到底，不懂得打彎。好上了，恨不得對你掏心窩子；若是看不順眼，剛烈執(zhí)拗的方式卻讓人也吃不消。
　　來了鞍山后才發(fā)現(xiàn)這“疙瘩”的人還是十分講穿的。雖然收入水平并不算高，但街上人們穿戴多是名牌。后來到商場逛了逛，發(fā)現(xiàn)相較天津而言，同一個品牌的服裝在鞍山的折扣率特別低，還有很多衣服在這里根本不打折。但這絲毫不會打消人們購買的熱情，更有甚之。有個怪現(xiàn)象就是越貴越不打折的衣服，銷售額往往越高�！皷|北人就是這樣，好面子，哪怕委屈了肚皮也要衣著光鮮。”華解釋給我聽。“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又實在有些想不明白，與“借錢吃海鮮，不算不會過”的天津人相比，可見老天津衛(wèi)人對吃的摯愛勝于穿著打扮。
　　街頭的女孩子都很時尚，從服裝、發(fā)型到皮□□鞋，無不講究。但細看一下，似乎款式的新穎別致在服裝的面料質(zhì)材之上�！耙帽闶沁@份打眼的靚麗，料子做工倒在其次了�！比A的妹妹告訴我。便又是個差異了，我吐吐舌頭，把這條記在本子上，回去編輯阿姨約稿的散文有題目了，就叫“天津——鞍山一百大不同”。不禁瞇起了眼睛，心中竊喜。
　　以前總覺得南方人比較愛干凈，不單是家里就是南方農(nóng)村的豬圈都沖刷地干干凈凈。來了鞍山發(fā)現(xiàn)東北人也是很講究家庭衛(wèi)生的。因氣候寒冷，家里多鋪了木地板或地板革。進門一律脫鞋，只穿襪子即可。在房間里參觀一圈走下來，雪白的襪子上一絲灰黑也沒有。婆婆做起家庭衛(wèi)生來更是不遺余力，真正是窗明幾凈，一塵不染。終于明白當我向華吹噓自己家庭衛(wèi)生的勝利戰(zhàn)果時他那異樣的目光為何了，一陣慚愧。
　　華離家數(shù)年，對街道已不甚熟悉。出租司機嫌他指手畫腳，語出驚人，“大哥，你是天津人吧？”我與華面面相覷，隨后一同笑出聲來�？蓱z的華，在天津說天津話帶著東北腔被認為是東北人；在鞍山說東北話帶天津腔又被認為是天津人。唉，早告訴他講普通話就好，偏不聽要學方言，如今卻成了“四不象”，永遠的“外鄉(xiāng)人”，嗚呼哀哉！

　　金姍雨菡

　　金姍雨菡是華的小外甥女，正當稚齡，童真可愛。
　　幾天相處下來，混得熟了，當她張著小小的臂膊甜甜軟軟地叫“舅媽”的時候，你會覺得心內(nèi)的一角悄悄淪陷了，不自禁的繳械投降，心甘情愿地為這小妮子做牛做馬而無怨無悔。做牛做馬？對，這么說一點也不過。比如，要提供你寶貝的長發(fā)供她過家家當理發(fā)師啦，當然掉下那么十幾根是肯定的了，心疼也沒用。再比如，要準備好茶水給她講故事啦，一個故事講上數(shù)遍也不許喊煩，因為我們的小公主喜歡一個故事重復聽，聽夠了才能換下一個。
　　這小小的妙人兒很多事還似懂非懂，有時又像個小大人一樣，說出的話讓人笑破肚皮。一天大家都坐在客廳里聊天，華的妹夫不小心放了個響屁，姍姍指著地板上一個以前就砸下小洼說，“姥姥，爸爸弄的，不是姍姍！”大伙先是愣住了，而后轟堂大笑。
　　華也是愛極小外甥女的，不過他總是故意撩撥逗弄姍姍，小孩子不分真假，沒少流下委屈的眼淚。一來二去，我這個既不搶她玩具、餅干，又比較“聽話”的舅媽就顯得可愛多了。姍姍便明顯與我親熱起來，把我與她幼稚園最好的小朋友相提并論，就連去洗手間也恨不得手拉手一起去，不讓去便哭鼻子。多了個小“跟屁蟲兒”，感覺挺不錯的，好似回到了幼年的“孩子王”時代。有次我和華開玩笑地打鬧，被小丫頭看到了，上來就給他舅舅一巴掌，然后過來抱著我親了一大口。華差點沒被過氣去，我則不虞陰險地對華笑笑，看來我的支持者是越來越多啦。
　　假期轉眼即逝，華問我舍不舍得離開鞍山時，并沒有矯情地告訴他不想回家。畢竟，哪兒好也不如家好。但，我可以肯定是一定會想念小姍姍的。她的大眼睛，肉乎乎的小手，喊著“舅媽”時無條件的信任和依賴，定在記憶中不可磨滅了吧。

　　短短數(shù)日，可以說很難徹底了解一座城市的全部。但窺一斑可以見全豹，鞍山的親人，鞍山的風土人情已深深刻入我的腦海，無可剝離。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你又怎可能喜歡這樣的人而不會愛上養(yǎng)育他長大的城市?
　　雖然這里經(jīng)濟并不算繁榮，也沒有名山大川，但只要你懷著一顆快樂的心靈，到哪里都應該是快樂的吧。東北印象，真切而令人溫暖，純樸而回味無窮。歸途中,我已期待著下一次的故地重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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