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佇立在大殿一角，望著龍塌上病重的皇上，覺得今夜特別的冷。
　　終究是老了，以前站一個晚上都沒反應(yīng)，而今只站了一小會就已手酸腳麻。
　　寂靜的大殿突然傳來一聲呢喃：“小依……”我心頭一震，夜明珠的光芒被輕紗覆蓋，朦朦朧朧，往事一幕幕不期然地涌上心頭。
　　蕭武十六年，當(dāng)今皇上二十四歲，距鎮(zhèn)壓前攝政王叛亂已有四年，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年攝政王叛亂，攝政王最后被俘自盡，滿門抄斬時血染京城的場景，而今想來依舊觸目驚心。
　　我打小便是皇上貼身伺候的奴才，伴著皇上長大，但不只我一個宦官伴著皇上長大，還有無數(shù)個宦官打小與皇上親近，但我恪守宦官本分從未越雷池一步。或也正因為如此，我終成了皇上身邊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
　　此時的皇上正值風(fēng)華，但卻從不沉溺美色，后宮佳麗三千卻只立了兩妃四美人，未曾立后�；噬厦刻烨谟谡�，開疆?dāng)U土是他一直的宏圖霸愿，但因四年前攝政王之亂，動搖了國之根本，國庫空虛。如今四年后，皇上勵精圖治，現(xiàn)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一片繁榮景象，想來不久便應(yīng)是他開疆?dāng)U土之時。
　　因皇上一直沒有子嗣，這也成了宮里宮外上下的心病，皇太后為此與宰相嚴(yán)方商議，重提因攝政王之亂而被荒廢的選妃一事。
　　皇上待母極孝，故允之。
　　我還清楚地記得，一共選了近百名四品以上官家小姐進宮，那日聽聞秀女們都住進了儲秀宮，皇上對此雖不上心，卻也存了一絲念想。便帶著我偷偷去了這些秀女的暫居之所。
　　我早先便被總兵司統(tǒng)領(lǐng)魏東陽大將軍私底下知會過，他的四女兒魏依今年便在這選秀的秀女當(dāng)中，據(jù)他所說，他這女兒性子野又嬌慣壞了進得宮來怕不知人情世故開罪皇上太后，請我私底下多多照拂。我因早先欠了他一個人情，明白而今便是該還的時候了，便允了下來。但心里就此留下一個無理嬌慣的小姐形象在心中。
　　今年的秀女中，有兩人最為引人關(guān)注，第一個便是這魏東陽之四女——魏依。其父魏將軍當(dāng)年一手將前攝政王等亂黨剿滅，鞏固了皇上的皇權(quán)和江山，是一個不可開罪的人物，不僅如此，魏依的外公是當(dāng)朝極有威望之人，皇上恩師，門生滿天下，現(xiàn)在朝中許多大臣也多是他的弟子門生。而另外一個女子確也來歷非凡，便是兵馬司大都督張?zhí)烊兄�，�?dāng)今宰相大人的親侄女——張茂珍。
　　皇上心里有數(shù)，此來便是想見一見此二女是何等麗色。只可惜沒有見到魏依，只見到了張茂珍。我小心翼翼地指給他看時，我看到他眼前一亮。的確，年約十七，長自江南水鄉(xiāng)的張茂珍確是個罕見的美人。細(xì)致的眉兒細(xì)致的眼，輕盈的腰身脈脈的秋水，便是我這個閹人見了心也要軟上幾分。
　　皇太后身體一貫不好，選秀一開始便覺頭疼去歇著了，獨留下皇上一人。
　　選秀的時候，每次六個秀女一同進殿，小太監(jiān)遞上來一張紙，便是這六個秀女依次的名字和出身�；噬峡戳艘槐�，喜歡的便勾一下，便算是留下了，沒選中的便留給其他王孫公卿再選。
　　張茂珍在第一組進來，嬌羞地低著頭，白嫩的脖頸，水一樣的人兒，皇上看了名字便勾下了�？戳耸畮捉M，皇上有些煩了，卻一直沒有看到魏依。我也在心里嘀咕，這些人是怎么辦事的，魏依這樣重要的人，怎么排在了后面。
