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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完結(jié)
他們不是人類,他們是妖魔。為什么有人可以扭曲如蛆,為什么有人可以偉大如神?
——題記
沐晴從小很害怕聽見大聲的聲音,例如摔門的聲音,例如陶瓷的碗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音?偠灾,都和“摔”離不開。
語言難道不足以表達(dá)一切嗎?沐晴很不理解,人類花了十幾萬年的時間,為什么到現(xiàn)在都還喜歡用肢體語言表達(dá)。是因為像動物一樣,有人來觀察自己的行為嗎?這一切思索開始于教室門在沐晴面前摔傷的時刻。
沐晴她覺得自己是害怕的,但是他沒有害怕的感覺,他就那樣在門口站著,一動不動。他覺得自己全身的靈魂不知道被什么擠壓在腦子的最頂端,要不是因為有腦殼兜著,恐怕早就已經(jīng)飛走了。那個門摔著關(guān)上,灰塵都抖了三抖,扒不住門框的漆是褐色的,和不安分的木渣子一起飛濺,撲啦撲啦地很自由自在的樣子。對木渣子來說很是自由自在,但是對于沐晴來說不免就感覺木渣子有點沒心沒肺了。你看,他們到處飛濺,是不是都扎在我身上了?沐晴想。我好疼,我心臟縮著疼。沐晴在心里尖叫。
撲啦撲啦是什么詞語?沐晴他當(dāng)然不知道,我從小就喜歡自己創(chuàng)造詞語。他想著。是我錯了時間或者遲到了嗎?時間來不及了嘛?為什么張弨他進(jìn)門要摔門呢?他是不是對我不滿?為什么我膽小如鼠?沐晴感覺自己在懸崖邊搖搖欲墜。有沒有人帶我一把?我開不了門,那門上的木渣子說要殺了我……
林靈恰好此時路過,林靈的座位在講臺旁邊,很像講課老師的護(hù)法。雖然是自己坐,但是她和沐晴不一樣,林靈他是有朋友的,班上人都很喜歡她的樣子,但是林靈待人總是淡淡的。
“傻愣著干嘛,進(jìn)去吧!绷朱`說,臉上是她招牌的淡淡的表情,伸手推開了被張弨摔上的教室門,繞過沐晴徑自去了自己座位。
沐晴偷偷注意林靈很久了,她喜歡林靈。喜歡不是談戀愛的喜歡,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同性戀,所以她清楚自己不是想跟林靈談戀愛。為什么清楚呢,因為她知道,真正的愛戀是沒有條件的。但是她喜歡林靈是有條件——因為林靈不像別人那樣看著他。可是她和林靈也不是朋友。他不知道怎么定義自己的感情,但是知道自己喜歡林靈。
別人是怎么看著她呢?沐晴也不知道怎么說。他就覺得別人對她說話的姿態(tài),讓她感覺自己低得埋進(jìn)了塵埃里。是別人的責(zé)任嗎?好像也不是。她也有責(zé)任,她朋友少,說話者總喜歡討好別人。
她和這個世界一起,活埋沐晴這個人。
剛開始一切都還好,沐晴來了這個班級,大家原本對她挺友善的。她沒有校服,男孩子們怕她和大家穿的不一樣不自在,爭著給她送自己的校服,女孩子們也會跟她說每個老師的喜好還有班里的情況。
可是沐晴的眼睛只長在自己的身體上,沒有長在天上。生活里的變化她看不到,正如少的是晴天霹靂,多的是一波波往上漲的悶熱的空氣,猶如漲潮,一步步侵蝕你能夠站的地方,你被逼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等到你回頭看的時候,那片海已經(jīng)不是那片海了。它奔流洶涌,擊石拍岸,張開網(wǎng)羅天地的大口,活吞沐晴。沐晴在這個班級里面消失了。
沐晴感覺自己逐漸地變透明。她的同桌看不見他,她和她同桌有個透明的界線,別人看不到,只有他們兩個看得到。一條界線,兩個世界。一開始界線還薄弱,同桌看得見她,就是不愛跟他講話;漸漸地她同桌對她熟視無睹,同桌沒有文具,她遞了過去,同桌卻看不見。后來,界線更厲害了,她同桌當(dāng)時不小心過了界,著急忙慌拿出了濕紙巾,往自己胳膊上反復(fù)擦拭。
這不是界線。沐晴想,這是結(jié)界,包著臟東西的結(jié)界。
女生不待見她之后,男生也逐漸地不理他,可見群體力量之偉大。沒人和他一起去學(xué)校食堂吃飯,這也就算了,沐晴可以說服自己說,這是自己獨立自主的表現(xiàn)。雖然她自己一個人在白色的四個座位的餐桌上刺眼得扎人,雖然好像很多人在她背后竊竊私語,雖然這特立獨行是被迫的而不是她想要的。
