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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三月,大風。
踏上攆車離開都城的時候周王子姬狐就知道,自己可能不會有活著回來的一天。
說是去鄭國學習歷練,其實只不過是為了維護周王室那點微薄的名聲而存在的冠冕堂皇的借口。人人都知,此番他去,是做人質的。只是為了平復對方的疑心,父王便輕易答應了鄭莊公,將自己送去鄭國為質,以示王室的親善之意。
看著身后長長的送行隊伍,不免有些凄涼。
若是真的彼此信任互無二心,又何須此等欲蓋彌彰的把戲。
信不由衷,質亦無益。
但是對于即將到達的地方,心中還是有著隱約的期待。
那是,曾經(jīng)聽說過無數(shù)次的,那個人出生,成長的地方。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第一次見到鄭忽,對方正是唱著這樣悠揚且露骨的句子。
彼時,四月花開,草長鶯飛,姹紫嫣紅,漫山酴釄。好容易遣開了隨從獨自行至林間的姬狐無端端被人打斷了賞花踏青的興致,自是有些著惱。
“什么人?!”
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伴著清亮的歌聲,一個瘦削的人影從花叢后面探出頭來。青色長衫,同色的佩玉,俊美的面容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竟是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如此美景山色一個人獨享,未免太浪費了些吧!闭f話的聲音不似先前的明亮,平穩(wěn)柔和,溫潤如玉,帶著鄭地特有的口音。邊說邊順手摘了路旁大朵盛開的花遞到他面前,似是不經(jīng)意般地一語雙關,“好漂亮!叫什么?”
姬狐皺眉不答,佯怒地看他。
少年燦然一笑,滿目的春色便像是全收進了那副明亮的眸子里去。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那副頓足捧心,故作閨怨的滑稽討巧模樣終是讓扳著一張臉的姬狐憋不住露了絲笑意出來。
“你們鄭人在游山踏青時一貫是如此聒噪嗎?”
“不,”少年含笑看他,目光炯炯,“是因所見之人,情發(fā)于心,和而為歌!
姬狐揚眉:“我可該因你的無禮將你笞刑?”
少年苦笑:“只怕會太剎風景。”
姬狐側首:“哦?”
少年作揖:“我是懼死怕疼的人,必然哭喊得天地變色鬼哭神叫,怕是這花,都要嚇得不敢再開了。”
姬狐斜睨著他的樣子,終于嘴角扯開,笑了開來。
“這花真好看,叫什么?”
“據(jù)秦人講,是牡丹!
“那你呢?”
“狐。姬狐。”
“呵,我叫忽,你叫狐。我們的名字還真像!
“……”
年少時的情誼總是來得簡單且不受約束,只此一面,變成莫逆。即便是后來鄭忽回了國去兩地分開,也還是差人往來,保持著書信聯(lián)系。
鄭忽在信中總是對鄭地風土人情山光水色不遺余力地大加贊美。
“何時你來我定帶你四下看看,這里也有你喜歡的明艷的牡丹。”
卻在姬狐一再地推遲與不決中,數(shù)年過去。
數(shù)年之中,鄭勢日盛,王勢漸微。
周王因怕鄭國獨大,有意分權給虢公,卻不想被鄭公知曉質問。周王心虛,無言以答,只能以王子狐為質明志。
狐,此番去鄭國,你要一切謹慎,好自為之。
是的,父王。
端正地跪于殿下,抬頭看著父親的臉?耧L乍起,燈影搖曳。原本應該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卻忽然變得模糊了起來。
父親,終究是老了吧。
再不是當年面對食人猛虎都無所畏懼的少年。即位,平亂,遷都,定國。幾十年的帝王生涯過去,初時的趾高氣昂躊躇滿志,終究是被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代替。任何一國的風吹草動,都足以令這位遲暮君王寢食難安。是歷史的車轍早已碾碎了周王室的光輝,還是得到的越多,就越怕失去呢,鄭忽?