　　我招了個小太監(jiān)來問，方才知道，原來是魏依因最近身體不好，怕過了病氣給皇上，本不愿來，但因她的特殊身份又必須來，所以便主動請求排在最后一組的最后一個。雖然于理不和卻又說不得這樣一位身份尊貴的小姐。我回去后私下小聲說了緣由與皇上，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便依舊看著依序進來的秀女。
　　直到最后一組，我終于看到了這個一直未曾見面的魏依。
　　她身材修長，竟也不輸那張茂珍，只是面色蠟黃晦澀一看便是有病在身之人，綢扇半遮輕輕微咳，眼大卻無神，絲毫無法與張茂珍相比，沒想到竟是個病秧子，我看到皇上眼中閃過一抹陰郁，卻也勾上了她的名字。
　　皇上本也不是貪戀美色之人，但張茂珍已算特例，翻牌子的次數(shù)最多，并在半年后封為淑妃，長管后宮一切事物，似乎登上皇后之位已指日可待，宮里人都這么私下里議論�；侍笠差H為喜歡這個進退得宜的淑妃，只盼她能為皇上添個一子半女，日后便可封后。
　　皇上時而問起魏依的事，卻因半年里魏依的病時好時壞一直未見起色，一直未曾寵幸，便也漸漸作罷，如此又過了半年。
　　我因魏依之父的緣由，私下頗為照顧魏依，雖然魏依未曾得皇上寵幸卻因自家乃名門望族，又因我在宮中的私下照拂，日子過得泰然平安。太醫(yī)院一直沒找出魏依的病因，送去很多藥也無起色。我自嘆這魏依是個無福之人，又道這魏依性子古怪，平日因病總是不見人，便是我去了也未曾見過幾次。伺候的婢女太監(jiān)總是被關(guān)在外房，也不曾常見他們的主子，我早先以為是有病的緣故，后來才知一切竟然都是個騙局，她竟然是一直裝病，不僅如此，還有一身功夫。
　　一日，皇上與魏將軍在書房商議軍政大事，偶然提及此事，便見魏將軍開始有些詫異后來欲言又止什么都沒說，只說：“小女體弱，讓皇上煩憂了�！被噬弦恍χ弥�，卻起了疑心。命人私下去探這魏家四小姐是何等樣人。探子回報的內(nèi)容我不知道，但喚我進屋時，我卻看到了皇上深深簇起的眉頭，薄怒中甚或有絲殺意。我心下一涼。
　　那是個明月當(dāng)空的晚上，清鈴殿便是依妃所在的殿落。殿中自依妃住進去便在墻角種滿了帶刺的薔薇花，一年多來已長滿了圍墻，清冷的月光照下，紫色的花瓣散發(fā)出異樣的光彩。
　　一黑衣人忽然自遠(yuǎn)處飛入院中，輕飄飄無聲無息地落下。一轉(zhuǎn)身，眼中那抹奪人的光彩，在月光下顯得分外清澈明亮。一個身著宮服的婢女從院里跑了出來，道：“我的娘娘，你終于回來了，這一去就是四天，可把我急死了�！�
　　那女子脫下面罩，撤去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急什么，本娘娘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早說了，如果遇到什么事，你帶了我的面具裝成我的樣子糊弄他們不就是了�！�
　　婢女一笑，便道：“娘娘，你怎么一去這么久？”
　　那女子一聽這話，便道：“哈哈，這次太有意思了，我遇到了過秋巖，還騙了他與那雙刀門門主互斗，我看得樂此不彼，知道時間久了，本要回來的，卻未料那過秋巖本領(lǐng)的確很強，竟一路跟著我，我好不容易才將他甩開回來�！�
　　那婢女聽了這些不禁不害怕，還一臉神往，道：“娘娘你要是帶上我多好啊。我也好想去，聽說那過公子長得非�？∶揽墒翘煜碌谝荒兀乙簧磔p功出神入化，飛刀更是例無虛發(fā)，一出必見血，雖然可怕，可是我好想看。”
　　“的確。”魏依點頭，正欲興奮地再說什么，就聽遠(yuǎn)處有宦官唱道：“皇上駕到！”
