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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是夜,他挑活一芯燭盞。
燈火微微搖曳,朧起幽幽暗暗的昏黃,映照出一張年輕俊朗的好容貌。容貌的主人似乎是怕驚擾了室內(nèi)的另一人,起身的動作分外小心。
悄悄的,他自枕下取出前日方送至的家書,翻開閱覽。書信上的字跡筆力遒勁,字體卻東倒西歪。他輕笑,倒確實是父親一貫的風格。
信上沒有多言,只有寥寥六個字:
【親事議畢,速歸。】
“哎……”心底無奈的一聲長嘆,他知道,他必須得回去了。
三年前,基于父親一腔望子成龍的期望,他辭別嫣紅柳綠的錢塘,就讀于這個名聲大好的萬松書院。
本以為枯燥無聊的苦讀生涯就此開始,他卻在這里邂逅了他。如果沒有他,憑他好動的秉性,或許早在兩年前就翻墻沖回老家的煙花柳巷。哪里會有讓老爹津津樂道的鄉(xiāng)試奪魁,又何來讓家門榮耀的詩會摘桂。
所以,他總覺得父親那一箱接一箱送入書院孝敬師父師母的大禮,真應(yīng)該送給那個人才是。明明他才是最大的功臣吶。
側(cè)首看了看床榻內(nèi)依然酣睡正甜的室友,他無聲微笑,眼底暈開一圈圈溫和輕柔的水波。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一次初遇。
那時秋高氣爽,金菊滿地。他牽著馬只顧留意路上容顏嬌俏的小娘子,卻不小心一腳踩空從臺階上直撲而落。意料之內(nèi)的疼痛沒有降臨,一抬頭,他才知道原來是有人給他作了墊腳石。
被他撲倒的人有一張俊郎帥氣的容顏,斜飛入鬢的劍眉,熠熠生輝的雙眸,直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
“為什么你不是女人?”心里的想法無意識的念出聲,換來對方一個挑眉冷眼。
“女人長成我這樣?那只能是一個悲劇!
“哈哈,確實!”
一語投機,一見投緣!
再然后,是在書院門口的相遇。
他牽著馬自東而至,他駕著車從西而來。分秒不差的同時在書院閉館鐘聲敲響前沖入正廳,又幾乎在同時遞上手中的拜帖。
面對師父的愕然神情,兩人不禁尷尬一笑。
緣分……哈哈,緣分吶。
如此機緣,不成好友,似乎天理不容。
再然后,就是兩個報名的吊車尾一起被掃到了一間房。正式開始坦誠相待,十年寒窗。好吧,是他們以為會十年。那時的他們并不知道,要考取功名,有天賦有家世的學(xué)子,其實根本不需要那么久。
書中自有黃金屋,我拿黃金換你屋。
書中自有顏如玉,俊俏瀟灑誰及你。
書中自有千鐘粟,白日拿去換美酒。
書中車馬多如簇,不及你我并驅(qū)游。
……
時日就這樣荒唐充實的過,情誼便也在歡聲笑語中積淀。如果不是那一日酒醉,或許他們會繼續(xù)下去而成為知己,成為至交,卻不會錯誤的產(chǎn)生不該產(chǎn)生的渴望。
“喂,你干嘛?”醉熏熏的他拉著衣襟,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腦袋,翻著白眼一臉無奈:“我可不是女人吶……”
“我知道……”腦袋應(yīng)該還是清醒的,但為什么眼前的好友看起來就這么秀氣可餐?弄不清楚自己的心,年輕的他決定放任自己讓本能橫行:“女人長你這樣,就只能是個悲!”
“喂!”
“好了,別吵,我們順其自然!
一個吻侵襲過來,吻住了另外一個幾欲出口的疑問。順其自然?啥?虧他還說得出口!拜托,他們這可是在駁逆人倫,萬劫不復(fù)也?
