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赫爾芒，白雪皚皚。整個城市仿佛冰封了一般，竟生出一種晶瑩剔透的感覺。裹著赫爾芒的艾爾斯群山褪去了紅妝，披上了用雪白的針線織成的輕紗。銀杏樹上金黃的葉子已全部落下，只剩光禿禿的樹干盛滿細碎的雪花。
　　小鎮(zhèn)的街道上，人們穿著厚實的大衣，雙手緊緊地揣在口袋里，行色匆匆。街道兩側(cè)是低矮的房屋，屋檐上的瓦楞被白雪勾勒出分明的輪廓。
　　轉(zhuǎn)角有一家破舊的咖啡店，昏黃的燈光透過沾滿霧氣的玻璃飄散到外面。隨著“叮咚”一聲，吟游詩人拉開門走了出來。他穿著黑色斗篷，戴著一頂羊絨帽子，帽子底下露出幾縷淡藍色的頭發(fā)。他皮膚白皙，淺藍色的眼眸里總閃爍著漫不經(jīng)心的神情，嘴角總噙著一抹笑意，整個人顯得散漫而英俊。他腰間斜跨著一支豎笛，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紙，紙上是零散或整齊的字跡。
　　“昆先生，您真是太有才了�！笨Х鹊甑牡陠T在他臨走時這么說著。吟游詩人勾起一抹禮貌而不疏離的微笑：“我的榮幸�！�
　　吟游詩人走進一家小酒館。酒館里人聲鼎沸，仿佛與冰天雪地的外面不是一個世界。
　　“一個晚上。”他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遞給酒館老板。
　　老板是一個留著絡腮胡子的大叔。他笑瞇瞇地收過錢，給了他一串鑰匙，鑰匙上掛著門牌號。他又問：“要來杯酒嗎？保證讓你整個人都變得暖洋洋的�！�
　　吟游詩人點點頭，正準備付錢，只見老板看了看他腰間的豎笛，然后說：“你要是為我這酒館吹奏一曲，我就免費送你，如何？”
　　吟游詩人笑著答應了，揉了揉凍得通紅的指尖，拿出掛在腰間的豎笛，放在唇邊。
　　純澈而清脆的豎笛聲在酒館里響起。這一刻，不管是高聲交談的文人，還是跳著美麗舞蹈的吉普賽女孩，亦或是瑟縮在樓梯轉(zhuǎn)角處的乞丐都安靜下來，朝著聲源處望去。
　　笛聲偏高，在昆的唇下，卻磨合出了一種蕭瑟難平之感。笛聲忽上忽下，仿佛云海中撥開云霧的驚濤駭浪，又仿佛枯木最后一片葉子落下的依依惜別。笛聲低沉時便有如來自靈魂的低吟，尖銳時便有如旋轉(zhuǎn)的顫珠。
　　一曲奏完，吟游詩人取走了暖洋洋的美酒，安靜地坐在靠窗的桌上。木頭制成的桌子有些粗糙，卻被老板擦得很干凈。酒入腹中，溫暖極了。

　　茫茫的艾爾斯山脈上，新雪初降。太陽微微探出一個頭，卻已是霞光漫天。金色的光輝如金絲一般，籠罩在白茫茫的草原之上。
　　俯瞰這平原，卻瞧得幾團雪球正蹦蹦跳跳地移動著。走進一瞧，原來是一群雪白的綿羊。綿羊們“咩咩”地叫著，短腿踩進松軟的雪里，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牧羊少年抱住一只羊，將臉埋在毛茸茸的羊毛里，嘴里念念有詞：“多么柔軟的毛啊，可惜馬上就要剪掉了…”身下的羊一陣瑟縮，朝他撅了撅屁股，然后跑掉了。
　　“哎�！蹦裂蛏倌觐H為傷感地抬頭。他有著白皙的皮膚，紅潤的嘴唇，黑色的長發(fā)束在腦后。最美麗的是他的一雙眼睛，有著和陽光一般絢爛的金色。
　　他抬頭，瞇著眼睛望了望天，發(fā)出一聲感嘆：“快樂的時間總是流逝得很快�！彼泌s著羊群回家了。
　　待他將所有的綿羊趕進羊圈，已經(jīng)是黃昏了。牧羊少年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右手撐著臉，慵懶的夕陽給他的側(cè)臉鑲上了一層金邊。他從包里拿出一塊夾著黃油的面包，大口大口地開始啃，仿佛在享受什么人間美味一般。優(yōu)雅的綿羊們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好似在斥責他不享受鮮嫩的青草，非要吃什么難于咀嚼的面包。
　　牧羊少年全當綿陽們在艷羨自己，鼓著腮幫子吃完了那一大塊面包，然后綻放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肆意張揚，似乎能消融冰雪，融入陽光。
　　牧羊少年回到他的木屋，在木制的碗里倒了一杯羊奶，一飲而盡。他體內(nèi)的寒氣也被驅(qū)散得一干二凈了。他整了整鋪滿床上的稻草，在上面鋪上床單，躺了上去，蓋上棉被，覺得還有些冷，又把棉襖和外套都改在了棉被上，這才閉上眼進入了夢鄉(xiāng)。