　　魏依一急，三下五除二在院中剝了一身夜行衣，丟與那婢女道：“我去床上裝病，青月你速去拿我的面具來。”
　　魏依一閃身便進了屋，速度之快身法之輕盈一看便知有上乘輕功在身。
　　婢女青月也隨后奔進了房中。
　　而這一切都看在了我和皇上的眼中。
　　墻上的薔薇花帶刺，下來的時候，刮了皇上的衣袖，我一眼瞥去，發(fā)現(xiàn)皇上竟絲毫未曾察覺，只若有所思地想著什么，而那雙眼從未有過的明亮。我心頭一震。
　　皇上的目光閃爍，猶豫了一下，吩咐了一個小太監(jiān)一些事，小太監(jiān)領(lǐng)命去了，我隱隱聽到了個字：“藥�！�
　　不一會兒小太監(jiān)端著熱騰騰的藥碗走了進去，我聽到屋里皇上無比溫柔的聲音：“朕親自喂你吃藥�！�
　　皇上那一晚沒有出清鈴殿，我一直候在廊下，直至聽到里面氣若游絲的聲音：“你，你怎么知道我?guī)Я嗣婢�？�?br>　　“你給我吃了什么……”
　　“你放開我，我不要，不要……”
　　“你是朕的人，朕今夜就寵幸你�！�
　　“別……我求你了……別……”
　　我看到房外不遠(yuǎn)處始終佇立未曾離去，呆若木雞卻又不知所措的那個婢女青月，我泰然自若地垂下了眼。
　　敬事房太監(jiān)記下：蕭武十七年十月初三子時，上就寢于清鈴殿，寵幸依妃。晨卯時離去。
　　那晚以后，皇上暗中調(diào)配了大內(nèi)侍衛(wèi)守住了清鈴殿。
　　皇上自那晚后像變了個人似的，偶爾嘆氣，偶爾蹙眉，還會發(fā)呆。他天天去清鈴殿，但依妃天天給他吃閉門羹，而他從未怪罪。對外也只說依妃身體欠佳。
　　紙終究包不住火，依妃和皇上的事傳到了皇太后耳里。
　　沒過幾日，皇太后將依妃招了去，回來之后，依妃的病一下子便好了。當(dāng)我再見到她時，不禁也看得呆住，那一晚畢竟是夜里她又穿著一身夜行衣，未曾看清此女的容顏。而今見到真容也不禁心頭一熱。即便我是個太監(jiān)，而且自幼長在深宮，看慣了無數(shù)美女佳人也從未見過這般容色，都說張茂珍美若天仙，我也是從未見過再比淑妃美麗的女人了，而今見到魏依卻再也不敢這般說了。多年后，曾經(jīng)為依妃畫像的一位宮中畫師回憶起來依舊戀戀不舍地嘆息，依妃的美舉世無雙！
　　我亦這般認(rèn)為。
　　那日午后，依妃雖然有些不情不愿，卻還是抬了一碗湯來到皇上休息的書房�；蛟S是她不太清楚皇上這個時候通常都會小睡一下的，但她的聲音剛在殿外響起，我就聽到了，我心念一動，輕喚了皇上一聲，告訴他依妃來了，我看到皇上一下子就睜開的眼睛，無比清醒明亮。
　　我站在房外，隱約聽到靠在窗邊臥榻上的依妃說：“從今往后我伴你左右，一心一意做你的妃子，但是你要對我好，對我的家人好。”
　　我聽到皇上說：“朕答應(yīng)你�！�
　　自那個中午直至晚上子時，依妃都沒能走出皇上的書房。
　　書房的門窗緊閉，除了我沒人能靠近，本要面見皇上的諸位大臣，也被我以皇上見要客為由打發(fā)了回去。
　　依妃的榮寵非同一般，從小到大我從未見過皇上對哪個女子這般牽腸掛肚過，每天晚上我都看到皇上在選牌子時候的掙扎，若他翻了淑妃的牌子，他總是蹙著眉，若他翻了依妃的牌子，眼中的光亮便更勝。其實皇上也不能隨心所欲，必須雨露均沾。
　　依妃是個很奇怪的女子，她總是給皇上帶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以為這樣有些江湖氣的女子并不適合當(dāng)宮妃，更別說寵妃，卻未料，她不禁琴棋書畫頗有造詣，更長袖善舞，極有魅惑男子的本事。
