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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近子時,此前斷斷續(xù)續(xù)的爆竹、煙火聲逐漸連貫了起來,忽遠忽近、此起彼伏。
躺在檀木雕花床上的女子,巴掌大的臉龐上面色蒼白緊閉著雙眼,嘴唇干裂,似乎很久沒有醒過來了。
“子時了,阿辭,該醒來過年了!贝策呉灰u白衣的男子,柔聲凝視著床上的女子,伸出左手用手指梳理著女子零散開來的如瀑長發(fā),俊秀的臉上一臉柔情。
女子對外界毫無任何反應,仿佛只是一具漂亮的人偶。
“嘭——”又是一聲巨大的煙火升天的聲音。
近來,煙火制的越發(fā)漂亮了,色彩斑斕,形態(tài)各異,能在漆黑的夜空之上停留好久。
男子不禁試圖回憶上一次與阿辭看煙火的光景,是去年七夕吧。
那時候,他執(zhí)阿辭之手共將那蓮花燈放入江中,隔江看對岸的煙火,漫天紛飛,散落在天際無痕。
“流光哥哥,總覺得看著這煙火就像在看你!奔词故窃谌挤艧熁鸬木薮筻须s聲音中,阿辭的和聲細語也是那么清晰地傳遞到了他耳中。
“我就在你身邊,你倒不看我本人,要看這煙火來看我!鄙蛄鞴廨p笑了聲,周遭有些人潮涌動,握緊了手中女孩子的嬌嫩小手,溫言提示著,“阿辭小心點,別被擠著了!
話音還未落,阿辭身子就向前傾去,被后面的人群推慫了一下。
沈流光用力拽住牽住的那只手,將阿辭拉入懷中,“你怎么跟個孩子似的,躲我懷里好好看煙火吧!闭f著,將阿辭護入懷中,垂頭望著胸口嬌小的人兒,“要不要吃糖?”
“我才不是孩子,流光哥哥才跟個孩子似的,隨身帶糖,你自己吃吧!卑⑥o目不轉睛地仰望著對岸天空的煙火,嘴上佯怒,但聲音卻是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我是孩子,想和阿辭小大人一起吃糖,不知阿辭可愿意?”沈流光目光著落懷中不移。
“哼。”
沈流光從糖果盒中取出顆糖遞到阿辭嘴邊,阿辭下意識張嘴咬住了糖果,半晌,低聲呢喃,“好甜。”
沈流光也拿起一個糖果丟進嘴里,咀嚼兩下,收起糖盒,抱緊懷中的人,柔聲附和道,“嗯,很甜。”
隔岸煙火漫天繽紛,美麗的各種色彩在漆黑之上短暫停留片刻,漸漸消失,新的煙火繼續(xù)出現(xiàn)點綴,往復。
“阿辭。”沈流光繼續(xù)不停低語著這兩字。
好像只要喊得夠久,就會像無數(shù)個曾經(jīng)一樣,床上的女孩子緩緩睜開眼,莞爾一笑,喊著“流光哥哥,你來了啊!北г棺约翰辉琰c叫醒她。
但,現(xiàn)在叫醒了又能如何?
他,沈流光,要叫醒顧顏辭,是為了親手殺了她。
——等你醒來,我送你一場安穩(wěn)的長眠。
庭院的桃樹下,那是初識,或許亦是他最開始的心動。
“流光哥哥,你好,我是顧顏辭。”幼小的阿辭主動向他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昂著腦袋,用圓圓的眼睛注視著他。
他知道的,父親續(xù)娶的妻原顧氏有一女,名“顧顏辭”。
終于見到了真人,心道有幾分可愛。
少時的他,低頭望著面前的小女孩子,如被一直教導的那般溫柔地笑著,握住了阿辭的手,“阿辭妹妹,你好,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啦!
往后的時光。
她,一直喚他“流光哥哥”十余載。
而他,初識之后便始喚她“阿辭”十余載。
有些事情,似乎從最開始就不顯聲色地注定了。
“我知流光哥哥好,是這世界最好不過的人。”小小的阿辭拉扯著他的衣袖。
小小的人表情卻格外生動豐富,沖他擠眉弄眼,表示著心情非常好。
沈流光輕笑,不過是多嘗幾塊酥餅罷了,也能如此開心,阿辭真真還是個孩子。
阿辭的阿娘和他提過好多次,叫他不要過分寵溺著阿辭。
在沈流光看來,即使多嘗了酥餅,胖胖的阿辭也是可愛至極的。阿辭不會女紅,也不礙事,顧家有錢養(yǎng)得起幾個繡娘,到時候可以陪嫁。阿辭不喜讀《女誡》、《女訓》,也沒有關系,即便不讀那些個書,阿辭長大后也會是知書達禮的女子。
那時候,他還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思,便已覺得阿辭可好了,比阿辭口中的自己都要好。
阿辭喜歡爬樹,那就讓她爬,自己和仆人在旁邊守著她,也不會出什么大錯。她要是摔著了,那他就為她清理、包扎好傷口。
阿辭喜歡讀那些世俗話本,那他就四處為她收集各種,他的書架放置了一半阿辭的話本。
阿辭喜歡與他對弈,他就耐著性子陪棋藝不精的阿辭各種折騰,任由著她肆意悔棋。
阿辭喜歡食糖,他怕糖壞了阿辭牙齒,就每次親自去挑選各種糖,買了隨身帶著。
……
阿辭喜歡什么,他就給她什么,想讓她開心地笑著。
不知何時起,他起了只想讓阿辭對著自己笑的念頭。
可是。
“阿辭。”
他的阿辭,愛上了別人。
他那么喜歡的阿辭,另有意中人。
那日,他歸家,阿辭滿懷喜悅地奔進他的懷里。
“流光哥哥,你終于回來啦!”明明已經(jīng)抽條成漂亮的少女的阿辭,卻還是如孩童般沖動。
他溫柔地拍著懷里少女的肩背,“嗯,回來啦。我們阿辭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那……阿辭那么好看……哥哥你說,阿辭的意中人會不會喜歡阿辭……”女孩子獨有的嬌媚與害羞的聲音。
“意中人?”敏銳地捕捉到了句子中的某個詞匯,心好像被什么重物猛然敲擊了,“阿辭有意中人了……何許人也?”
