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小水村，我姓厲，父母早亡，憑著一點藥理知識，在這個靜水河畔的村落里做個赤腳大夫。
　　靜水村的日子就仿佛一個大圓圈，一日又一日，重重疊疊，生老病死，沒有一點意外。直到春末夏初那一日一個很漂亮的男人抱著她妻子的骨灰盒來到村子里。
　　他說他叫云歸，是個讀書人，和妻子相依為命，外出游玩時遭匪人打劫。他的妻子因此喪命，他裝死才逃了出來，身上已無分文。我看他略懂醫(yī)術(shù)，是個讀書人，何況身上有多處傷，便留了他在醫(yī)館。他的左腿大概拖了太久未治療，走路時盡管很小心，卻還是看得出有些瘸了，若是遇上陰天雨天還會隱隱作疼。
　　不久后，云歸和村里的人們在醫(yī)館旁一起搭了個簡陋的屋子，一室由他居住，還有一室他就留著做學(xué)堂，教村子里的孩子們讀書。若平日無事他就來醫(yī)館幫忙。說實在話，云歸的醫(yī)術(shù)要比我高明的多，遇到疑難雜癥時他便會偷偷寫了藥方給我。
　　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喜歡他，尊稱他一聲“云先生”。不但因他長相清俊，舉止優(yōu)雅，更因他為人和善，品行純良。他對誰都是溫溫和和的，不爭不吵不氣不怒�？晌抑滥遣⒉皇钦娴乃�。我看過他在他娘子墳前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如拂云開月，一室清華。也見過他含淚結(jié)眉，抑郁愁傷。
　　我雖然未見過什么世面，但也知道云歸并非我們這樣的尋常人家，他的身上凝厚了太多的愁和傷。他不說，我便不問。只希望歸于平淡的他能真的淡泊下來。

　　云歸是個很妙的一個人，講起外面的事，眼睛總是特別的閃亮。他說現(xiàn)在的朝廷腐敗無能，大宋早晚會亡的。他說江湖上的那些所謂英雄都是自私自利，門派偏見、血脈偏見，只會讓祖宗傳來下的東西一點點的消失。他說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生不逢時，千里馬遇不上伯樂。他問：“厲大夫，你想去外面看看嗎？”
　　“我們老百姓只想好好過日子，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外面里面有什么區(qū)別，還不是一樣的要過日子。云先生，心再大也要有地方裝啊�！�
　　云歸愣了愣，忽然一笑，從心底發(fā)出的笑，淺淺的、淡淡的，眼睛透出了不一樣的溫度：“厲大夫，我做了杜鵑醉魚，你是否愿意一嘗？”
　　“杜鵑醉魚？”
　　“你嘗了就知道。”
　　看著魚池里醉死的魚，我很不解：“杜鵑也能醉人？”
　　“杜鵑花盛開的季節(jié)，杜鵑花瓣紛紛飄落于水中，引來游魚，魚兒吞食花瓣后，就會醉倒而飄浮于水面。”云歸眼神溫柔地一邊說著，一邊撈起魚兒，“杜鵑醉魚，最妙的地方就是，吃杜鵑的魚兒醉了，吃魚的人也醉了�！�
　　一會，他又笑著說：“以前和一個朋友吃杜鵑醉魚的時候，總愛喝炮打燈，喝道肚子里火辣辣的�！�
　　“醉了還疼著？吃杜鵑醉魚最該的還是喝點涼水，不傷胃�！�
　　云歸好笑地說：“厲大夫，江湖上的人喝酒就是個痛快，哪還會管得了胃。再說，有道是酒是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冷�！�
　　“心里暖著，又怎會冷�！�
　　云歸的手頓了頓，然后笑道：“總說不過你。”
　　我沒接話，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沉寂。我隨意看著看屋子的四周，竟無一物。于是墻上那掛著的他妻子的畫像就更顯得惹眼。
　　那是一個很嫻靜高貴的女人，一看便知是大家閨秀。云歸很是愛他的妻子，我雖看不出什么技巧來，但那畫上的仔細與情深卻還是能感受到的。
　　“若是晚晴還活著，說不定能與結(jié)交成好友。”云歸一手端著杜鵑醉魚放在桌上，對我笑著說。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屋子里早已彌滿開淡淡的醉意：“好味道！沒想到云先生還有這手藝。云夫人真是好福氣�！�
　　“她，她沒吃過我煮的杜鵑醉魚�！痹茪w的話里有著一絲苦笑。
　　“云夫人早已知了你的手藝，吃與不吃其實心里都明白的�！�
　　“呵，你這人總能搬出個理來�！�
　　我笑道：“不是我能搬理，而是事實如此。我先嘗嘗了�！闭f著不等他動手，便挑了塊放進嘴里，酒香清爽，蓋住了魚的腥味，有不失細嫩，“哇，真好吃！云先生，你也快嘗嘗！”
　　那一夜，我們吃杜鵑醉魚，喝涼水，不醉也似醉。
　　“你是個有故事的人�！弊罱K還是沒能忍不住，我撥開一片魚肉，輕輕說。
　　云歸的眉毛聳了聳，臉上的神色很淡然，似乎不介意我的唐突：“你不也是�！�
　　我詫異地看著他，果然不是俗人，我隱居這里很多年了，卻沒有一個人懷疑過我的身份。而他短短不到一個月就能看出：“你這樣的人真的愿意蟄伏在這荒野之地？”
　　“我與你有何區(qū)別？”云歸笑了笑，定定地看著我。
　　“我是無處可去。”
　　云歸苦笑著扶頭：“我也無處可去。我從出生就從來沒有過一個家，這里有晚晴，就是我的家了，除了家，我還能去哪？”
　　我端起一碗水，笑道：“歡迎來到靜水村，云先生�！�
　　云歸燦然一笑：“厲大夫，以后，”他頓了一頓，看了看身后晚晴的畫像，道：“我們夫婦還請你多照顧照顧。”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眼睛暖暖的。
　　我身上一寒，喝下去的涼水瞬間走遍全身，連忙苦瓜著臉：“呵，呵，云夫人還是您自己照顧吧，哈，哈......”
　　云歸眉毛挑了挑，笑而不語。

　　云歸說過他以前很愛穿那種青衫布衣，沒事喜歡說上幾句詩句。可是在靜水村，從來沒見他穿過青衣，沒對月誦吟，本本分分地教著書，在后院種菜養(yǎng)魚。只是他后來的醫(yī)術(shù)越來越高明，我倒成了給他打下手，做學(xué)徒了。
　　日子就這么過，沒有驚喜，沒有波瀾，可這樣的生活才是最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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