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黃泉
“救救我!”
“住手!”
下墜的瞬間我自拉達曼提斯黃玉色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恐懼與絕望,之后,黃泉比良坂終年不絕的歌聲和驟然升騰的螢火彌漫了所有感官。死亡之國以它一貫的無動于衷接納我,一個憑借卻褻瀆了它的力量的戰(zhàn)士。
也許你們認為我不該喊出那樣沒有任何意義只會徒增恥辱的求救,或者你們希望我保持最后的矜持風度,甚至以豪言壯語來結(jié)束這荒謬的一生。的確,你們的要求實際而簡單,將瀕死的丑態(tài)幻化成英雄末路的悲壯這套戲碼在眼前上映十幾年,我熟知每一種唱腔。然而,我拒絕這最后的演出。
對于死亡,十二宮中沒有人比我理解的更多。因為我的招數(shù),來自黃泉。銀河星爆、鉆石星辰、星光滅絕……這些華麗的斗技都以璀璨的飛屑作為終結(jié),揮手幕落,只留下成王敗寇的快意。而我何其不幸置身于后臺,直面著霸主寶劍上裸露的鐵銹和美人粉面下縱橫的皺紋。我看到每一個人,無論最初是笑著還是哭著,最后都只剩下一種情緒——不甘,不甘地匆匆踏入輪回,不甘地遲遲不肯往生。細究起來,處女座的天魔降伏六道輪回有著相近的本質(zhì),卻多了幾分非人非神的困惑,始終不及我這般純粹的兔死狐悲式的哀嘆。
一個人,懵懂的出生,哭上一兩年,然后學會向陌生的世界微笑以尋求接納。小心翼翼的邁出腳步,在跌倒的疼痛中沒入永不停息的洪流。無預兆的沖擊,四分五裂,然后被某種未知的意志重組至面目全非。漸漸習慣妥協(xié)、隱忍、虛與委蛇,以一個人的心力精神與神和時代周旋并妄圖獲勝。被微薄的施舍激勵著,被傲慢的蔑視打擊著,浪尖至波谷的周而復始的拋擲。粉碎了卻仍以粘結(jié)的姿態(tài)呼嘯前行,威風凜凜的揮去自知或不自知的悲哀。然后鐘聲響起游戲結(jié)束,場景觀眾對手伙伴倏忽消失,意猶未盡或者意興闌珊的演員茫然的站在虛空驚惶尋覓,看不見身旁新起的高樓、聽不見那新譜的笙歌里已唱起自己被恣意篡改過的傳奇。對外界的一切記憶依舊鮮明,卻被生生切斷了所有聯(lián)系。所有來不及實現(xiàn)的諾言,所有期待再創(chuàng)造的夢想、所有急于去彌補的錯失……在變成永恒的時間里一點一點發(fā)酵成無法忍受無法排解的怨恨。正如那些關于墳墓和復活的傳說,死者,渴望以某種形式繼續(xù)參與那遺棄了他們獨自前行的世界。
這一點我想你們一樣清楚,因為你們汲汲于血脈的傳承,也喜歡樹立雕像石碑、傳唱歌謠史詩。但是你們卻在害怕,只肯以沖淡了的、美化了的方式給予死者一席之地。我想你們指責我的最佳憑據(jù)就是掛滿巨蟹宮的面具。Deathmask,完全悖逆了人道精神的瘋狂偏執(zhí)的名字。你們說所有經(jīng)由我的指尖墜入黃泉的生命都以殘忍的形式被折辱著,卻不愿拋開先入為主的恐懼而去留意那些空洞眼睛中貪婪的熱切。其實我與你們并無不同,只是作為死亡的執(zhí)行者,我傾向于以這樣直接的方式作出安慰和紀念,為你們所不能理解的安慰和紀念。
哈迪斯城,教皇將我們喚醒,令行禁止,威儀一如十三年前。從一個神的居所到另一神的駐地,勾心斗角的名目維持著一貫的冠冕堂皇。他們沉默而我微笑。不,你們不要誤會,就像你們不要將他們的沉默當作從容和決絕。爬過我皮膚的笑容,其實來自于這樣的念頭,“那些活著的人,那些陌生的卻被稱為戰(zhàn)友的人,在看到我們的瞬間會有何等表情?”
這是一種與偷窺有關的聯(lián)想,不過我更愿意將其看作評判世界以及個人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雖然它被實踐著并因為往往事與愿違而被唾棄。有人自認為在某種層次上了解了世界,但那經(jīng)由感官思想抽象加工過的產(chǎn)物又是否有資格作為世界的代表?我想人所感知的世界永遠是被自己的好惡修正過的世界。有人傳頌著“人啊,認識你自己”的箴言,卻又本能地暗暗嘲諷憎恨著企圖指導他達成這一目的的一切。對自己的愛蒙蔽了我們的眼睛,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都是天生的盲人。當然更多的人,你們和我,還是明智的,敏銳地感覺到我們心中構(gòu)建的世界其實千瘡百孔岌岌可危。于是我們渴望從別人那里得到真實,盡管事實上我們所渴望的不過是一陣微風以證明撐起我們所有生活的平臺并非海市蜃樓。微掩的門、泄漏的低語以其神秘和誘惑貼合了這種與生俱來的沖動?墒,它們遠遠不及我所要完成的偷窺。因為我將以死者的身份去偷窺生者剎那的驚愕,并在這驚愕中準確地獲知他們對于我的,蓋棺定論的評價。
為這所能達到的最大程度的真實而歌唱!
請原諒我的喋喋不休,我深知對于你們而言,這番話或是毫無意義或是徒增煩惱。也請原諒我濫用死者的權(quán)力,比國王更大的權(quán)力。在化作構(gòu)成了這個宇宙并因此最為卑微的塵土之前,我要最后一次駁斥你們的判斷,那就是我對這個結(jié)局滿懷感激。好了,你們可以回去午睡了,愿陽光使你們安憩。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