　　吟游詩人在酒館里住了兩日，就抱著他未完成的詩離開了。老板親切地問他去哪，他搖了搖頭，笑著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吟游詩人，浪跡四方，四海為家。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抬眸，看到蒼茫廣袤的群山。那是赫爾芒的溫床，那是包裹著赫爾芒的搖籃。艾爾斯山脈使赫爾芒隔絕了外界，分離了外界的喧囂，所以這里的人們才這樣淳樸善良。
　　艾爾斯山脈便如同世界樹一般，用它錯綜復雜的脈絡，構(gòu)成了赫爾芒人的世界。
　　吟游詩人瞇了瞇淡藍的眼眸，淺色的睫毛在冬日的陽光里恍若無色透明一般美麗。
　　他買了些食物，放在背包里，然后便向著艾爾斯山脈進發(fā)。

　　牧羊少年帶著一大筐新剪的羊毛，向山下走去。他哼著自創(chuàng)的歌謠，腳步飛快。馬上他就可以賣光著一筐羊毛拿到一大筆錢，然后就可以買到新鮮出爐的火腿了和奶酪了！
　　買羊毛的大叔熱情地接待了他。大叔留著絡腮胡子，眼睛炯炯有神。
　　“小夜啊，這次的羊毛量很足嘛！”大叔毫不吝嗇地夸贊著。
　　牧羊少年撓頭笑了笑，臉頰上旋出兩個淡淡的酒窩：“是啊，還得靠艾爾斯肥沃的土地，不然哪里長得出綿羊愛吃的青草呢？”
　　“大叔一邊數(shù)錢一邊笑著說：”畢竟是我們庇護我們赫爾芒人的山脈啊�！�
　　牧羊少年遞出錢袋子，大叔把一疊紙幣放進了錢袋里，順便幫他打了個結(jié)。牧羊少年拿起空空的簍子，一蹦一跳地走了出去，臨走前還大聲喊著：“大叔，我走了哈，祝你生意興隆——“
　　牧羊少年又去了一家專門賣火腿的店。老板娘是一個和藹的大嬸，她矮矮胖胖的，穿著淺色的圍裙，干活十分麻利。
　　牧羊少年摸出錢袋子里大約一半的錢，放在桌子上，然后說：“大嬸，給我裝點火腿吧！”
　　大嬸看到她，笑容滿面：“小夜來了啊，怎么這么瘦，我給你多裝點��！“
　　牧羊少年趕緊搖頭，笑著說：“那可別，不然我就要被群毆了�！�
　　大嬸哈哈大笑，幫他裝好了火腿，摸摸他的頭：“回去的時候一路小心啊！“
　　“會的會的。“牧羊少年點頭，然后走出了火腿店。
　　等他到達奶酪店的時候，賣奶酪的大姐姐略帶歉意地看著他：“小夜啊，這次對不起了，有位客人把奶酪全買光了�！�
　　牧羊少年神情頓時沮喪了起來。那可是他最喜歡吃的奶酪�。〈蠼憬憧此淠纳袂�，抱歉地說：“你下次什么時候來？我一定給你留一點。“
　　牧羊少年又展眉一笑，說：“不用啦不用啦，我知道大姐姐不是故意的�！编牛还帜莻�買光奶酪的人太可惡！
　　大姐姐“噗嗤”地笑出了聲，揉了揉他的頭發(fā)，親自送他出了店。
　　沒奶酪就沒奶酪吧！家里還有新鮮的羊奶呢！牧羊少年這樣想著，心情又好了起來。他再次哼起了不成調(diào)的歌曲，帶著一筐火腿和半袋子錢行走在了上山路上。
　　此時已是傍晚，云彩似刷子般橫掃過太陽，陽光四濺，在樹影下留下暗紅色的點點光斑。牧羊少年加快了腳步。若等太陽落下，寒風便會毫無顧忌地來臨。
　　在月亮還未探出身子的時候，幾顆晨星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出現(xiàn)在了暗藍色的天幕中。夜晚的赫爾芒冷極了，從北方刮來的寒風將樹木吹得亂顫，堆積在樹枝上的積雪又“嘩啦啦”地落下，抖落在一個人的身上。
　　誒…一個人？
　　牧羊少年瞇著眼望去，只見一人躺在雪地里，不知是暈倒了還是睡著了。
　　此時太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一輪彎彎的新月輕輕鉤在如水的月色中。天空中月色沉靜，天底下的風卻仍是無休無止。
　　若放任那人不管，說不定他會直接葬身于此。
