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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里有一條小路,平時沒什么人,但是到了開春四月,卻是熱鬧非凡,小路兩旁是一株株的櫻樹,花一開,樹上,泥土,路沿,滿目的粉,甜到嗓子眼里。
尤染有每日來公園里散步的習慣,這條小路是必經之路,她最愛春日,嗅得到開花的味道。尤染雙目失明,雖然如此,并不影響她如正常人一樣的生活。
尤染,是個美麗恬靜的女子,即使上天讓她有著缺陷,可她對這世界仍舊溫柔。
又是一個花季,風簌簌。
尤染一點點在小路上緩慢的前進著,這感覺好極了,她在微笑,腦海中浮現(xiàn)的美妙景象并不比常人眼中看到的少。
無意被樹枝掛到,花瓣灑了滿身,尤染輕笑一聲,干脆停了下來,嗅嗅花香。
身后有腳步聲,一個男人跑過尤染身邊。
腳步聲消失了,男人停了下來,遠遠地看著尤染。
尤染似乎察覺到了,側首聽了一會兒,笑道:“這花兒開的真是好呢。”
“?”
“呵呵,覺得奇怪嗎,雖然我看不到,但是,”尤染指了指心臟的位置,“感受的到就好了啊!
男人沒再吭聲,將手收到袖子里,原地跑起來。
“是啊,花開的真好!睖貪櫟哪新曧懫饋恚热静挥尚α。
“你會笑?”
“我當然會笑了!
“笑聲很美!
“謝謝先生!
“客氣,真是神奇!
“神奇?”尤染道,“人有五官,我雖然有缺陷,但是任何一樣都可以用來感受世界的。”
“你有些特別。”
“。俊庇热久约旱哪,“沒有啊。”
“希望還能和你說話!
跑步聲遠去,尤染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與好奇,撐開導盲杖離開了。
尤染走過這條路很多次,那是第一次和別人說話,男人的聲音很好聽,很溫暖。
尤染想,如果是跑步的話,應該每日都會遇到的吧,況且他也說,希望還能和自己說話。不知道為何,心里竟隱隱在期待著。太久沒有和陌生人說過話了,對方似乎是個謙虛禮貌的人。
第二日,尤染看起來和平日里稍稍不同,白凈的臉上有了光彩,淡淡的妝恰到好處。
她數(shù)著腳下的步子,走到了昨日那棵櫻樹下。
“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你在數(shù)什么?”熟悉的聲音,隨后腳步聲響起。
尤染頷首,臉上有了笑意,“我在數(shù)腳步!
“腳步啊,果然很準,還是昨天那個地方!
“今天的腳步聲遲了些,先生是從反方向來的嗎?”
“反方向?沒有!
“或許是我走神了!庇热居行┖π摺
“沒關系,今天還好嗎,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
“還好,感覺先生你十分平易近人呢,雖然是認識的第二天,我們之間的寒暄像是老朋友!
“我們,也算是頗有緣分,你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比昨日,更好看了些,花兒!
“啊,”尤染低下頭,“我不叫花兒,我叫尤染。”
“尤染。春之尤,芳華鋪張,皆為所染。好名字!
“先生叫什么?”
腳步聲再次響起,男人走了。尤染蹙眉,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肖云!
“誒?”尤染回頭,卻沒有聲音了。
第三日,尤染滿懷期待再次來到了這里。周圍靜悄悄的,她來得早了,在樹下靜靜站著,偶爾身邊有腳步聲,便豎起耳朵,若不是熟悉的,臉上不由得閃過一絲失望。
時間流逝,甚至比前兩日晚了好些,尤染等在樹下,憂心忡忡,良久,虔誠的對著櫻樹道:“會來嗎?”
失明的雙眼,也目光瑩瑩。
“怎么了?”
“先生!”
有聲音從耳邊傳來的時候,尤染驚呼道,言語間滿是藏不住的欣喜,放下了心。
“你在等我嗎?”
“是啊,今天沒什么事!
“沒什么事?”
“是的,等了很久,我以為先生今天不會來了呢!
“對不起,最近身體愈發(fā)糟糕了,醫(yī)生囑咐不要吹風,但我覺得我應該來,你只身恐怕會覺得寂寞!
尤染湊近兩步,“先生的身體要緊嗎?”
“老樣子了,有事無事也沒什么不同。”
尤染咬著唇,思忖道:“身體重要,我……我的話是沒關系的,不用太在意我的,就算不來也沒有關系,其實……也沒有刻意的,在等先生!
后面的話,尤染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樣啊!
男人風輕云淡的回答,但落寞,無法掩飾。
第四日,男人沒有來。尤染等到了天黑,走的時候,突然間很難過。
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如此在意,明明沒有相約卻是覺得對方失信于自己,然而昨天還說了那般的話,會傷人嗎。
第五日,尤染在老時間站在了樹下。櫻花已經變的不重要了,此時此刻尤染的心里,都在猜測那個男人會不會來。
“昨天沒有來,今天一定會來的吧!庇热拘÷暟参恐约,隱隱有些擔心。
“尤染?”
“我在!”尤染緊張的答應,卻再沒有人吭聲了。
“我在,我在這里!”
