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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
男人長得好看到底有什么錯呢?嫉妒和惡意是只存在女人身上的嗎?為什么人總是要對別人有各種各樣的評判呢?
阮明堂時常這樣想,自己卻怎樣也給不了自己答案.
他像每個早上一樣,告別了父母,走出家門后,蹲在小巷里抽煙,然后踩著上課鈴聲走進教室,今天是小學升初中的第一天,新的班級,新的面貌,也有些惡心的舊人.
“哎哎哎,就是他,一小的阮明堂!”一個男生看見阮明堂走進班級,興沖沖地拉過同桌的胳膊,盡職盡責地傳播謠言“沒想到我居然跟他一班,這可有笑話看了.”
“怎么了?他長得好好看啊!”同桌不明所以,下意識地贊美阮明堂的美貌.
“好看是好看,名聲可是壞得很,聽一小的人說他就是個狐媚子,而且好像還是個同性戀,經常勾引男人,好像跟老師還搞過,你說惡不惡心!”男生說的慷慨激昂,像是親眼所見一樣,自以為是地伸張著正義“這么小就這么臟了,長大還不一定怎么樣呢,惡心死了!”
“啊?真的假的?”同桌捂住嘴巴,有些難以置信.
“我騙你干嘛呀!真的!我還聽說....”
阮明堂默默聽著別人給自己安上的一件件莫須有的罪名,而這全部源于他偏女性化的長相,他垂下濃密的睫毛遮住了一雙桃花眼,貝齒輕輕咬了咬嘴唇,難過沒多少,不解更多一點,他又開始思考困擾他許久的那幾個問題,依然沒有答案.
阮明堂從一小升到了一中,因為成績不錯進了重點班,跟他小學的班長一個班,他覺得這噩夢真是沒完沒了.
他現(xiàn)在糟糕處境的源頭就是這個人.
阮明堂從小就很好看,尖尖的小臉,勾人的桃花眼,是很艷麗的長相,穿上小裙子就是個小姑娘,女孩都喜歡他,經常給他送好吃的,男孩也喜歡跟他一起玩,都把他當?shù)艿軐欀,直到上五年級,重新分班?
班長從分班第一天開始就對阮明堂很熱情,主動要和他坐同桌,主動給他買很多好吃的,最奇怪的是,班長總是喜歡抱他摸他,這讓阮明堂很不舒服,但他沒有想太多,以為是朋友間很正常的事,終于有一天,班長在放學后把他堵在座位上不讓他回家.
“堂堂,我很喜歡你,我可以親你的嘴嗎?”班長問道.
阮明堂終于反應過來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該做這樣的事,他瘋狂搖頭,使勁的掙扎,想要趕緊回家.
誰知道班長見他不愿意,竟然直接按住他,狠狠地親在了他的嘴唇上,他嚇得哭起來,狠狠咬了班長一口,班長吃痛地放開他,他趕緊跑了出去,身后傳來班長一句“你給我等著”的怒吼.
阮明堂回家沒敢告訴父母,只想著明天請求老師給他調座位,結果第二天,他勾引男人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學校,還有幾張身形很像他的人和男生摟摟抱抱的模糊照片,甚至有幾張他和老師曖昧談話的聊天記錄,很有信服力,想也知道是誰干的.
從那天開始,班里的人對他的態(tài)度全變了,班里的男生經常合伙欺負他,女生也整天在背后議論他,甚至有好幾個男老師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最開始的時候,他很難過,無助,不安,也很絕望,可漸漸地,他開始意識到了自己改變不了任何東西,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情緒,于是開始麻木,冷漠,越來越沉默寡言,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接受和之前一樣腐敗腥臭的生活的心理準備,可今天再一次聽見對自己的這些詆毀時,他依然還是感覺心里一陣刺痛,他咬咬牙,暗罵自己沒出息.
磨難來臨,無關乎年紀.
“你們他媽的是老娘們嗎?這么能叨叨!”坐在最角落的一個寸頭的男生突然破口大罵出聲,揉著腦袋,一臉被打擾的不耐煩,眼神兇的像是要吃人,看著就是不好惹的樣子.
剛剛還在跟同桌罵阮明堂的男生當場愣住了,而他的同桌被嚇得一動不敢動.
“這是誰?這么橫!”男生一看就是欺軟怕硬的主,雖然嘴里抱怨著,聲音卻是輕的不行,生怕被寸頭男生聽見.