　　有一次我便看到她給皇上跳舞，我看得呆住了，皇上叫了我半天我才有反應(yīng)，皇上一蹙眉便道：“今后依妃跳舞，你們自動回避�！蔽伊飨乱簧砝浜�，小心應(yīng)對說是。
　　依妃卻笑道：“你連個太監(jiān)也不放心�！蔽铱吹交噬蠈⑺龘г趹牙�，那神情我從未在皇上身上見過，卻也知道那就是柔情蜜意。
　　皇上在批閱奏折的時候，依妃常常在側(cè)為他磨墨，皇上說他喜歡依妃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皇上去淑妃或其他嬪妃那里的時候，我通常會被派去清鈴殿聽依妃差遣。
　　依妃一日對我說：“嚴(yán)公公，這宮里的圍墻為什么那么高，我在這里看月亮像是在井底看一樣�！�
　　我不知怎么回答妥當(dāng)，便什么也沒回答�；噬蠁柕臅r候，我便說了，皇上的目光暗了許多。
　　后宮依舊由淑妃管制，淑妃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出過什么大事。一天皇上正在書房與臣子說話，一個小太監(jiān)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張口便哭喊道：“娘娘，青月被淑妃杖斃了！”那小太監(jiān)是清鈴殿的我自認(rèn)得，聞言心下大驚，正要說話，便見本坐在不遠(yuǎn)處廊下的依妃已瞬間消失不見，我怔了怔還以為眼睛花了，而后方才反應(yīng)過來，青月是依妃的婢女，而依妃的輕功已許久未用。
　　青月死了，是因偷竊皇上贈與王美人的一個玉如意，人證物證俱在，故淑妃依律下令杖斃，我與皇上趕到的時候，青月已經(jīng)死了。
　　一切死無對證，皇上清冷的眼看著死去的青月和站在青月身邊久久未曾有過反應(yīng)的依妃，而后怒視淑妃，我看到淑妃煞白卻依舊堅定的臉。還記得她剛剛進宮時的柔美模樣，而今，我垂下了眼，人總是會變，尤其是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里，變得尤為快而可怕。
　　那一晚皇上又再次吃了依妃的閉門羹。
　　皇上起初還在好言相勸，后來突然大怒，在清鈴殿中怒吼道：“不過死了一個婢女！你與朕較什么勁。”
　　我卻聽屋內(nèi)依妃冰冷地說道：“你曾答應(yīng)過，對我好，對我的家人好，而你連我的婢女都保護不了。”
　　我看到皇上一瞬間暗下去的眼神。
　　清鈴殿被大內(nèi)侍衛(wèi)高手圍了近一個月，我知道皇上的憂慮，這樣烈性的女子，恐會棄他而去。我看到皇上深夜在依妃門外佇立，還聽到了皇上的哀求，他是皇家天子何時這般低聲下氣過，我不僅有些厭惡起依妃來。
　　依妃終于在一個月后走了出來，那笑，再也不似以往。而此時依妃已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皇上似下定了決心，再也未喚過淑妃和其他嬪妃侍寢。淑妃就此被冷落�？炙闳f算也未曾算到依妃會在這個時候有了身孕。
　　依妃的恩寵猶勝從前，更因懷了皇上子嗣所有人對她都小心非常。但依妃卻對皇上仍舊冷漠相待，甚至一天都不會說上一句話。我暗暗嘆息，古來帝王恩寵本本就不會長久，依妃如此，恐難再得帝王之愛�？晌覅s錯了。
　　我與皇上原本都以為依妃只是一時之氣，而今懷有龍?zhí)プ詴棉D(zhuǎn)起來，等到生下皇上的子嗣更會有所改變，但未曾想，依妃卻在半月后的皇太后壽辰那日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依妃擅長易容術(shù)，武功極高尤其是輕功，自她突然消失后，便一直音訊皆無，不知是生是死，便是找也難以尋找，因無人知道她到底易容成了什么樣子又躲在哪里。魏將軍也接連被貶，將軍府也被暗探埋伏了數(shù)月，甚至天下都傳魏將軍獲罪，可即便在這樣的緊逼之下依舊不見她的蹤影。