　　牧羊少年趕忙朝那人奔去。走進才發(fā)現(xiàn)，那人有著淺藍色的頭發(fā)，仿佛結(jié)冰的淺水，冰湛透明。
　　“喂？你好？”他搖了搖那人的身子，那人才悠悠轉(zhuǎn)醒。
　　“你…你好，這里是？”吟游詩人從夢里醒來，一雙金色的眼眸便引入眼簾。
　　“你似乎睡著了，是我把你叫醒了。你快回家吧，晚上很冷的�！蹦裂蛏倌険鷳n地望著他說道。
　　吟游詩人的目光淡了淡：“我四處漂泊，我沒有家。”
　　牧羊少年震驚：“怎么會沒有家呢？！要不然，你先到我房子里住一晚？”
　　吟游詩人瞧著天色已晚，便感激地點了點頭。他整理好行裝，拿起手邊的布袋子——那是他在山下的鎮(zhèn)上買的奶酪，因為實在是太好吃了，于是就都買光了——跟在了牧羊少年背后。
　　“我叫昆.阿圭羅.阿尼亞斯，是一個隨遇而安的詩人�！币饔卧娙艘贿呑咧贿吔榻B自己，朝牧羊少年伸出了手。
　　牧羊少年握住他的手，露出一個笑臉：“我叫第二十五夜，大家都叫我小夜，是一個牧羊人�！彼D了頓，又說：“很高興認識你，大詩人�！�
　　烏鴉開始鳴叫，風仍未歇息。兩人禁不住靠的緊密了一些。
　　“真奇怪，”牧羊少年撓撓頭，“以前我獨自一人走夜路都會有些害怕，有你在旁邊反倒不怎么害怕了�！�
　　吟游詩人微笑：“可能因為人是群居動物吧�！�
　　“也對，”牧羊少年恍然大悟，“不過我有一群可愛的朋友�！�
　　“可愛的朋友？”吟游詩人疑惑。
　　“等到我家了你就知道了。”牧羊少年“嘿嘿”一笑，賣了個關(guān)子。
　　吟游詩人帶著好奇，終于在牧羊少年的帶領下抵達了他的木屋。
　　只見一群綿羊被關(guān)在羊圈里，見牧羊少年回來了，便開始“咩咩”地叫喚。
　　“確實很可愛�！币饔卧娙诵α�，嘗試著摸了摸綿羊的后背——由于毛被剪掉了許多，只留下短短的一層了——卻仍是很柔軟。誰知那綿羊卻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撅著屁股離開了。
　　吟游詩人失笑，眸子里染上了幾分迷人的色彩，仿佛教堂里的彩色玻璃一般奪目。
　　“快進來快進來，羊奶給你倒好了。”牧羊少年的聲音從屋內(nèi)傳來。
　　吟游詩人進屋，發(fā)現(xiàn)這外表簡陋的小屋內(nèi)部卻十分溫馨。暖黃色的燈光親吻著屋內(nèi)的每個角落，木柴在壁爐里燃燒著，將人映照得暖洋洋的。
　　牧羊少年從他手里接過了布袋子，正準備幫他掛在門后，偶然一撇布袋子里的東西，是他饞了數(shù)日的奶酪！
　　牧羊少年本來有些生氣，轉(zhuǎn)念一想，這不還是回到了自己手上嗎，于是他又高興起來。他佯裝生氣地跟吟游詩人說道：“原來是您買光了奶酪！害得我差點餓過這個冬天！”
　　吟游詩人挑眉看了看他一簍子的火腿和在餐桌上堆成山的面包，沒有戳破他，反而順著他的話說道：“那你多留我?guī)兹�，我們一起分享吧！�?br>　　牧羊少年興高采烈地答應了，并承諾每天給他提供免費的羊奶，但是面包火腿仍需要他自己掏腰包。
　　“來！嘗嘗！”牧羊少年給他端來一碗羊奶。
　　這是吟游詩人第一次喝羊奶。他先聞了聞味道，嗯，一股腥味。正當他打算一口氣喝下去時，羊奶撞入唇舌，竟有股醇厚的香味。他慢下了速度，一口一口地抿著，越來越覺得好喝。牧羊少年在一旁笑出了聲：“我第一次喝也是這樣，入口就好喝極了。”
　　窗外的風吹得木屋“嘎吱”作響，室內(nèi)卻安寧而溫暖。
　　“你跟我擠著睡吧�！蹦裂蛏倌暾f著，又拿來一束稻草充當枕頭。
　　吟游詩人應了聲，躺在了牧羊少年旁邊。牧羊少年熄滅了燈，然后開口：“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透過被寒風刮得模糊的窗戶，依稀可見窗外月明星稀。