“噓!別被聽見了,他可是四小小霸王顧朗,聽說跟這個學校校長有親戚呢,我們根本惹不起,你快別說了.”同桌一臉的膽戰(zhàn)心驚,聲音更是輕的像是蚊子叫.
男生聽完同桌的話,徹底閉嘴了,而寸頭男生根本不管其他的事,吼完之后就趴在桌上繼續(xù)睡了,而教室里一片鴉雀無聲.
阮明堂沒有回頭看寸頭男生一眼,他其實不太在乎,他只覺得世界安靜了,真好.
中午放學,顧朗跟原來四小的人坐一桌吃飯,周圍總有小女孩唧唧喳喳地邊議論著邊悄悄往這邊看,顧朗身邊的人也早就見怪不怪了,像顧朗這樣有長相,有錢,打架厲害,脾氣暴戾的男生,對于這個年紀的小女孩無異于致命的吸引.
“阿朗,怎么聽說你開學第一天就在班里發(fā)脾氣?”一個跟顧朗玩的很好的男生開口問道.
“啊,那幫傻逼天天背后嚼人舌根子,打擾我睡覺了.”顧朗滿不在乎地說道.
幾個男生聽他這么說,笑著錘了他幾下,罵他裝逼.
“那個啥,那個一小的阮明堂是怎么回事啊?”過了一會,顧朗突然開口問道.
“嗯?你問他干什么,聽說他名聲不太好,但是長得很漂亮,具體不知道.”一個總往一小跑的男生聽見這個有點熟悉的名字,叼著骨頭說道.
顧朗沒再出聲,他想到今天早上那兩個男生說的話,又想到他抬頭看見的阮明堂后脖頸上的一片雪白,帶有那樣憂郁清高氣質的人,真的會像他們說的那樣去委曲求全地討好誰嗎?
“哎!那個就是阮明堂吧,阿朗你是不是跟他一班?”顧朗身邊一個男生拐了他一下.
顧朗抬起頭,看見了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的漂亮少年.
阮明堂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擺著的是一口沒動就被吐上口水的午餐,一群男生或坐或站地圍在他身邊,帶頭的是班長,早上傳播謠言的男生也位列其中,班長猥瑣地摸了一把他滑膩的小臉,其他男生見狀,也大膽地伸手摸上他的大腿和胳膊,阮明堂一陣反胃,拼命掙扎,卻無法掙脫,污言穢語充斥了他的整個耳眶.
“快吃啊,你不是餓了嗎,混著男人的口水是不是更好吃。俊薄伴L得可真夠好看的啊,怪不得男的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這小臉,小腰...”
年紀小的人永遠不知道語言能對人造成多大的傷害,他們只是跟隨者大流,假裝正義者,把人踩進爛泥的最深處.
周圍的人有的假裝看不見,有的想要阻攔卻沒有勇氣,于是所有人眼睜睜看著一個只是因為長相漂亮被人記恨的少年被侮辱,被折磨.
顧朗上去一腳踹在班長的腰上,將他整個人踹飛出去,然后飛快地脫下外套蒙在阮明堂的臉上,將他拖出食堂,顧朗身邊的人攔住了后面罵罵咧咧想要追上來的人.
阮明堂被放在操場的草坪上,他攥緊了頭上的衣服,不肯露出臉,顧朗沒說話,在他身邊坐下,過了一會,身邊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囁泣聲,阮明堂很久沒有哭過了,這次他終于忍不住了,上午班長來找他逼他跟自己交往,他死活不肯,結果中午就遭受了比之前更加變本加厲的欺辱,徹底打碎了他小小的自尊心,他絕望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他急需解脫的辦法,退學?還是直接死掉?
阮明堂感覺身邊的人離開了,過了一會又回來了,隨即他頭上的衣服被掀開,他又急急忙忙地攥緊,不想被人看見這么狼狽的模樣.
“吃點東西吧,別哭了.”顧朗不會安慰人,只是想著他中午沒有吃飯,就去給他買來了面包和酸奶.
過了一會,阮明堂掀開了衣服,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接過吃的,道了聲謝,開始小口小口地進食.
顧朗想問點什么,可又感覺問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適,終是張了張嘴,最終回歸沉默.
“我很臟吧?”阮明堂輕聲說道,不知道是在問顧朗還是在問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的錯,又為什么責怪自己呢?”顧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這樣反問道.
阮明堂愣了一瞬,笑了起來,他突然覺得那些問題的答案找不找得到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顧朗看著眼前終于展開笑顏的俊秀臉龐,松了口氣,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不如以后就跟著我吧,他們不敢惹我的.”顧朗想了想說道.