　　天下之大，這一找便是五年。而這五年我只看到皇上摸著依妃的畫像時面上才稍有霽色，其余時間皆冰冷得令我們這些奴才戰(zhàn)栗。
　　依妃消失了，五年里不只是淑妃失寵了，就連其他妃子也一同失了皇寵。便是皇太后對此也束手無策。
　　皇朝的版圖在不停擴張，皇上沒日沒夜的與臣子商量調(diào)兵遣將之事，魏將軍再次官復(fù)原職，而我卻知道皇上在夜深人靜時卻只望著那副依妃的畫像發(fā)呆。
　　五年后，一日風(fēng)和日麗，皇上突發(fā)興致，裝扮成普通百姓攜十余名大內(nèi)高手去隋王府上探望老王爺。我亦跟隨在側(cè)。途中聽說江湖上有決斗，皇上起了興致要去看看，一眾人等自跟隨在側(cè)。
　　那是一處懸崖，聞訊而來的人很多，多是些有功夫的江湖中人，我們簇?fù)碇噬蟻淼揭惶幗锹�，便見上峰站著兩人，一人使雙刀，一人使暗器，那個使暗器的人很年輕，作為一個男人來說美得有些不像話，我聽人叫他過秋巖，忽覺這個名字很耳熟似在哪里聽過。正琢磨著，便突然聽到一個孩童的聲音。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不知什么時候鉆了進來，扯著皇上的衣襟仰著頭瞧個不停，還用童稚而清亮的聲音質(zhì)問皇上：“你看到我娘親了嗎？”侍衛(wèi)大驚失色正要扯開那小孩，皇上卻已將小孩抱起摟在懷中，我這時才發(fā)現(xiàn)，那個小男孩竟然十分神似皇上。
　　小孩說娘親找不到了，皇上便牽著小孩的手去找她的娘親。
　　他的娘親顯然也正四處找他，當(dāng)聽到小男孩的叫喊聲便沖了過來，直到看清當(dāng)下抱著他的皇上。
　　我一眼認(rèn)出那雙眼睛，即便她此刻易了容，何況皇上。
　　皇上一把抱住小男孩不放手，而依妃自然也未能走的成。我不由得佩服皇上，這樣的時刻，竟想得到抱住小皇子。有了小皇子，依妃又怎么能跑得掉。那場江湖決斗到底誰贏誰輸都已不重要，隋王府也自然沒有去成。
　　小皇子自幼與母妃習(xí)得功夫，難怪那日會突然出現(xiàn)在皇上身邊近身侍衛(wèi)也未能察覺。
　　小皇子聰明之極，才四歲的孩童，便把一幫宮女太監(jiān)耍得團團轉(zhuǎn)�；噬峡粗』首釉趯m里的假山礫石上上縱下跳也不擔(dān)心害怕，還止不住的大笑，我卻看的心肝脾肺一顫一顫的，這是皇家唯一的血脈啊。
　　小皇子的聰慧一下子博得了皇太后的喜愛，小皇子一口一個皇奶奶，叫的皇太后合不攏嘴，淑妃也被冷落在一旁。
　　小皇子人雖小卻自有一套整人的辦法，就連我也難逃他的惡整，不過皇上獨有這么一個兒子，里三層外三層的保護著，寵的上了天，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他的母妃。只要依妃在，他必然一副小大人模樣，端正恭謹(jǐn)，就連皇上瞧著都要笑。
　　都說久別勝新婚，依妃卻冷淡依舊，唯有看到小皇子叫皇上父皇時面上稍稍有了緩色。
　　皇上一天天伴在依妃左右恨不得將她栓在褲腰帶上，一日雨后，我終于又在屋外的廊下站了一夜，沒有讓其他奴才替換，只我一個，心里止不住地高興著，已經(jīng)五年了……
　　大殿內(nèi)的夜明珠依舊朦朧的亮著，屋內(nèi)隱隱傳來低喘和呻吟。
　　第二日皇上精神抖擻地去上早朝，我跟在后面也精神抖擻，皇上瞧了我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已經(jīng)五年了，我從未見皇上這么愉悅過。