　　“起床啦起床啦。”吟游詩人被搖醒，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清晨的陽光和著陣陣鳥鳴，在屋內(nèi)灑下柔和的光暈。
　　早飯是羊奶、火腿和奶酪。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羊？”牧羊少年興沖沖地問道。
　　吟游詩人點頭，腰間掛上豎笛，手上拿起羊皮紙和羽毛筆便準備出發(fā)。牧羊少年看他如此打扮，便道：“你等會兒給我吹一曲吧！”
　　吟游詩人說好，看著牧羊少年打開羊圈，奔跑在眾多綿羊的后面，回頭笑著朝他招手：“快來啊，別掉隊啦�！�
　　那笑容如同春日盛放的花朵，盛著清晨的水露，沾染著太陽的光輝。
　　吟游詩人小跑著追了上去。他心想：春天就快到了呢。
　　不一會兒便到中午了。牧羊少年和吟游詩人并排坐在樹蔭下，看著一大群綿羊“哼哧哼哧”啃著青草。
　　吟游詩人抽出腰間的豎笛，放在唇邊，以如水般溫柔的音節(jié)做開頭，開始吹奏。牧羊少年撐著頭看向他。
　　悅動的音符如飄蕩的流云，纏綿在空氣中。豎笛的高音互相融合，奏出一首溫柔的草、獨屬于艾爾斯山脈的樂章。
　　在這寒冷的冬日，蝴蝶會不會被這艾爾斯的舞曲吸引而早點到來？在這寒冷的冬日，花朵會不會被這艾爾斯的歌聲吸引而早日盛開？
　　青年站在樹蔭下，浮光輕輕掠過他的臉龐，掃過他微卷的睫毛。少年坐在一旁，醉心癡迷在笛聲之中，長發(fā)隨著微帶冷意的風而飄動。此時此刻，歲月靜好。
　　不知不覺已是傍晚。
　　牧羊少年托臉望著遠方：“你看，那是火焰云�！�
　　吟游詩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大片大片的云彩被熱烈的霞光燃燒成火紅色，如同玻璃杯中蕩漾的美酒一般絢爛。桀驁不馴的云彩毫無顧忌地遮蔽了太陽，撕裂在天空中。
　　“這是我見過最美的地方�！币饔卧娙烁锌蝗混`感乍涌，提筆又落下。
　　“可不是嘛，”牧羊少年笑了起來，“我從出生就住在這兒，住了將近二十年，依舊沒有看厭這里的美景�！�
　　吟游詩人想了想，寫下了詩作的名字——世界樹。那個構(gòu)成赫爾芒的全部的世界樹。

　　在牧羊少年的笑聲和吟游詩人的笛聲中，溜走的是日子。吟游詩人已經(jīng)決定長期定居此處，他和牧羊少年一起擴建了他們的木屋�，F(xiàn)在住起來，可比以前舒服多了。
　　“昆，我感覺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蹦裂蛏倌瓯ё∫饔卧娙耍谒i邊喃喃道。
　　吟游詩人摸了摸他的頭，柔和地道：“夜，你知道什么是愛嗎？”
　　“愛？”牧羊少年尋思著回答，“是你經(jīng)常在詩篇中歌頌的東西？“
　　“是的，我愛你�！耙饔卧娙藴厝岬卣f，輕輕吻住了牧羊少年的嘴唇。
　　此時正值盛夏，清風襲來，蟬鳴陣陣。

　　“昆，再給我讀一遍我最愛的那首詩吧�！蹦裂蛏倌晏稍谝饔卧娙藨牙�，合著眼睛說道。
　　“好�！币饔卧娙藫崃藫崴~前細碎的頭發(fā)，彎腰吻了吻他的唇。

　　《世界樹》
　　我背上行囊，
　　要和笛聲一起浪跡四方。
　　哦，是那冬日的壁爐吧！
　　將你紅彤彤的臉抹得暖洋洋。
　　尼德霍格仍在撕咬粗壯的樹干，
　　仿佛做著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若無法醒來，
　　就仰望那紅云灼燒的天空。
　　我將要去到，
　　那天空的彼方。
　　我終將回到，
　　艾爾斯——
　　我心所向；
　　赫爾芒——
　　我的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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