“不用了,沒事的...”阮明堂下意識想要拒絕.
“我想跟你交朋友,行不行?”顧朗見他執(zhí)意要拒絕,有些急切地說道.
阮明堂啞口無言,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阮明堂和顧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關系好了起來,顧朗會帶著他一起去廁所,會帶著他一起吃飯,會送他回家,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班上的一些男生依然看不慣阮明堂,卻也不敢找他麻煩,因此阮明堂也著實過了一段安穩(wěn)日子.
不學習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初一的很快過去了,暑假期間,顧朗帶阮明堂出去玩了幾次,給他介紹了一些自己的朋友,這是阮明堂不曾有過的美好時光,每天都有笑臉洋溢在臉上,人也比以前自信陽光了.
初二上學期班里轉來了幾個轉校生,其中一個長相很漂亮的名叫慕桃的女生被安排與顧朗做同桌,應該是關系戶,班主任特意告訴顧朗要多照顧照顧她.
時間久了,顧朗和慕桃的關系也漸漸變好,連帶著每天和顧朗在一起的阮明堂也跟這個性格開朗的女孩熟悉起來.
每次體育課,顧朗跟班上的男生一起打籃球,阮明堂和慕桃就在旁邊打羽毛球,由于兩人的長相過于惹眼,總有高年級的男生想找兩人搭話,兩人有時回避不及,最終還得是顧朗出面解決.
顧朗脾氣確實很不好,幾乎沒人敢惹,但奈何人很講義氣,在學校人緣也很好,認識很多人,所以大部分人都會給他一些面子.
阮明堂生性敏感,怕自己多余,甚至產生主動離開的想法,可漸漸他發(fā)現(xiàn)顧朗和慕桃對他都很好,總在有意無意地照顧他,完全不給他多想的機會,在這個已經能感受情緒的年紀里,三個人終于從他,他和她變成了他們.
快樂的日子過的就很快,三個人不久就迎來了初二生活,初二不能再像初一一樣一心想著玩了,學的課程多了,作業(yè)也多了起來,阮明堂每天都要很晚才能睡,好在三個人每天都能一起連麥寫作業(yè),嬉嬉笑笑中也就不覺得多辛苦了.
人生就有趣在跌瀾起伏,沒人能一直低谷,也沒人能一直高峰,快樂與悲傷總交織.
班長這段時間忌憚于顧朗一直沒再找過阮明堂的麻煩,阮明堂以為他是放過自己了,卻忘了豺狗不會輕易放棄獵物.
顧朗選擇了練體后幾乎每晚都要訓練,所以最近都是慕桃和阮明堂一起回家,慕桃今晚被留下幫老師整理文件,只留了阮明堂一人,
阮明堂拿著汽水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被人從背后拉進了骯臟昏暗的小巷.
他掙扎著睜開眼,就看見了眼前充滿怨懟的班長的臉,心底里久違了的絕望的感覺再次涌上了心頭.
那一晚是他洗多少次澡都抹不去的恥辱,是導致他后來怕黑怕到極致的根源,是多年后的夢魘,是無法治愈的心傷.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連動動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知道手機一直在響,他看著班長心滿意足離去的身影,目光呆滯,淚流滿面.昏迷之前,他終于落入了烏龍香夾雜著汗味的懷抱,像無數(shù)次在夢里一樣.
就這樣死了是不是也不會有遺憾了.
阮明堂休了一年學,一直在精神病醫(yī)院休養(yǎng),期間他聽說班長被人打了個半殘,躺在醫(yī)院下不了床,又因品行不端被退了學,聽說顧朗和慕桃大吵了一架,斷絕了關系,原因不明,他坐在窗前,垂下眼簾,想起了顧朗書里夾著寫著慕桃名字的粉紅情書,想起了慕桃書桌里他在顧朗家里看見過的粉紅豹和他最喜歡的巧克力.
所以到頭來他依然是第三人嗎?
他出院那天顧朗來接他,他看著門口站著的身穿白T恤黑褲子頭戴鴨舌帽的干凈少年正笑容燦爛的看著他,一瞬間眼淚差點落下來,少年依然是那個少年,只是他已經配不上了,有些東西終究是回不去了.