懷里的少女踮腳附他耳,輕聲說著那位意中人姓甚名誰,如何如何……
他聽完兩句,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那位何德何能能夠配得上阿辭?……
“流光哥哥……”沙啞的女聲。
床上的阿辭迷蒙著雙眼,臉上透露著無盡的虛弱,毫無血色的嘴唇緩慢張合著,“流光哥哥,你怎么哭了?”
聲音低得仿佛要被外面?zhèn)鱽淼臒熁鹇曚螞],可是沈流光卻依舊聽清了每一個字。
“我怕我們阿辭醒不過來了!鄙蛄鞴庖膊蝗ツ茄蹨I,就以一副淚流滿面的笑容模樣溫柔地望著阿辭。
沈流光有種自己流出的不是淚水,是恨意的錯覺。
如果要是恨意能夠隨著眼淚崩騰而出,不留給自己該多好啊。
然而,眼淚止不住,恨意也止不住。
“流光哥哥……哭起來不好看……”阿辭顫顫巍巍地努力舉起手,試圖想要為沈流光擦拭臉頰,半晌,微微舉起的手還是無力垂了下去。
阿辭的眼角也有淚水劃過。
“阿辭……”
……
“阿辭啊……”
……
“我的阿辭啊……”
……
沈流光坐到床上,慢慢扶起阿辭依著自己坐起,“阿辭,過年了。”
“過年了啊,阿辭好像睡了好久呢!卑⑥o腦袋靠在沈流光的肩上,眼淚還在不停地滑落。
“阿辭……還想睡嗎?”一如既往地溫柔的聲音,有種令人想要在這份溫柔之中沉溺進去的錯覺。
……
似乎遙遠的地方有鐘聲響起,爆竹聲紛至沓來,一聲聲地訴說著百姓們對新年到來的喜悅。
只是,這個小院落,似乎被與世間的歡喜遺忘了。
鞭炮聲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煙火聲依舊,似乎過了好久好久。
“嗯。阿辭還想睡。”阿辭睜大了眼睛,眼淚源源不斷地奪眶而出。
“好。”沈流光垂頭看著肩上的阿辭,肩上的衣裳已被阿辭的淚水浸濕,自己的淚也從未停下。
沈流光止不住顫栗地拿出準備好了的糖,喂到阿辭嘴邊,“阿辭乖,吃糖!
阿辭緩緩張開嘴,沈流光將糖塞入阿辭口中,“阿辭乖,閉一下眼!
阿辭含著糖,眼淚也流進了嘴里,這是她吃過最苦澀的一顆糖,漸漸闔上雙眼。
沈流光扶著阿辭的肩,右手抽出刀,果斷地扎入阿辭的胸口。
一刀。
這一刀直直扎在了阿辭的心上。
“流光……哥哥……對不起……”阿辭閉著眼,竭盡最后的力氣,做著最后的道別。
有一個瞬間,沈流光有一種錯覺,他看到幼年的阿辭在家里庭院那棵桃樹下,對自己微笑著,喊著“流光”。只是“流光”。
沈流光肩上一沉。
“阿辭……”沈流光隱忍的聲音念著肩上人的名字,右手上沾滿了血跡,白衣上也沾上了血跡。
阿辭曾說,最喜他著白衣,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想讓所有人知道他是她阿辭的哥哥。
他摟緊了懷里逐漸冰涼的阿辭,他知,阿辭再也不會醒了。
“阿辭……”
那時候,阿辭帶著歉意的微笑,望著他,不停地向他道歉。
——流光哥哥,對不起。
……
——我是喜歡哥哥的,但我對哥哥的喜歡似乎與哥哥對我的喜歡不同。
……
——流光哥哥對阿辭的喜歡,阿辭無以為報,唯有以命相抵。
……
——流光哥哥,我好難受,你殺了我吧。
“好!
——可是,阿辭,我也好難受啊。
——自私如我,我不愿我的阿辭在他人懷里言笑晏晏。
沈流光緩緩將阿辭放平在床上,拿起油燈砸向看起來有些濕潤光滑的屋內(nèi)地面。
火苗及地,開始膨脹,變成了火焰……
沈流光拔出阿辭胸口的刀,凝視著床上那張平靜的臉龐,將刀狠狠扎入自己的胸口。
一刀。
“阿辭……對不起……”
拔出。
第二刀。
“阿辭……我喜歡你……”
拔出。
第三刀。
“阿辭……我不想放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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