后來,班里的早操,她像包垃圾一樣被人從隊伍中間往后推。每次聽到“嘖”的一聲,沐晴心里都會顫抖一下,后來她連身體也會跟著顫抖。她看了眼中間的林靈,林靈有她自己的好朋友。青春期的校園,連友誼都是成雙成對的。后來,有次有人請假了,沐晴自己一個人排到隊尾,孤零零的,很是多余。后來他前面的人明白了,三人勾肩搭背。沐晴明白了,她在生物學(xué)有學(xué)過,他們是盲腸,而她是闌尾。
林靈跟她不一樣,林靈學(xué)習(xí)成績好,是真的不喜歡繁瑣交際的人。林靈有由內(nèi)心萌發(fā)的自信,不需依靠任何人生存的氣度,這些讓林靈像棵大樹,樹蓋直沖云霄,樹根卻深深地扎入大地,安忍不動。雖然是個黑長直的漂亮女孩子,但是沐晴在她身上居然還品出了頂天立地的陽剛美感,不是來源于外表,而是來自林靈的心。
林靈是個好人——她不是在給林靈發(fā)好人卡,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贊嘆。林靈對她應(yīng)該是沒有偏見的,因為林靈對她說話,她感覺自己跟林靈是平等的。她敢直視林靈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高高在上的審視,沒有不屑,沒有輕蔑,沒有惡意,沒有想要知道她“秘密”的貪婪。沐晴在這樣的對話關(guān)系里真的感覺很自如,可是林靈不是她的,她很清楚。
今年的夏天,沐晴有了個新的同桌,叫孫敏。孫敏和之前的同桌不同,對她還可以,雖然不熱絡(luò),但是好歹她和孫敏說話,孫敏她是聽得見的。她覺得,孫敏至少是不討厭她的。
這天下課,孫敏推了推她語重心長地說:“沐晴,你知道大家為什么會討厭你嗎?因為你太愛跟風(fēng)了!便迩绮惶
孫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說:“昨天陳舟凡說要幫藺茹看作文,你怎么也跟著說想讓陳舟凡幫你看了。”沐晴才想起昨天的事情。
陳舟凡是個很和氣的人,性格非常好的男生,最近調(diào)座位到她斜后方,太久沒有人愿意理她了,只有陳舟凡愿意聽她說,跟她聊天,她就和陳舟凡熟悉了許多。昨天,可能確實是她有點出格?大概吧,可是她覺得自己和李茹對于陳舟凡應(yīng)該都是平等的,起碼算比較好的朋友,讓陳舟凡幫自己看看作文應(yīng)該也不算過分……吧……
沐晴囁嚅著說道:“可是,可是……是陳舟凡先說愿意幫我們看作文的,他幫我看完……也有幫李茹……看啊。”
孫敏擺出了十足教育沐晴的架勢:“可是是李茹先說的啊,就算她沒寫完,你也要等她先給陳舟凡看吧。你知不知道她昨天回宿舍說什么?我跟你說,她回宿舍,氣得很,跟我們說要不是因為是晚自習(xí),她恨不得扇你一巴掌!
沐晴聞言打了個哆嗦。孫敏這才滿意:“哎,你下次別這樣了。我是為你好。”
沐晴有些委屈,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她只是感嘆,人的占有欲是如此強烈,連自己認(rèn)識的人的所有注意力,哪怕不是戀人,都要全部占有。她又覺得自己這么想不對,她覺得是因為自己是闌尾,盲腸的友誼和闌尾是不能共享的,他們本就不是一種生物。
沐晴和孫敏的情誼其實進(jìn)展的很快,主要是她只有孫敏一個朋友,孫敏似乎是她的窗口,告訴她班上所有的事情,告訴她為人處世,最重要的是,她現(xiàn)在可以跟孫敏一起吃飯了,偶爾還會和周霏霏他們一起。雖然通過孫敏,大家對她的態(tài)度好像有所和緩,但是沐晴仍然感覺自己在逐漸地瓦解。她本是透明的人,孫敏他們在給她涂上他們希望的顏色。
請注意,是孫敏他們的顏色,不是沐晴的顏色。
沐晴是走讀生,就是晚上可以回家的學(xué)生。孫敏他們是住校的,只有周末回家,沐晴經(jīng)常幫孫敏他們買東西。
這天,沐晴遲到了,沒有給孫敏買早餐。
孫敏關(guān)心地問:“你怎么今天遲到了啊?”
沐晴遲疑了一下回答說:“阿姨忘記叫我起床了,剛好我手機沒電,睡前忘記充,鬧鐘沒響!毙南脒@樣她不會怪自己吧,自己也沒有吃早飯。
“哦。”孫敏說。
今天傍晚,孫敏沒有和沐晴一起去食堂吃飯。
沐晴自己在學(xué)校的柳樹道上走著,她聽見前面有熟悉地嬉笑聲,抬頭一看,是孫敏和周霏霏她們。
“沐婊今天厲害了,跟我炫耀她家有錢能請得了阿姨!闭f這話的是孫敏。
“她今天又干了什么奇葩事!闭f話的是周霏霏。
“阿姨忘記叫我起床了,我手機沒電,鬧鐘沒響!睂O敏夸張地模仿著。
“哈哈哈,絕了!