醉熏熏的腦袋,醉醺醺的行為,醉醺醺的他們想到了后果,卻踩不住剎車。事后,在清晨的兩聲慘叫聲里,他們彼此意識到了這個重大的問題。
悲劇,就算不是女人,他們也只能是個悲劇。
接下來似乎一切都那么不按常理。他們試過埋頭書冊,用力拋棄腦內(nèi)環(huán)繞的那旖旎一晚;他們試過避不相見,努力澆滅視線相觸后隨時會燃的欲焰。當然,他們還試過彼此把對方當仇人,拉幫結(jié)派整得對方你死我活?上А
在被師父師母關(guān)在小黑屋反省的那一天,種種努力皆在此破功。那一剎那,干柴烈火,兩張俊朗的臉上分明是同一個表情——欲哭無淚。
斷袖之癖?龍陽之好?拜托,怎么對得起從小文定的老婆!!
惹不起,躲不過,唯有走一步算一步。男兒胸中鴻鵠志,不可等閑共蹉跎。接下來的時日,他們是他人眼中由敵化友的可造之材,是師父贊許聲中不可估量的后起之秀,是相鄰百里內(nèi)爭相夸贊的榜樣新星。
總之,他們讓他們的父親在相鄰贊嘆聲里滿足,而他們也在彼此的目光中心領(lǐng)神會,這局虛偽的棋,一旦開始,就沒有結(jié)束。
“哎……”又是一聲長嘆。他將信折好,放回枕下。
吹熄了燈,卻久不成眠。輾轉(zhuǎn)反側(cè)中,他對上了身側(cè)明亮的眼。
“我吵醒你了?”
“沒有。我一直沒睡。怎么,偷看家書?”他撐起身,黑夜中勾起的笑依然奪目。
“呵……嗯!彼麑擂我恍Γ氨荒惆l(fā)現(xiàn)了。”
“偷偷的看,莫非是催你回家成親?”
“咦?!”神情一愣,轉(zhuǎn)瞬便明,“好哇,你竟然偷看我的家信!”
“如此肖小之事,大丈夫豈可為之!”一挑眉,他一臉義正言辭。隨后也跟著是一聲嘆息,“有時候我真不想和你這么同步!
一揚手,亦從枕下處取出書信,神情無可奈何。
“婚期已近,家中催促甚緊!
安靜的沉默。彼此不禁苦笑以對,不知在這一刻該說什么才好。抉擇就這么忽然而至,該不該走,要不要留,一切顯得那么真實且迫近。
“那……你怎么決定?”
黑夜中的思考總是顯得漫長,終于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
“還能怎么決定?”他淺笑,神情依舊是那么瀟灑疏狂,“我們今夜就收拾細軟,從此相攜天涯。如何?”
“呃?此話當真?”他亦笑,卻笑得有一絲凄涼!八懔税,你可是祝家唯一的希望。你放得下那白發(fā)蒼蒼的高堂?”
“哎……不孝有三啊!北粺┩噶诵,他一拳捶上了床榻內(nèi)側(cè)的直梁。
脆弱的床柱禁不起年輕拳頭的有力一擊,嘎吱嘎吱的搖晃,這聲響,恍若每一次夜晚他們拋開世俗不管不顧的癲/狂。
只是,好景難長……
“最后來一次吧!北宦曧憼縿恿诵牡椎幕,他一翻身傾身而上。
“喂!”他推拒,卻實在不想在這么需要思索的時刻,讓其他凌駕理智。
“青主……”他俯下身,將頭埋入他的肩項,尾音帶著長長的懇求。
“……哎!奔绨蛱帟為_一片濡濕,他明了是誰的淚,無聲的,拉下他的頭,允許了這一場交歡。
一夜纏綿。不管多久,都仍屬短暫。
他們含著淚,帶著笑,把愛悄悄的放入心底,關(guān)進這個軀殼的最深處。
十八相送,情深意切。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最后的長亭外,斜陽如血。落滿杯盞的,是心痛和哀鳴。
這一去,山高水長;這一別,相會何年?
男兒志在四方,前途吉兇未卜,勸君再進一杯酒,留得青山在,千里共嬋娟。
五十年后。
“爺爺,你在寫什么?寫故事嗎?”
“是啊,爺爺在寫的,是愛情故事呢!
“愛情故事,跟七仙女和董永一樣凄美動人的故事么?”
“呵呵,是啊……”滄桑的笑逸出銀白的須,抬眸望向蒼穹,眼底恍若回到幾十年前的那場初遇,“凄美動人……呵,這可是一個絕對不會輸給他們的,故事啊……”
身無彩蝶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千古一愛誰如是,山伯永戀祝英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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