接連三日,尤染再也沒有遇到他,那個有著溫潤嗓音的男人。
咖啡店里,尤染捧著一個本子,神態(tài)恍惚,心思游離,頁間,夾著一朵櫻花,她不住的摩挲。
她在想,櫻樹下的男人,如果自己可以看見就好了,可以看見他的話……
咖啡店忽然進來一個人,吸引了尤染的注意力,腳步聲很熟悉。
老板娘招呼著來人。
“曉宇,你來了。
尤染緊張起來,好熟悉的名字。她抓緊本子,仔細回想著那個男人的聲音。
——“先生叫什么?”
“肖——云——”
“小……曉宇?曉宇……”尤染喃喃道,驚慌失措的站起身,碰倒了立在一邊導盲杖,往聲音處跌跌撞撞摸去。
“客人小心!”老板娘尖叫。
“曉宇!曉宇!”柜臺前的男人扶住尤染,尤染抱住他,“我是尤染!先生,對不起……我不該說那樣的話的!”
“啊,我,我知道,你是那個每天對著樹說話的姐姐。”頭頂上傳來的聲音,是陌生的。
尤染松開手,有些無措,“你是誰,你不是他!
“我是郭曉宇!
“他是我們店的幫工,就住在附近,小時候生過病,所以性子比較小孩,有些遲鈍!崩习迥镌谝慌匝a充道。
怎么回事。
雖說自己看不見,耳朵卻很敏感,腳步聲是不會錯的。尤染有些尷尬又奇怪。
曉宇開心的捂住尤染的手,“我知道你的,那個對著樹說話的漂亮大姐姐!
“什么?”
“就是每天我跑步的時候,大姐姐你會在公園里對著樹說話!
“和我說話的,是一個男人啊!
“男人?沒有啊,我只看到大姐姐。”曉宇摸摸后腦勺。
迷茫,無措,尤染呼吸急促起來,眼眶里莫名蓄著淚。
尤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那棵櫻樹下的,跌倒在了樹下,腦袋里一片空白。倘若自己一個人對著樹說話,那個男人呢,他是誰。
尤染抬起頭,花瓣落在臉上,她的聲音顫抖著,“你是誰,我……是不是在做夢!
她呆呆的坐了一會兒,枝頭上驀地有東西掉落在手里,她摸了摸,是封信,回過神,起身急匆匆的離開了。
咖啡店,曉宇坐在尤染的對面,為尤染念了這封信。
友人,尤染:
你好,首先,能在生命最后的時間里與你相識,甚是感激,雖是短短數(shù)日,我卻是十分開懷快樂的。
請恕我冒昧來信。記得這棵櫻樹,是我年少時和父親一起栽植的,那時悉心照料,后來它愈發(fā)繁茂,往后照顧它的時間也便少了,只是偶爾來園子里看看它。之前是不肯相信鬼神之說的,神奇的事情也當做閑話,可當發(fā)現(xiàn)你會說話的時候,我?guī)锥纫詾槲沂遣』枇祟^。
事實,是你真的會說話。你的聲音好聽,我相信這棵櫻樹里寄住的你一定是善良的神靈,而且我發(fā)現(xiàn),似乎只有我能聽見你,我想,是因為我是將死之人嗎,或許也是這棵櫻樹是我栽植的原因。
我們交談的第三日,不太愉快,我雖遲鈍,還是感覺到了你的悲傷,第四日臥病在床無法撫慰,第五日我去找你了,喚了很久,你終于回應了,但吹了太久冷風的我,暈倒在了樹下。醫(yī)生很生氣,家里也不再讓我出門,但這些有什么用呢,我病的太嚴重了,剩下的日子不多,我心知肚明。
后來,我曾半夜里趁著無人偷偷來看過你,幾度呼喚,無人應答,我很擔心。
無論如何,希望你能生活的很好,我恐怕不能去看你了,寫完信的我已經筋疲力盡。我囑托了家里的仆人,若我病逝,就將這封信燒于櫻樹下。
我私心是不愿讓你看到這封信的,那樣,我就還活著,還可以在櫻樹下的時候和你說說話,無論是花開還是花敗。你不能移動,一定很寂寞吧,我何其忍心。
祝,安好。
肖府 肖云
民國貳拾肆年肆月拾玖日
尤染聽完信,伏在桌子上痛哭良久。
民國二十四年,這個玩笑太大了,老天爺讓他們彼此相識,甚至傾心,卻無法相見。
時間,是永遠不敗的溝壑。
明明不過十日,萍水相逢,寥寥數(shù)語,卻好似一起踏過了千山萬水,令人痛心至此。
原本,原本還想找到他的。
就算看不到,也想觸碰他,知道他的模樣,和他談笑風生,吃飯散步……
對面的曉宇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尤染的頭發(fā),尤染緩緩抬頭,淚眼朦朧。
“曉宇……我是在做夢嗎?一定是的……”
“姐姐你的樣子好像失戀呢!
“是……是么!
一個春季,恍若四季,花雖美麗,終有凋零的時刻。
尤染用了很長一段時間來放下這件事,夏初之時,扎起了頭發(fā),鼓起勇氣來到了許久未見的櫻樹下。
櫻花落盡了,綠葉簇簇,繁茂無比。
她靜靜停留了一會兒,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曉宇從身后恰巧跑過,興奮道:“小染姐姐!”
尤染回過神,咧開嘴燦爛的笑了,向著聲音的方向點點頭,又抬頭,對著櫻樹喃喃。
“謝謝你啊,先生!
風還在簌簌,不過帶上了些夏日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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