那天阮明堂住在了顧朗家里,兩人躺在一張床上,暢談到深夜,可顧朗到最后也沒有告訴他和慕桃吵架的原因,只是說了他再過一個月就要去北京學體育了,阮明堂久久沒有說話,他其實很久以前就明白,顧朗和他不一樣,他不害怕馬亂兵慌,不害怕坎坷危險,他可以隨時為了夢想背起行囊背井離鄉(xiāng),他們不一樣,他的少年一直像個勇士一樣一往無前,他只愿神明保佑他心愛的少年,保佑他今后繁花錦簇,一聲平安喜樂.
顧朗在被子握住阮明堂的手,漸漸握緊,兩人緊密無間,命運卻早已背道而馳.
顧朗去北京前一周,阮明堂給慕桃打了通電話.
“你知道顧朗要去北京了嗎?”阮明堂率先開口.
“嗯,知道.”慕桃有些低.
“我想給他送個行,”阮明堂想了一會,斟酌開口,“你會來的吧?”
慕桃沒說話,沉默的時間有些久.
“阮明堂,粉紅豹很好看,巧克力很好吃,他很好,”慕桃突然說了一句,在阮明堂反應過來之前說了一句我會去后就掛斷了電話.
阮明堂呆愣愣地聽著電話里“嘟嘟嘟”的聲音,心里冰涼一片.
慕桃放下電話,哭的不能自已.
慕桃很久以前就喜歡顧朗,有一次終于忍不住給他寫了情書,塞在了顧朗的書里,可那天顧朗讓阮明堂幫他做作業(yè),于是那封情書被阮明堂先看見了,后來顧朗知道這件事后,告訴她只能做朋友,告訴她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也不要跟阮明堂說什么.正值情竇初開的女孩卻被打擊得體無完膚.
心里的怨恨和對阮明堂的嫉妒,讓她悄悄拿走了顧朗想要送給阮明堂的粉紅豹和巧克力,甚至讓她做出了那晚明明已經知道了班長會出現(xiàn)在那卻故意不和阮明堂回家的蠢事,她本來以為班長只是想嚇一嚇阮明堂,她永遠記得顧朗知道這件事后暴怒地朝她大吼的樣子,若不是她是女孩子,她覺得顧朗握得青筋泛起的拳頭一定會落在她身上,她后來無數(shù)次地去找顧朗道歉,得到的只有顧朗冷冰冰的一聲滾,自尊心作祟,像是要證明自己似的,她開始談戀愛,頻繁地更換對象,可換來的卻是顧朗更加的鄙夷.
人總是會無意識地忘記別人的好,慕桃只記得顧朗的拒絕,卻不記得在她初來乍到無助不安時顧朗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人也總是不能感同身受別人的痛苦,慕桃永遠也意識不到她該道歉的不是顧朗,而是因為她一時的嫉恨而被毀掉了下半生的阮明堂.
送行那天,顧朗來接阮明堂,兩個人慢慢地走在路上,夕陽把影子拉的老長,像是兩個年邁的相偎到死的夫妻.
“是因為你把班長打進醫(yī)院,你爸爸才要把你送去北京的吧?”阮明堂突然開口問道.
“嗯.”顧朗沒有驚訝,也沒有否認.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兩人的影子貼合,看著像是在擁抱.
“今天慕桃會來.”阮明堂又說道.
顧朗突然笑起來,笑的很大聲,阮明堂以為他是高興,心里一陣酸澀,勉強地扯了扯嘴角,顧朗卻只覺得可笑,可笑得他眼眶泛紅,心意不相通的兩個人,怎么都是錯過.
顧朗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阮明堂和慕桃去機場送他,沒有痛哭流涕的俗套戲碼,沒有戀戀不舍的白癡橋段,只是微笑著揮揮手,像是明天還會見面的樣子.
阮明堂回家的路上,白色的褲子沾染了泥污,像他破敗的人生,也像他充滿遺憾的愛情.
顧朗在手機關機前一秒收到了阮明堂的消息,是一張滿樹櫻花的圖片,下飛機后,想詢問卻收到已不是對方好友的提示,他閉上眼睛止住要落下的眼淚,也是,沒有遺憾的青春該有多遺憾.
多年后,顧朗看見了一個名為《明朗》的帖子,樓主講了自己和初戀的故事,他說“我的少年是我寒冷里的陽光,是我黑夜里的太陽,他讓我知道別人不喜歡我不該責怪我自己,他告訴我我值得被愛,他是我的明朗.”
帖子里面有那張櫻花的圖片,配文是“給你喜歡的人看,祝他繁花錦簇”.
原來阮明堂早就把愛意清清楚楚的告訴他了,他才是唯一的膽小鬼,他看著帖子最后一句“我和他永遠都要在一起.”,終于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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