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緊緊抱著百寶箱坐在床上發(fā)呆。艙外的瓜州渡飛雪連天，大過年的了，人來人往的熱鬧。十娘的九個姐姐們帶領(lǐng)著十幾個侄子和等量的侄女正在爭論晚飯的內(nèi)容。人一無聊就會特別計較吃，何況這會兒無聊的是九個女人和二十來個孩子，而且眼下除了計較吃也實在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打發(fā)時間，好在小姨的那個百寶箱子應(yīng)該足夠贊助她們這種殺死時間的辦法，雖然大家已經(jīng)這樣地從燕京殺到瓜州了，并且還要這樣地殺到紹興府小姨夫的老家去，但是這件事總也沒完。

　　十娘在嘰嘰咋咋的吵鬧聲中低下頭去。哎，她們不知道，百寶箱里的最后一塊碎銀子昨天已經(jīng)被拿去換了一桌北京烤鴨和幾包糖炒栗子。都說京城米珠薪桂，怎么知道一路走下來一個地方比一個地方貴，要命的是到處都得收各式各樣的養(yǎng)路費過橋費，才走到瓜州就把個堂堂曲里名姬的老本給全吃光花完了。不是說當(dāng)今皇上英明神武，沒有通貨膨脹不講失業(yè)率嗎，可是瞧瞧這世道？李甲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好大一個男人，高考死活考不上，靠了爹媽是干部混了個太學(xué)生的候補名額，整天除了喝酒吃飯打麻將什么事也不干，就算到了紹興，這拖家?guī)Э诘娜兆涌稍趺催^呀？

　　十娘在心里嘆息著，后悔嗎，后悔是不敢的，而且也沒用。哎，好好的一個曲里名姬，在國營妓館里吃吃大鍋飯，還能順帶著姐姐們做娘姨做衛(wèi)生，吃穿用度都是公家的，工作也不累，高興了唱兩個小曲彈彈琴，碰到了張公子王公子這些老客還能搭搭架子撒撒嬌，總以為捧著個金飯碗哪。就算也想過年紀(jì)大了以后總要尋個人嫁了離開行院，那也得等到人老色衰錢也攢的差不多了的時候呀，再說，嫁人也是件大事，不得挑挑撿撿的找個又有錢又有權(quán)又靠的住的。誰知道領(lǐng)導(dǎo)貼個精簡政府機構(gòu)的布告，說下崗就下崗了，背著個百寶箱不過是裝裝門面，不然怎么顯得曲里名姬呢，丟不起這個臉呀。要不是丟了工作，李甲哪里排的上號呀，這一大家子也不會這么背井離鄉(xiāng)地去什么江南，那么多張嘴走走停停地吃著玩著，就是石崇也得鬧窮十個！可是明天還得吃飯呀。

　　想起工作，十娘心里就一陣的痛楚又一陣的迷惘。今天早上船靠瓜州十娘偷偷地下了船，進瓜州城去找工作。跑到招工辦填表格，想想實在沒有其它能干的工作，就在專業(yè)一格里填上了妓女。收表的人看了看，讓十娘到里間面試。

　　官媒打量了十娘幾眼問：“姓名？”

　　“姓杜名媺。原在京中行院里營生，大家叫我杜十娘�！�

　　“有上崗證嗎？”

　　“上崗證？沒有。臨走的時候領(lǐng)導(dǎo)給了個下崗證�！�

　　“那沒用。沒有上崗證沒人敢用你，萬一有病怎么辦？咱們瓜州是要塞，來往的人多，出了事可是國際影響的大問題。長的倒算漂亮，我就破回例，回頭得去官媒衛(wèi)生中心做個全面檢查。會電腦嗎？”

　　“不會�！�

　　“怎么那么落后呀，還是京城來的哪，真的假的呀。會英語嗎？”

　　“不會�！�

　　“不會英語怎么接待外賓呀，不會英語，會日語也行�！�

　　“□□可以，日語不會。”

　　“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好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再來，什么都不會，怎么全面發(fā)展的�！�

　　十娘失意地回到船上，這種失意完全擊跨了她的精神，看來重新生活是沒有可能了。可是不光是要吃飯呀，生活處處都是張牙舞爪的要求。吃過午飯李甲興沖沖地跑來說鄰船有個姓孫的販子可以弄到各種文憑和身份證，只開了價銀三千兩，如果搞到一張進士文憑，回去穩(wěn)當(dāng)公務(wù)員，有道是“十年清知府三萬雪花銀”，輕松又來錢，再替十娘搞一張官宦世家的身份證，也不愁回去爹媽會不認(rèn)這個兒媳婦。想的倒是挺好，可是錢呢？李甲說：“你不是有那個百寶箱嗎？”

　　哎，百寶箱，十娘郁悶地打開百寶箱，但是沒有奇跡發(fā)生，百寶箱還是和十娘現(xiàn)在的心一樣空落落，曾經(jīng)排滿珠寶的木格里現(xiàn)在只有灰塵和蜘蛛結(jié)的網(wǎng)。箱底那張白紙于是更加顯得觸目驚心。這張紙是十娘用最后一顆明珠向鄰船的孫富換來的，是一張十萬兩銀子的人壽保險單。十娘懊悔自己為什么沒有早一點遇見孫富，至少這樣十娘就會在還富裕的時候給自己買一份失業(yè)保險，也許今天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了。十娘把保險單放到了桌上，既然今后的生活是如此的沒有指望，看來也只有走這最后一條路了，現(xiàn)在離開至少人們的記憶里十娘還是那個曲里名姬，至少李甲的心里還會有一點菲薄的愛意，至少……是啊，既然要離開，為什么不為家人謀點福利呢？這是孫富向十娘解釋保險單的時候說的，一句話擊中了十娘的心，才咬咬牙送出了那顆明珠。十娘想跟李甲跟姐姐們留下一點告別的話，但是孫富說過保險的索賠不包括被保人自殺的情況。那么，還是就這么離開吧。十娘不擔(dān)心李甲會獨吞那十萬兩，姐姐們會撒潑打滾，姐姐們會市井的狡猾，姐姐們雖然一直依附著十娘生存，但是她們沒有臉面，所以她們更加堅強。是啊，到了現(xiàn)在，那些詩書曲賦都還有什么用，到頭來還是沉江！只有百寶箱是必須帶走的，它是她最后的臉面。

　　快要到吃晚飯的時候了，船上到處也找不到十娘，連那只百寶箱也找不到了。大人和孩子們都忍受著饑餓相信十娘會終于出現(xiàn)并用另一顆明珠換來一頓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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