沐晴只覺得想嘔吐,她想起語文老師上課講到的詞語——“犧牲”。不是為了正義而舍棄生命的犧牲,而是被獻(xiàn)祭的那個犧牲,而且還是活祭。孫敏剜著她的肉,把她的生活與秘密取下,獻(xiàn)祭給他人,換取其他的東西。他們哪怕把她涂上自己的顏色,也沒把她當(dāng)人。
沐晴想嘔吐,她真的扶著柳樹干嘔了幾下,雙眼通紅。她不憤怒,她一點都不憤怒。她就是不明白,人類對于彼此為什么有這么多層次的,毫無緣故的,明目張膽又躲躲藏藏的惡意。她們好像和自己不是同一個物種,沐晴不知道該怎么概括這種感覺;蛟S不是她們,而是它們。
男孩子并不頂天也不立地,女孩子并不溫柔也并不善意。它們隨波逐流,它們毫無擔(dān)當(dāng),它們沒有人性,它們宛如生活在狹小的斗獸場里。
這是什么?沐晴在腦子里不停搜索者自己知道的一切,語文、數(shù)學(xué)、英語、生物、地理、化學(xué)……終于,找到了一個詞可以完美概括這種情形。
媚俗 ——孫敏它們把我獻(xiàn)祭,它們構(gòu)建了一個虛無的“我”的形象,共同在我身上激發(fā)了同樣的情感并且共享。它們說的“我”和我本人毫無關(guān)聯(lián),媚俗!刻奇!垃圾!狗屎!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人間是什么人間!
“沐晴。”林靈打斷了沐晴狂風(fēng)暴雨的思考,“你以后別幫孫敏帶早餐了。沒必要,你跟我做同桌吧!鄙焓滞熳×算迩绲氖,像路上親密的朋友一樣。
沐晴悄悄揪著自己校服的袖口,輕輕地回了聲:“嗯……”
海上風(fēng)浪逐漸平息,孤獨的船,見到了燈,終于有了方向。
沐晴對林靈很好。這不是沐晴以為,是林靈以為的。中午學(xué)校食堂人太多了,林靈不愛和人擠,夏天天氣熱胃口也不好,就不吃了。沐晴天天中午踩著三十五六度的高溫,去街上逛個二十多分鐘,給林靈買爽口的,有時候是涼皮,有時候是熱干面,有的時候是清粥小菜。林靈皮膚敏感,夏季特別怕曬,就算是在室內(nèi)也要涂50度的防曬,外加個氣墊打底,就算這樣都還要把她旁邊的窗簾拉得緊緊的,生怕把陽光漏進(jìn)來。
林靈覺得自己需要回應(yīng)沐晴什么,畢竟她是最怕曬太陽的。又覺得直接說太羞臊,想起同年齡的女孩子們都喜歡互相寫紙條。說是紙條,其實是長信,但是說信實在是膩歪得很,一個字把綿綿不盡的感情全都給表現(xiàn)出來了,所以她們都說給對方寫了紙條。
林靈本能地覺得沐晴應(yīng)該收到會很開心。于是她寫了。
沐晴收到的時候心臟撲啦撲啦地跳,立刻拿出來反復(fù)讀了三遍,臉上紅紅的,就像微信里的上了腮紅的貓貓。
沐晴回了家,鄭重地,把這個紙條,放進(jìn)了自己放寶貝的檀木盒子里。
她想立刻給林靈回信,但是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不用謝?太冷漠。感謝一直以來的照顧?太生分。她想不出來,啪的一聲關(guān)了盒子。
林靈是個喜歡古詩詞的女孩,這天他們兩個吃完在柳樹道散步,月亮已經(jīng)升起來了。林靈原來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走著,不經(jīng)意看了腳下,眼神靈動了起來,指著地上,興奮地對沐晴說:“小晴你看,像不像蘇軾那篇《記承天寺夜游》的場景。”
沐晴看了看腳下,原來是柳枝隨風(fēng)搖擺,空中交錯,被月光印在了地上,沐晴慢慢背了那一段:“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錯,蓋松柏影也!
“對,對。”林靈開心極了,“沒有松柏,也能看到藻荇交錯,只不過不在空中在腳底。就這么看來倒是柳樹合適得多。我是東坡,你是懷民。”
沐晴就覺得心里很甜,腳下的柳枝影仿佛是紅繩,溫柔地拴住了兩人的腳踝。上面兩人的手挽著,沐晴覺得古代拜堂的夫妻,都沒有她們這么親。
沐晴有了靈感,她回家找好了紙,不用愛字,寫了滿紙對林靈的眷戀。末了,別了一朵姬金魚草。
。ㄈ耐辏
相關(guān)注釋
1、關(guān)于媚俗,取材自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只是取其中一部分我能用的。原文如下:顯然,由媚俗而激起的情感必須能讓最大多數(shù)人來分享。因此,媚俗與出軌無涉,它召喚的,是靠深深印在人們頭腦中的關(guān)鍵形象:薄情的女孩,遭遺棄的父親,草坪上奔跑的孩子,遭背叛的祖國,初戀的回憶等等。
2、媚俗的原詞——Kitsch。這個詞在德語音樂劇《伊麗莎白》也有出現(xiàn)過,仙兒參考了這個翻譯。
3、姬金魚草花語:請察覺我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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