而這一次,鄭忽,我終于可以見到你心心念念,熱愛的故土。
可惜的卻是,此番我向東而去,你卻朝西而行。
前721年,周鄭交質。王子狐為質于鄭,鄭公子忽為質于周。
二人在交質的途中曾經(jīng)遇見。是他有意為之。不過十數(shù)日的路程,他卻稱病不行拖延耽擱,直等到路遇鄭國送質的隊伍。
“既已相會,不如在此地暫歇一晚,以解舟車勞頓。”
話說出來言之鑿鑿,冠冕堂皇,卻是掩不去眼底的笑意。
繁文縟節(jié)叩拜過后便遣退了眾人,獨留鄭忽一個跪在座前,也不令他起身,只斜靠在床榻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對方越發(fā)俊秀了的臉上逐漸細密地冒出一層汗珠,陰霾一掃而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v不我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思?v不我往,子寧不來?”
是鄭忽一遍遍教過他的鄭國的民歌,由他口中唱來倒也纏綿動人。
鄭忽抬頭似笑非笑地看他,明亮的雙眸中依舊承載著昔日的春光。
“挑兮撻兮,在城闋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于是相視而笑,相扶而起,把酒言歡,同塌而眠。
“鄭忽!
或許真是醉了,躺在榻上,目光都迷離了起來。
“嗯?”
旁邊的聲音,也是半夢半醒的慵懶。
“我們就這樣跑了如何!
“……”
“你猜,如果我們就這樣跑出去再不回來,這天下,會亂成個什么樣子?”
忽然來了探討的興致,翻身而起,興奮地看著對方半瞇著眼的神情。
“這個啊……”鄭忽伸手撫著他的碎發(fā),嘴角上揚,“怕是要打得不可開交吧。說不準衛(wèi)國,齊國,秦國,都要跟著遭殃!
想象一下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造成的兵荒馬亂的場景,兩個人不可抑制地笑成了一團。
“那到時候我們要躲到哪里才能逃出生天?”把頭靠在鄭忽肩上,胸口卻依然起伏不止。
“太子!贝笮χ械泥嵑龊鋈晃兆∷挚聪蛩,眼中并無笑意,“從小,我們兄弟四人中,父親最不喜歡的就是我。這次交質,將是我唯一的機會!
姬狐閉眼,復又抬眼看他,眼底全是剛剛笑出的淚:“我知道!
只是此情此景既已迷醉,又何須特地來點醒?
鄭忽啊鄭忽,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煞風景。
鄭忽握著他冰涼的手,徑自溫柔笑著:“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看牡丹!
“好!
他低頭應允,并不敢直視對方雙眼。
他們都知道,彼此都只有一個機會回去,那就是周王或者鄭王的死。
這注定,是個死局。
次日無風,大利出行。
攆車隆隆向前。
他回頭,看鄭忽站在蘆葦叢中向他微笑。四月花開,草長鶯飛,姹紫嫣紅,漫山酴釄。
姬狐望著眼前和煦溫暖的景色,卻只感到透心地冷。
鄭國的生活說不上好壞,除去景色不同,與在王城并無分別。也不過是登高踏青,聲色犬馬的驕奢日子。
唯一的區(qū)別,是逐漸斷了與鄭忽的書信往來。
六月,鄭公子忽在王所,故陳侯請妻之,鄭伯許之,乃成婚。
“稟告太子,鄭國世子忽來信!
姬狐端起杯,輕輕地吹開上面的浮葉,眼亦不眨。
“燒!
窗外秋風拂過,細碎的落葉繽紛飄落。天氣微涼,陽光正好。
“今日天朗氣清,正是出游的好天氣,你們幾個隨我出去走走!
長袖動處,花葉卷著猶自溫熱的灰燼,在半空中打個旋兒飛散開來。風一吹,便消失不見。
桌上的茶,卻是一口沒動過。
二月,父王駕崩的消息傳來,心中并無悲喜。只是依稀地覺得,這天,真是越發(fā)地寒了。
將冬衣在身上緊緊地裹了一層又一層,卻還是抵不住那股透到心髓里去的冷。終是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一口血出來。
望著手心里牡丹花瓣一樣冶艷妖嬈的顏色,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周王子姬狐忽然突兀地笑了。
怕是,見不到今年花開了。
前720年,平王崩。鄭伯與周公黑肩同攝朝政。使世子忽歸鄭,迎回太子狐來周嗣位。太子狐痛父之死,未得侍疾含殮,哀痛過甚,到周而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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