　　那日早朝，舉朝上下文武百官均察覺了今天的皇上特別好說話。
　　皇上一下早朝便奔回了依妃身邊，聽說依妃正在殿后花池沐浴，一笑便走了進去，沒過多久，我又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聲音。我忙退了出去，特意吩咐小太監(jiān)去備了些補湯，以備皇上事后享用。
　　皇太后一天帶著小皇子四處溜達，一向多病的身子竟似好轉(zhuǎn)了許多，卻更加冷落了淑妃。
　　小皇子那張嘴像是抹了蜜餞一樣，會說話到人神共憤的地步，我這個打小伺候人的太監(jiān)也自嘆不如，皇太后一天被他逗得笑容滿面，舍不得他離開自己一日。
　　皇上心里巴不得小皇子不來糾纏依妃，天天自己霸占著依妃。
　　時常伴在皇上身邊，依妃雖一直神色淡淡卻怎么看怎么美。而一直身處皇宮的淑妃卻變了很多，雖然容顏依舊艷麗卻早沒了往昔神采，如今與依妃一比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原本我覺得日子終于回歸正途，也便這樣了，卻未曾想一個驚天的大事竟在此時發(fā)生。
　　一夜，清鈴殿突然大亂了起來，有人喊有刺客，此時皇上早已就寢，聞報大驚失色，火速趕往清鈴殿，卻發(fā)現(xiàn)清鈴殿著起了大火，而刺客卻已不見蹤影。后由追出去的侍衛(wèi)稟報，刺客放了火便走了，殿外似有迷香的味道，依妃娘娘等人可能都中了迷香出不來了，那日火勢太大太大，一瞬間便將清鈴殿燒得只剩下飛灰，我和大內(nèi)侍衛(wèi)死死拖住幾次欲沖進殿去的皇上。大火在第二日晨方才徹底撲滅，皇上跌跌撞撞地沖進廢墟時，清鈴殿依妃及其婢女、太監(jiān)的尸身均早已燒成了灰燼，無處可查了。
　　皇上大受刺激，那一段時間誰都不見，不洗漱不吃飯，也不去早朝，百官哭諫跪在殿外，直至數(shù)日后，太后帶著小皇子才牽著他的手自殿中走了出來。
　　那日我就跪在殿外，已經(jīng)不知道跪了多久了，便聽里面?zhèn)鱽硇』首拥目蘼暎骸案富�，兒臣已沒了母妃，難道父皇也要拋棄兒臣去了嗎？兒臣還這么小，父皇忍心嗎？”
　　聞言，我心一痛，想起我十五歲皇上方才十歲那年，當(dāng)時攝政王獨攬朝綱欺負(fù)皇上年幼，不僅折辱皇太后還對這兩個苦命的妻兒百般刁難，皇上當(dāng)時小小年紀(jì)受辱之后卻仍極其忍耐，唯有一次皇上跪在先皇的帝陵前哭道：“父皇你為什么那么早走，撇下兒臣不要，父皇，兒臣好辛苦……”我知道，小皇子的哭訴，皇上必定會出來了。
　　往事一幕幕，似昨日發(fā)生的一般，我老眼昏花的望向殿內(nèi)龍床上的影子，殿中的夜明珠被絹絲罩住依舊發(fā)出淡淡的光芒，這時，聽見一人步進殿來。是太子殿下。
　　我剛要跪下便被他扶起，他搖了搖頭走到龍塌旁，跪了下去，龍塌上的人似突然醒了過來，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太子，悠悠道：“朕知道，當(dāng)年你母妃沒有死，是和那個過秋巖遠(yuǎn)走高飛了，朕知道，你母妃從來沒有愛過朕，是朕先拿她的家人威脅她，后來又拿你威脅她，但朕有什么錯，朕愛她，朕愛她啊。”
　　我悄悄退了出去，退出了大殿，耳邊似還在回響著那句：“朕愛她啊�！焙鋈恢g一股酸澀涌上心頭，伸手在臉上一抹，不禁一怔，竟然是淚，我已經(jīng)多少年未曾流過淚了，似乎已經(jīng)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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